千面天使-----正文_第四章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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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_第四章 光

凌晨五点半,电话忽然响起。

窗外正下着暴雨。秋天的雨却下得这么大,真是少见。

浅夏痛苦不堪地摸过手机看了看,是陈怡美。

“虽然我说了随叫随到,可那是客气话啊小姐,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二十四小时精神奕奕地等待你的呼叫吗?”她嘟囔着,使劲掐了一下虎口,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才接起电话:“陈小姐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那边传来陈怡美语无伦次的话:“邵言纪要去美国了,他父亲生病了,要立刻做心脏搭桥手术,早上七点的飞机,我得去送他……”

不会吧,送别这种事情也需要她教导吗?

但是对于出委托费的客人,浅夏向来是循循善诱、谆谆教诲的:“这样啊,你现在立刻去机场,这么早,最好给他带上早餐。见了面之后安慰他,保证他父亲会没事的,然后联系你在美国的熟人,帮他询问和熟悉一下手术事宜……”

“我软骨受挫,下不了床……”陈怡美弱弱地打断了她的话。

浅夏“啊”了一声,问:“什么?”

“昨天……爬铁门的时候摔伤了。”

“你为什么要去爬铁门?”

“因为、因为邵言纪说看到你爬墙了,然后还夸我……夸你了。”

浅夏差点无语:“这也不能一夸你你就去爬啊!”

“是,我知道错了……”陈怡美在那边低声认错,“不过林小姐,现在他父亲生病了,是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我一定要在他身边!所以我要请你代替我去机场送他,如果能去美国那就最好……”

“去美国好像不行哦,你现在明明躺在**养伤,却有人在美国看见另一个陈怡美,那会怎么样?”

陈怡美苦着一张脸:“那……那就只去机场吧。”

“嗯,放心吧,我会把你的爱带过去给他的~”浅夏笑着说。

“对了……记得要穿裙子哦!”

放下电话,浅夏揉揉还有点混沌的太阳穴,拿起化妆的东西,进了浴室。

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她用遮瑕膏点在自己的耳后,遮住了那一点朱砂痣。

等她出门的时候,她已经是个胖胖的女孩子了,红扑扑圆鼓鼓的脸,一看就透着那么营养过剩。

幸好之前也曾经扮演过一个胖女孩,所以在柜子里翻到了一条宽松的裙子。

她拦车直奔机场,天气不好,一路上都是灰蒙蒙的,似亮非亮。

她去得比邵言纪居然还早一些。站在换登机牌的地方,她抱着包,微笑着看着邵言纪走过来:“邵言纪我来送你。”

一脸忧虑、为自己父亲担忧得整夜没睡的邵言纪,抬头看见她站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向着自己温柔地微笑着,顿时呆住了。

她从包包里拿出早餐:“你还没吃东西吧,我给你带了早餐过来。”

邵言纪注视着她,低声说:“我……我出门的时候吃了一点。”

“是吗?那我留着自己吃吧。”她很自然地收了回去,微微歪着头对他笑着,“其实我还没吃,有点饿呢。”

她是真的还没吃,很饿。邵言纪在换登机牌的时候,回头看见她坐在他的行李箱上,一口一口地吃着手中的面包。在机场的人来人往中,她这么不起眼,也不好看,却是唯一牵挂着他,爱着他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真是对不起她,至少,她这么爱自己,真的很亏。

要托运行李时,浅夏拉着行李箱走过来,脚有点微微的不对劲。他看见了,拿了登机牌回来,与她坐在一起,问:“你的脚怎么了?”

“昨晚啊,从门上摔下来了嘛……扭到了。”她有点苦恼,“看来以后我不能再爬墙了,不然要是摔得严重了可就完了。”

“也对,以后还是走走正常的路吧,我会监督你的。”他接口说。

“那你要监督我哦。”她转头笑着。

“嗯,一定,以后再也不让你爬那么高了。”他说着,从她手中拿了一个小面包,“刚刚还没吃饱,我们一起吃吧。”

她把袋子里的另一瓶牛奶递给他。

他吃了一个面包,又把剩下的一个也拿走了:“怡美,你少吃点的话,可能会更漂亮点。”

“可是,我胖不是因为吃得多啊,是因为之前生病,用了激素……”

“那么,过几年体内激素平衡了,会瘦一点吧?”

“当然啦。”她肯定地说。

他捏着手中的牛奶,认真地说:“如果你瘦到一百斤以下……或稍微超过一点也无所谓啦,那我们就恋爱吧。”

浅夏顿时被面包噎住了,掐着喉咙拼命咳嗽。

他拍拍她的背:“我是说……等你减肥之后啦!”

“哦……”陈怡美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绝食到饿死也甘愿吧。

广播里催促乘客登机,邵言纪好像有点害羞,低着头站起来,匆匆往里面走:“我……我走了。”

“嗯……拜拜。”浅夏正举起手和他告别,眼角的余光却看见程希宣走了过来了,身后跟着他的管家。

他瞥了浅夏一眼,向她点点头,随即就把目光移开了。

戴着略显棕色的隐形眼镜的浅夏,脸被刘海遮去大半,一身矮胖造型,畏畏缩缩地站在旁边,一点也不打眼。

她现在就是陈怡美,无人起疑,即使是程希宣。

她听到程希宣对邵言纪说:“之前我一个朋友做过心脏手术,非常成功,当时是管家联系的。这次我让他跟你一起去。”

“嗯,多谢。”邵言纪点头,拍拍管家的肩膀,说,“麻烦你啦。”

“这是小手术,不必担心。”

“我知道。”邵言纪应着,又指指浅夏,对程希宣说,“怡美就麻烦你送回去了,她好像不是开车来的。”

浅夏做贼心虚,总觉得可能会被程希宣认出来,嗫嚅着说:“我……我自己回去好了,刚好学校那边还有点事,和程希宣家里是相反的。”

“我现在去公司,倒是顺路。”程希宣漫不经心地说,抬手向邵言纪告别。

邵言纪走进登机口,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浅夏还在怔愣着,程希宣已经叫她:“走吧。”

浅夏拘谨地坐在后座,望着窗外的风景,一动不动。

直到程希宣忽然问她:“你去哪里?”她才像是醒悟过来一样,结结巴巴地说:“去……学校吧,我还要帮言纪请假呢。”

像是舍不得邵言纪,她的眼睛微微湿润了。她捂住自己的眼,有点茫然地说:“不知道……言纪的父亲,会不会有事……”

“放心吧,心脏搭桥这样的手术风险很小。”

她“嗯”了一声,埋头抓着自己的裙子不说话了。

天色依然暗蒙蒙的,车子一路开过去,开始下雨了,溅起的水花像雾一样弥漫在空中,能见度极低。

“你在哪里下车?”程希宣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散乱的刘海被撩开了,显出她的眼睛来。

这么胖胖的女孩子,沉默地坐在他的车内,目光中含着一种黯淡的光彩,如白色的花朵开在黄昏的余晖中。

虽然瞳孔的颜色浅了一点,但这双眼睛,还是让程希宣怔愣了一下。

一瞬间,仿佛看见了暮春初夏的晴空,这感觉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是林浅夏,有没有这种可能?

这完全迥异的两个人,如果化了妆,真的能成为一个人吗?

她到底胖还是不胖,陈怡美或是林浅夏,谁能辨认得出来?

情不自禁地,他低低叫了一声:“林浅夏……”

她像是没听到,依然看着窗外发呆。

他看看她,又叫了一声:“林浅夏。”

她“啊”了一声,像是刚刚惊醒:“到灵桥下了吗?我不在这边下车……前面的十字路口再拐一个弯才到我们学校。”

他又看了后视镜一眼,若无其事地说:“好……对了,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一下,言纪托付过我,要是那些同学再为难你,你可以找我。”

浅夏心里暗叫“侥幸”,幸好早上没有偷懒,把陈怡美在学校用的电话卡换上了。要是她一时疏忽,那可真要糟糕了。

她报了号码,程希宣打了一下,等她的手机响起他才按掉。其实他的手机里有陈怡美的号码,是邵言纪给他的。

他瞥了一眼她洁白无瑕的耳后,那里,并没有那一颗朱砂痣。

想想也觉得自己可笑,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认为是林浅夏在冒充陈怡美?

明明是完全不一样的人,而且,哪有一个女孩子,会委托另一个人去和自己喜欢的人告别?

就在快到学校的时候,程希宣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到那边清脆的笑声,在隔着半个地球的地方,依然可以想见她脸上灿烂的笑容。

他也觉得心情愉快了起来,对着那边低声叫道:“未艾。”

浅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安安静静,一声不吭。

车子平稳向前,周围的景色缓缓移向后面,恍恍惚惚,看不清楚。

就在这恍惚之中,浅夏听见程希宣温柔的话语,呢喃一般对着那边说话,声音迷人,分明是嘴角微微上扬才能泄露的甜蜜语调。

就像有一把钝刀,在割她的心一样。

明明没有锋利的刀锋,却痛得,不如被一刀劈开。

大雨倾盆,前路迷失。

秋天的雨,却下这么大,真的很少见。

才早上九点多,可因为雨势太大,这里是学区,路上已经没多少行人了。整个世界就像被大雨笼罩住了,空荡荡的。

浅夏到了学校门口,向程希宣道谢之后,用包包挡着头,跑到了门房的屋檐下,对他挥手。

程希宣调转车头离开。前方就是路口,现在是红灯。他把车停在斑马线之前,从后视镜中,看见了站在雨中的那个女孩子。

完全不一样的相貌身材,完全不一样的人。

可他眼前,忽然幻影一样,闪过一些金色的光,粉红的明艳颜色。

他生日那天,他在巷子口看着她上车离去。她对着他微笑,眨了一下眼。

那是林浅夏,最后一次,对着他笑的样子了。

虽然,那个时候,是以未艾的面容。

在海的碧波之中,粉红的瞿麦花堆砌起来的那座小岛颜色鲜艳夺目,日光下刺得人的眼睛疼痛无比。那些花,被称为神之花。

她手中握着花,从山坡上走来,逆光中的身影,他仰望着,无法移开目光。

天涯海角,地久天长。

那全都是演出来的,都是假的。

他靠在方向盘上,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在这样的雨天,程希宣忽然沉浸在自己发誓要遗忘的思绪中,不可自拔。

直到一声尖锐的破裂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车玻璃在瞬间碎裂,自他的脸颊边飞速掠过,幸好安全玻璃的断口并不锋利,没有割破他。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余光中看见前方有条黑影驾驶着摩托车自他的车边掠过。

那人抡着手中的铁管,大喊:“程希宣,四叔让我告诉你,别白费心机遮掩了,这事,没完!”

风雨中,横飞的玻璃渣夹杂着冰凉的暴雨,向着程希宣身上倾泻下来。

那人哈哈大笑着,把铁管一丢就加快车速,往前疾驰而去。

无论怎么逃避,费心策划,却依然还是无效。躲在暗处的敌人,到底已经将手伸到了哪里,他完全无法知晓。

程希宣怒极,下意识地开车冲了出去。

暴雨中,整个世界模糊一片。

浅夏抱着头,跑到陈怡美的宿舍。

大雨将她的妆打得花掉了,她将妆容卸掉,准备去图书馆查资料,免得自己沉浸在悲哀的情绪中。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把伞,走到宿舍楼下,刚刚撑开,就听到手机响了。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拿出来一看,是程希宣。

怔愣了一会儿,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声音压低,转成略带怯懦的模糊声音:“喂?”

那边传来急促的陌生人的声音:“是陈怡美小姐吗?这边是清远街,刚刚手机的主人发生了车祸,我是偶尔经过的路人,捡到了他的手机。我看最后一个拨出电话是给你,所以联系你了。”

她抓着手机,无法呼吸,心跳骤停。

“他车子开得太快,前面又忽然有个小孩子横穿马路,他为了躲避小孩,结果就……现在他受伤昏迷被送到医院去了,请你去六医看看吧。”

浅夏猛然抓起自己的包,连手中的伞都忘了撑开,向着清远街就狂奔过去。

骤乱的雨点击打在她的身上,倾盆大雨漫天漫地地下着,无休无止。

眼前有些微暗淡的光芒,在黑暗的背景中流动。

那些光是血色的,艳丽无比的红,就像在太阳最好的正午,闭上眼睛之后,阳光透过眼皮上的血,照进眼睛的那些颜色。

光影变化,模模糊糊。他尽力睁开眼,眼前的世界却像是隔了一层迷雾,唯有血红色与黑亮色来来回回地徘徊着,其余什么也看不见。

他伸手在空中无助地摸索着,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看不见世界,看不见自己,他就好像变成了微渺的一个小点,沉没在整个黑暗与鲜血组成的天地间。

几乎可以,看见自己越来越小,最后,被拉扯成一缕细细的蛛丝,轻微的“嘣”一声,断成两截,飘飞消失。

是噩梦,还是现实?

耳边大雨的声音还在响着,甚至风声、说话声、孩子的哭声,他都可以听到,可是,无论他怎么睁大眼睛,眼前却唯有诡异的黑暗与浓重的鲜红。

他几乎要发狂了,狂乱的手,惊骇无措地四处乱抓,像是溺水的人,要抓住一根稻草一样。

直到,有一双手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室内凉凉的,那双手却温热,不是未艾那样修长光滑、柔若无骨的手,而是干燥暖和的在这个黑色与红色的诡魅世界中,他终于触到了一点温热,所以立即翻转手掌,将那只手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手的主人低声问他:“你怎么样?”

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嗓音低沉,仿佛疲倦无比,带着微微的嘶哑,真的不太好听。

陌生人。

但,即使是陌生人,也让他眼前的黑暗世界忽然像被撕开了一条口子,有细微的光从天际倾泻而下,笼罩在他身上。

像是终于觉得不对劲了,那个女孩子从他的掌中将自己的手抽回,用手在他面前轻轻地挥了几下,带起微微的风。

她迟疑着,低低地问:“你……看不见了吗?”

仿佛为了验证她的话,他将她的手,用力地按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面前的世界一点都没有改变,无论他怎么茫然地睁大眼睛,可除了她的手掌压迫自己眼睛的感觉之外,他所看见的,唯有血红黑暗。

他静默地坐在自己所不知晓的世界中,只感到心口微微的冰凉。

一瞬间,失去整个世界,除了绝望,再也没有其他。

唯有她的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脸上。她掌心中的暖意,缓缓渗进他的皮肤中。那些微温,像是一条蜿蜒而上的温柔藤蔓,一直顺着他掌中的血脉,长到他的胸口,千丝万缕。

一瞬间,虽然胸口满是寒意,可毕竟,好像还没有最绝望。

医生过来看了,说的话让他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小姐,之前CT扫描的时候,我们就跟你说过了,患者有轻微的颅内淤血,是车祸撞击导致的。现在看来,淤血压迫住了视网膜神经,这样的先例不是没有。不过请你放心吧,他颅内的血块很小,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自行消除。”

医生的语气很肯定,但程希宣不由地问:“那如果……没有消除呢?”

“我们医院的针管穿刺抽吸颅内淤血,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或者你们选择微创手术,刀口也很小,都是风险很小的手术,请放心吧。”医生说着,把病历收好,“下午我让脑科医生过来会诊一下,到时候应该能有更好的方法。”

她跟着医生跑出去,在走廊里追着他问:“医生,请问他的眼睛……肯定能恢复吗?”

医生肯定地说:“别担心,很多中风的老人都有偏盲现象,抽出淤血就好了。那些出血才真叫大面积,半个脑壳都是,我们还不都搞定了?放心吧!”

这医生很年轻,还笑着向她做了一个“OK”的手势。她这才放下心来,低声说:“他、他这样的人,要是真的看不见了……。”

“对啊,听说有一个超级帅哥住院,全院的护士都轰动了。他昏迷不醒的这两天,你没看她们人山人海地拥过来看帅哥啊?要不是已经有你整夜整夜地守着他,大家都要下手抢了!”医生看着面前这个长相普通的女生,笑道。

她有点局促,低声说:“没有……我,和他并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那你对陌生人可真好。如果我女朋友在我病床前守了两天一夜,我一定感动得眼泪哗哗地立即跪下向她求婚!”

“我……因为我是护理呀,这是我的工作。”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谢了他,“那……医生再见。”

她回到病房,程希宣还坐在病**,微微仰着头,茫然的眼睛,明明没有聚光,却依然深暗晶莹。

她默然地在他旁边坐下,然后问:“身体……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他沉默良久。浅夏伸手拿了一个苹果,慢慢地削掉皮。

这时,她忽然听到他低声问:“你是谁?”

浅夏怔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的脸虽然朝向她,眼睛虽然似乎在盯着她,但其实,他的目光落在虚无的地方,他根本,看不见她。

所以她笑着,用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平淡声音,轻声说:“我是陈怡美小姐请来的护理,她托我照顾你。”

他又问:“我现在在哪里?”

“在六医。陈小姐说,因为你的手机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她的,所以有人打电话过来通知她。她不会照顾人,所以就雇了我。你的车子损坏了,现在估计被交警拖走了吧。”

他沉默一会儿,然后才说:“多谢你。”

她淡淡地说:“谢就不用了……陈小姐已经联系你的管家了,因为美国西海岸受到了飓风影响,他要赶去东海岸或者内陆乘坐客机,我想很快就能回来。”

“嗯,请你帮我联系其他人吧。”他说着,又问,“我的电话呢?”

“不见了。”她低声说。

那个人给她打了电话之后就消失了,估计是顺手牵羊拿走了。

“那么请你帮我打个电话,号码是……”他说到这里,茫然地想了良久,终于神情无奈地苦笑着摇头,低声说,“对不起,我……可能是刚刚撞到脑部的原因,一个号码也记不住了,我要慢慢想。”

她收起手机,问:“需要我去你家帮忙通知人吗?”

“已经联系了管家,那就没问题了。我想我家人也一定知道此事了,如果现在不方便出院,我家里的医生也会很快过来的。”他说,“可能需要三四天吧,这几天麻烦你在这里照顾我了。”

“我会的,陈小姐给我预付了工资。”她说着,把手中的果盘递到他面前,问,“吃苹果吗?”

他微微皱眉:“我的手还没洗。”

她拿起旁边的脸盆,到洗手间去接了一盆水,轻轻抓起他的手,放到盆里。等程希宣洗完手,她又拿过旁边的毛巾,将他的手仔细地擦干净。

他的手很漂亮,修长如削的手指,连指甲也修得圆整干净,关节隐藏在白皙的皮肤之下。

她把苹果放到他手中,转身端起水,到洗手间去了。

清洗毛巾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也许是熬夜的原因,脸色很难看,黑眼圈浓重,头发微微凌乱。

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她现在,是个陌生人。

普通的,医护学校刚刚毕业的女生。到医院的第一刻,她就先将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为的是在他睁开眼的时候,让他看见自己,是个陌生人。

即使现在他看不见自己,她也不愿意以林浅夏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

她将自己的头发打散,重新扎好,然后看了镜子里的自己好久。

或许,他不知道是她,是一件好事吧。

反正他这么厌恶她,如果他知道现在是她陪在他身边,心情应该会更郁闷。

反正,她早已经下定决心。在离开他时,她一个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中,将自己的身子紧紧蜷缩成一团的时候,她就在心里发誓,从今以后,和他,再也没有关系。

因为,虽然她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子,可她依然有自尊。

她再也不会,因为爱一个人,就把一切都拿出来让别人践踏。

虽然他们住的是单间,但医院住宿部的隔音效果并不好,隔壁有人出院,老老少少来迎接,一家人吵吵嚷嚷的。

程希宣被吵醒了,微微皱眉。

浅夏便走过去,把门关上了。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她去护士站询问过,然后走回来对他说:“护士们说,你现在还在恢复期,可能吃清淡一点比较好,不过医院的饭菜你肯定不喜欢吃,我还是出去替你买饭吧,你要什么菜?”

“都可以。”他说。

“有什么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其他都没问题,不过要是同时有鸡蛋和葱的话,我会过敏。”他只在刚刚发现自己看不见的时候激动了一下,现在已经脸色平静,半靠在**,安静地想着什么,语气也很平常。

她出门的时候,想了想,把电视打开了,调到经济新闻,然遥控器放在他的手边,说:“虽然你现在暂时看不到了,但是听听新闻也可以哦。”

浅夏回来的时候,电视依然开着,但他的**却空空如也。

她愕然,在门口站了好久,却听到浴室传来摔倒的声音。

她赶紧放下东西,跑到浴室门口,程希宣正摸索着想要站起来,可四壁光滑,他却找不到着力的地方。

她赶紧用双手抱住他的腰和手臂,想要扶着他站起来。

但程希宣比她高很多,她一时扶不起来。等她一手拖着他的胳膊,一手抓着盥洗台勉强站起来时,又因为他脚下一滑,重心倾倒,连带着她一起,两个人重重地跌在了浴室中。

她扑倒在他身上,脸颊细腻微温的皮肤正贴在他的脖颈上。在不能视物的情况下,他在一片黑暗中只触到这一点温暖,就像一颗水珠滴落在他面前幽黑的世界中,他面前的颜色突然层层波动起来。

他在瞬间恍惚起来。

浅夏一把推开他站起来,仓促间几乎是夺门而出,紧靠在门口的墙上,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

良久,她才终于回过神,慢慢地走到他身边,问:“你没事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给她。

她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起。他沉重的身子倚在她的身上,被她扶着,一点一点挪回**。

她俯身帮他立起枕头,让他可以靠在**吃饭。她的呼吸从他的耳畔掠过,扰得他耳边的空气微微颤动,像轻柔的羽毛撩过他的脸颊。

心微微抽搐,眼前的黑暗让他变得很**,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

她觉察到了,低头问:“是不是有点冷?”

为了掩饰自己,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我把空调开小点。”她说着,转身拿起身边的遥控器,将温度调高。

电视上依然在播放新闻。

“邵氏总裁近日将接受心脏搭桥手术……引发股票波动……”

她看到邵言纪匆忙地穿过人群,神情微显疲倦,没有看镜头一眼。

“据悉,邵氏家族唯一的继承人邵言纪,目前在中国某校学习,该学校是其父亲的母校……”

邵家的新闻结束后,她换了个台,正在播着一首不知名的情歌。

程希宣开口问她:“不关注经济和新闻?”

“对啊,我看电视只看偶像剧,听歌只听情歌,看书只看爱情小说,买了报纸之后,也只看娱乐版。”她漫不经心地说着,将饭盒打开,把筷子递给他。

他还在说:“那么刚刚,为什么会停下来看那个新闻?”

她“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说:“画面上拍到了一个男生,很帅啊。”

平淡又理所当然的回答,让程希宣微微笑了一下:“对,是邵言纪吧。”

她看着他的笑容,在嘴角上扬之后,立即就消失了。

她犹豫着拿起勺子,慢慢地舀了一勺汤:“饭前先喝汤,苗条又健康。来,张开嘴……”

他微微皱眉,但还是听话地张开嘴,乖乖地吃下去了。

她又舀了一勺米饭,配上青菜,喂给他吃:“来。”

喂下半碗饭,他的脸上显出了一点郁闷的表情,但因为自己真的没把握能摸索着把饭菜吃下去,所以只好听话。

她问:“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他喃喃地说:“像三岁小孩……还不如打营养针呢。”

说是这样说,但他终于还是把饭吃完了。

程希宣的身体还没恢复好,所以到晚上九点多,就沉沉睡去了。

浅夏帮他整好被子,把灯熄了,然后跑到外面护士站去,问:“旁边的护理站,还是没有找到愿意陪夜的男人吗?”

“哎呀,宋小姐,本来我们住院部的护理就少,男护理就更少了,所以真的很难找到的!”护士翻翻自己手中的册子,说,“这样吧,明天可能有几个人要出院,你到时候去问问吧。”

“好吧……”她低声应道。

“哎呀,你就在旁边陪护的**睡一晚,没关系的。他现在又看不见,晚上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一时过不来的话,还是有人在身边比较好。”护士们嘻嘻哈哈地说,“没事儿,经常有人陪家人的时候睡在房间里的。”

虽然这几天几夜都很累,但是到半夜时,听见那边轻轻的翻身的声音,浅夏还是一下子就睁开了眼。

程希宣在**辗转翻身好久,扶着枕头半坐起来,在黑暗中,缓慢地摸索着床头,良久,似乎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修长白皙的手,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垂了下来。

浅夏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低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要叫护士?按铃在床头上。”

她扶着他的手,示意他往上面摸去。

他的手,在暗夜中冰凉,像水晶玉石雕成的一样。

她被那温度一惊,就着外面透进来的夜色,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却还是温热的。迟疑了良久,她终于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额上,碰了一下。

温温热热,有血液在皮肤下轻轻地行走,微微颤动。

她松了一口气,说:“体温好像没事……哪里难受吗?”

他在暗夜中握着她的手怔了好久,才低声说:“没有。”

她轻轻扶着他在**躺下,帮他把被子掖好,又把空调调高两度,然后说:“还很早呢,再睡一会儿吧。”

“嗯。”他恍惚地应了一声。

她回到自己的**躺下。暗夜中,万籁俱寂。就在她半梦半醒又将睡去之时,忽然听到他低声说:“我……还以为失明只是我的一个噩梦……我以为我一睁开眼睛,一点亮台灯,就会再度看见这个世界的。”

他声音空洞洞的,在这个夜晚,显得无比软弱。

浅夏轻声安慰他:“医生说,很快就会好的……如果不好,也能治好的。”

他又良久不说话,黑暗中一片静默。

浅夏还以为他又睡着了,便慢慢合上眼。

但他又问:“我和你,真的不认识吗?”

她轻轻地,却毫不迟疑地说:“对,我们从来不认识。”

“那么,你为什么愿意这么悉心照顾我?”

她静静地说:“因为陈小姐给我发工资,雇了我。”

“嗯。”他应了一声。暗夜中,只听得到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良久,他终于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刚醒来的时候,在一片黑暗中……我还以为,在我身边的人是她。”

她轻轻咬住下唇,然后问:“是你的女朋友吧?”

“她不喜欢我。”他说着,仿佛是自嘲。

是,他喜欢未艾,可未艾不爱他。

她默不作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缓慢悠长。

他见她不再理会自己,便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放心吧,等管家回来后,我会让他重谢你的。”

“嗯,谢谢。”浅夏把自己的脸埋在枕头中,呼吸平静,悄无声息。

在这样的黑暗中,就像两个陌生人一样,简单的利益关系,干脆利落地解决,多好。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便已经天亮了。

保洁阿姨过来打扫卫生,换床单,把消毒机拖进来,一股浓郁的消毒水的味道就弥漫在了整个房间中。

浅夏看见程希宣微微皱眉,便问:“到走廊走一会儿吗?”

他点头,她便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出去。

她的手掌比较小,他的手较大,所以她只能握住他的手指。

他的脚有些伤,所以两人顺着走廊慢慢地走,空气缓慢地从他们身边流过。他看不见眼前的一切,只能让握着他的手的这个女孩子,带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未知的前方。

他在心里想,不知道这么小的手,会牵着自己到哪里去。

忽然之间,觉得心口软软的,一点虚弱弥漫开来。

从他十六岁母亲去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感情了。

那种想要依赖别人,想要暂时软弱一下的感情。

无论什么人,在面对一片黑暗,茫然无措的时候,是不是都会这样呢?

转了一个弯,前面是窗口。

今天是非常晴好的秋日,早晨的太阳正从大楼那一边升起,阳光透过打开的玻璃,灿烂地洒满了他们全身。

在这样陡然明亮的光线中,他眼前的黑暗忽然一下子淡薄了。

世界在这一瞬间灰蒙蒙地呈现出来,就像沉浸在显影液中的照片一样,淡淡的轮廓,隐隐约约,波动模糊。

她的侧面,在模糊中幻影一样呈现,额头到下巴的曲线,蜿蜒流畅,不够完美,却清秀温柔,睫毛纤长。

她的眼睛,在这样暗淡模糊的世界中,在日光下流转着,如同两颗光辉淡淡的明珠,目光转向他时,如水波流动。

这么熟悉的轮廓,这么熟悉的侧影。

无论面容怎么千变万化,可轮廓剪影,却始终是一样的。

但,只有这一瞬间而已。阳光的魔法刹那退散,整个世界迅即变成血红色,浓重的血红,又急速地化为浓稠的黑暗,铺天盖地淹没了他。

他觉得眼睛痛极了,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双眼,靠在了旁边的墙上。

浅夏扶住他,问:“怎么了?眼睛痛吗?”

他迟疑着,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慢慢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他想,他一定见过她。

在逆光中,爱琴海灿烂夺目的花丛之间,他曾经见过同样令他窒息的画面。

不同的容貌,一样的轮廓,被阳光,用刀子刻在他心上的那种轮廓。

只是可惜,只有一瞬间,惊心动魄,却模模糊糊,不足以看清她。

她见他一直沉默,也就坐在他的身边,不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窗户,树叶沙沙作响,绿荫投下的影子,在走廊间随风移动,光影起起伏伏。

他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掌轻轻地翻转过来,无意识地,指尖摸到了她大拇指内侧,那里有一条小小的伤痕。

手掌内侧会有伤痕的人,很少。

他的手指滑过她的拇指,确认了她这个伤痕,并将其默默地记住了。

她微微有点诧异,将自己的手抽回来,翻过手掌来看。

毫无异样。那个粉红色的疤痕像是一条掌纹,看不出来。

所以她迟疑地问:“你……摸什么?”

他神情平静:“别人说,一个女孩子的手,就能让人猜出你是干什么的。”

“那么你猜……我是干什么的?”

“做护理的。”

她不由得笑了,说:“明知故问嘛!”

他也笑了出来,带着一点恍惚,在此时摇曳的光影之中,好看得让浅夏一时移不开目光。

但她很快就闭上眼,把自己的脸转开了。

九点医生过来查房,家属和陪护照例全都被请到外面去了。

“三十六床,今天感觉怎么样?”

医生正是昨天那个笑眯眯的年轻人。

“很好。我身上有什么大伤吗?”程希宣靠在床头问。

医生把病历又看了一遍:“你车子的安全气囊质量很棒,所以只是头部侧面的撞击导致了昏迷,现在你醒过来了就没什么大问题——除了眼睛之外。”

“今天早上,我的眼睛在窗边对着太阳时,似乎看到了一点东西的轮廓。”

“那很好啊,说明淤血正在消散,你的视力开始恢复了——你知道吗?近视的人,在浴霸之类的强光下,看见的东西会清楚很多。你现在对着光眼睛能看到东西的话,就是说你正在视力极差的阶段,但并不是看不见。”

“嗯,多谢你,医生。”

“好好养病,不然那个女孩子天天这样照顾你可吃不消的。”医生说完,转身要离开,程希宣在他身后问:“她……叫什么名字?”

医生笑眯眯地说:“不好意思,因为付过押金了,所以入院登记上只写着她姓宋,还是让她自己告诉你比较好哦。毕竟,虽然只是你的陪护,可是你昏迷了两天一夜,都是她一直守在你的床边。那时你的药水一剂一剂地挂进去,两个小时换一次针,有时候还有异常反应,她光守着你按铃都按不过来。我真是从没见过这么尽职的护理,将来出院了可要好好感谢她!”

“嗯。”他低头,将自己的十指扣在一起,又问,“我入院登记时,帮我付押金的人,名字是什么?”

医生低头看了看,说:“陈怡美。她好像很有钱,直接划了一大笔钱过来,所以你不用担心。”

“真的是她吗?”他自言自语。

“没错的,要是你有需要,我们可以把账户给你,你自己去查一下看看。”医生漫不经心地说完,然后说,“你身体并无大碍,眼睛的事也急不来。下午我们会有专家过来会诊,你好好休养就好。”

他听着医生的脚步远去,坐在**,怔了好久。

门被人推开,耳边传来她的声音:“我去给你买了粥,你要吃一点吗?”

他如梦初醒,点点头,低声说:“麻烦你了。”

她没有回答,把旁边的小桌子打开放在**,盛了粥,将他的手拉过来,让他一只手扶住碗,给他递了勺子,说:“是冬瓜火腿粥,味道很好。”

火腿撕得细细的,冬瓜融化在粥中,只剩下一点清香。他问:“你煮的?”

她漫不经心地说:“当然不是,我出去买的。”

他喝了半碗之后,又说:“听医生说,在我昏迷的时候,你一直守着我。”

她说:“对啊,在念护理这个专业的第一天,老师就说,要爱岗敬业,而且既然陈小姐给我了这么多薪水嘛,我自然要负责到底。”

他扶着额头,将手支在小桌子上,无声地笑出来。

“你以前照顾过别人吗?会不会很辛苦你?”

“不会啊,这是我应该做的。”

“嗯……我好像还没有向你道歉,昨天在浴室,害你摔倒了还要扶我,真是对不起。”

“没什么。”浅夏犹豫了一下,又说,“要是你觉得我体力比较差的话,医院里有男护理,二十四小时照应,我帮你请一个过来照顾你,我现在直接和陈小姐结账,可以吗?”

他手中的勺子停在半空,问:“你呢?”

她转头静静地看着窗外,低声说:“我嘛,最近家里也有点事,再说这两天也比较累,休息一下也可以。”

“继续照顾我,我给你双倍薪水,可以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就去收拾他的碗筷了:“很好啊……不过我得考虑一下,因为我……家里确实还有点事嘛。”

“不会照顾我很久的,最多三四天,我家人也就回来了。”

“没事的,男护工也很专业的,而且在帮你做复健运动等方面总比我好,是不是?”

他的脸上终于又蒙上了一层冷淡的神情。他靠在**,低声说:“好吧,随便你。”

浅夏去楼下打听护工的事情,得知今天刚好有一个男护有空时,犹豫着考虑了一下,电话却在此时响了起来。

她接起来,陈怡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林小姐。”

她站在护士站前,看着窗外已经微黄的树叶,低声应着:“陈小姐你好。”

“你还在照顾程希宣吗?这两天是不是很累?”

“没事呀,以前我就很爱看那些八卦杂志的,程希宣是我的偶像,所以我才愿意照顾他。”她说谎骗人,向来不需要打草稿,“哎呀,陈小姐,我和他说我是你请过来的特护,请你一定要帮我隐瞒他哦,毕竟,在杂志上花痴一个男生,和在现实中认识自己的偶像,感觉差很多,让我照顾他一下,然后拥有一段美好回忆,这样我就满足啦!”

“哈哈,你真是少女情怀。说,你以前和我见面时的那种三十多岁的模样,是不是装出来的?其实你只有十八岁吧!”

“陈小姐,就算是八十岁的女人,也是有花痴权力的好不好?”

“好吧好吧……对了,管家已经买好机票了,正在等待登机。”

“嗯,那太好了……希望到时候我就能回去,不和程希宣发生什么瓜葛最好……你会帮我保守秘密吧?”

“废话,难道我能跟他们说,其实照顾程希宣的是我找的替身吗?到时候我和邵言纪之间的一切就完蛋了!”她在那边急急忙忙地说,“那,林小姐,你可千万保守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要向程希宣提起哦!”

“放心吧,陈小姐,我只是你随手指定的护工,我和邵言纪完全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永不泄露。”

毕竟,一条线上的蚂蚱,她的身份被程希宣发现的时候,也是陈怡美和邵言纪关系完蛋的时候。

挂了电话,她站在秋日的天空之下,看着头顶的树荫发了好久的呆。

仿佛又回到了夏天,远处的蝉鸣长长短短,灼热的风,从裙子底下掠过,吹向不知去向的地方。

她站了好久,才慢慢地折回来。

虽然程希宣的眼睛看不见,但出于人的自然反应,他一听到开门的声音,就把脸转向她。

她在门口站了良久,才不声不响地将手中的水果放下,问:“你要吃苹果还是梨子?”

他好像在生气,微微抬起下巴,没有回答。

她又低声说:“刚刚陈怡美小姐打电话给我了,说你的管家已经上了飞机,我想他今晚或者明天就能到,那么我就善始善终吧。”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再不说话。

她将梨子洗了,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再将叉子递到他手中。

他一块一块地慢慢吃着,忽然叉起一块,递向她的方向,问:“你吃吗?”

浅夏摇摇头,说:“不,我不爱吃梨子。”

“是吗?”他将那一块收回来,若有所思。

“我长大的地方长着一株梨树,每年秋天的时候,就有一个个黄澄澄的梨子挂在我的窗口,伸手可及……”说到这里,她沉默了许久,然后才低声说:“始终觉得那种梨子的味道最好,所以现在对其它梨子特别失望呢。”

“居然有人会这样?”他低头笑了出来。

他不喜欢笑,但其实他笑起来特别好看,眉宇清扬,眉梢眼角有一种格外明朗的意味,让看见的人,心口会怦的一下,在刹那间加快血流。

那个时候,什么都不知道的她,看见了他的笑容,却不知道这笑容背后隐藏着多少残忍的真相,所以,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所以她将自己的脸转了过去,躲避开他的笑意。

他闭上眼睛,把玩着手中的叉子。在清冷的白炽灯下,他面色略微苍白,茶褐色的头发覆盖着垂下的长长睫毛,投下淡淡阴影,遮掩住了所有的情绪。

下午的时候,隔壁来了一个刚刚下手术台的中年女人.跟着她蜂涌到隔壁房间的有一大堆人,瘦瘦的男人是她老公,染个火红头发、手臂刺个蝎子的不良少年是她儿子,抓着医生不断问琐碎事情的是她妈妈,挑剔唠叨的老婆婆是她的婆婆,蹲在地上捏着烟猛抽的是她爸爸,胖得简直像一堆会走路的脂肪的男人是她的哥哥,抱着脸盆、水桶的是她嫂子……

那轰轰烈烈的一家人进去后,隔壁就像炸开了锅,他们的床板都在震动。

程希宣喜欢安静,虽然他没说什么,但也微微皱起了眉。

所有人都被这一家人的气势击垮了,只有浅夏一看见他们全家都在病房中打地铺,知道大事不妙,赶紧去找护士投诉,请他们让那家人稍微安静点。

谁知护士苦着一张脸,指指那边,原来那边病人的婆婆已经和护士吵起来了:“啊?不允许?你家人要是身体不好你不在旁边陪着啊?陪家人你能站着吗?啊?半夜三更让我们就在旁边僵尸一样杵着站一夜?”

小护士怯怯地说:“那……那你们可以少来几个人……”

不良少年立即站出来:“关爱家人都是错?我做儿子的孝顺都是罪?你们还有人权吗?我跟你说,今晚我们全家就住这儿了!”

看着他身上的刺青和满头狂暴的红发,小护士抄起病历本,飞也似的跑了。

浅夏无奈地回来,看着程希宣,一脸同情:“今晚……你辛苦了。”

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先是有人打呼噜,地动山摇,搞得程希宣床头柜上的玻璃杯,被震得当当当当一直响,后来掉下来摔碎了。

然后是有人开始吼梦话,先是说自己中了五百万大奖,然后是全家去狂欢唱K,从《太阳出来喜洋洋》唱到《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等唱歌的唱完了,就有人磨牙,磨一会儿,停一下,停一下,再磨一会儿,陆陆续续……听得他们牙齿酸痛,了无睡意。

浅夏终于怒了,跑到护士站要求转房。

“本院单人病房只有八间,现在都已经住满了……这样吧,你们先预约,如果有腾出空的房间,我们马上帮你们安排好吗?”

浅夏只好无奈地离开护士站,和程希宣两个人等到磨牙声过去。刚刚合了一会儿眼,天刚蒙蒙亮,旁边那家人又开始喧哗起来。

浅夏无奈地爬起来,下去买了粥两个人一起喝着。

“妈,金家的酱肘子,特别香特别好吃,你来一个!”

“死儿子,你老妈刚动过手术能吃这么重油的东西吗?给老爹我吃!”

“谁说我不能吃?我就要吃,酱肘子我最爱,谁都别跟我抢啊……”

隔壁一家人乐观无比,聚在那里像春游一样,嘻嘻哈哈,热热闹闹。房间里又开了电视,声音宏亮如同中学早操的广播。不到八点,他家亲戚又拉了三四个小孩子来探病,那个热闹劲,简直要把房间掀翻了。

浅夏只好问:“我们一起下楼去散一会儿步吧?”

“嗯。”他也只想着逃离这恐怖的一家人。

浅夏牵着他,两个人刚刚出门,就有个小孩从隔壁跑出来,重重地撞到了程希宣的腿上。

程希宣猝不及防,被那个小男孩一撞,顿时差点摔倒,幸好被浅夏一把拉住。

那个小孩坐倒在地上,抬头一看,顿时大喊大叫:“妈妈,舅舅,有个瞎子啊,瞎子他撞到我了!妈妈我的脚趾头好痛!”

于是那一家人冲过来,对着他们又吼又叫:“赶紧带我家孩子去做骨科CT!”

“这么小的孩子,脚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担得起吗?”

“赔偿,医药费!”

“你要死啊你?”

程希宣靠着墙,微微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浅夏憋了一肚子的火,此时终于腾的一下全都冒出来了。她瞥了一眼那个夸张地抱着小男孩的脚拼命揉的女人,低声问程希宣:“你没事吧?”

一直沉浸在茫然思绪中的他,在听到她的话之后,才像是一只受伤后不自觉地偎依在母亲怀中的幼兽一样,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依恋地与她十指相扣。

她感觉到他的手因为生气而微微颤抖,但他什么也没说,强忍着压抑自己。

有一种母鸡护小鸡的感觉在她胸口猛地冲上来,她轻轻揉揉他的头发,然后转身看着那家人,怒发冲冠:“有没搞错啊,到底是谁的责任?”

对方毫不示弱:“你家这个男人这么大了还欺负小孩,把他的脚压伤了!”

“压伤了?去检查啊!拍片、CT、上药、手术,只要有毛病,药费我们统统包了!”浅夏冷笑,“不过事先说好,要是查出来没毛病,那就你们家自己掏去,别想我们帮你们出药费!”

“嗬,一脸我们要讹诈你的样子。我告诉你,小孩子的脚要是出事了,他以后要是留下什么……”

“你家孩子会出事我家人就不会出事?小孩子骨头好愈合,大人可更难!我家人好好地在这边走,为什么你家小孩子会被他撞到?他一个眼睛还没恢复的人,走路这么慢,难道会跑过去踩你家小孩子的脚?”

“你……你们大人还欺负小孩!”

“我们哪敢欺负啊?你家七八个人聚集在病房里,人多势众大声喧闹,知不知道病人需要静养?你家就这么对待刚刚动过手术的人?”

完全理亏的对方,一时只剩下那个暴躁的混混儿子抡着拳头冲她威胁:“你要死啊?这么嚣张你要死啊?”

浅夏才不怕呢,一气之下就要冲上去,手却被人紧紧抓住了。

她转头看向抓着自己手腕的程希宣,他目光茫然,朝她摇了摇头,低声说:“算了,不要和他们吵了。”

“他们摆明想欺负我们!”浅夏大吼。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低声说:“我们走吧。”

“走?”浅夏诧异地问。

“嗯,回我家吧。”他说。

浅夏去找帅医生帮他们写出院报告。

看着医生刷刷地填写,她还是有点担心:“他……出院真的没问题吗?”

医生笑眯眯地说:“还行,其实他身上没什么伤,本来是继续留院观察一段时间比较好,但是这边的情况我们也很无奈,真对不起。只要每天能回医院检查的话,回去休养也未尝不可。”

他一边说,一边写上:“一两周内眼睛若未能自行恢复的话,需复查。”

浅夏看看程希宣的病历,小心地问:“一两周内……真的就能恢复吗?”

“嗯,情况好的话。”他说着,笑道,“所以记得打扮得漂亮点哦,让他恢复过来后就看到你最美丽的样子。”

浅夏笑了笑,说:“医生,我跟他真的没有关系。”

“以后就有了。”医生很八卦地说。

“不会有的。”

她说着,神情平淡。

他家的房子占据了闹市区奢侈的大片地方,靠近古迹的广场边。

浅夏以前来过这里,但很快就离开了,所以对这边并不熟悉。见程希宣从出租车上牵下来之后,门房赶紧迎上来。

“管家回来了吗?”

“还没有,管家走之前,因为少爷原先预定要立即回欧洲的,所以给家里的佣人也都放了假。仓促接到通知,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赶回来,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和晚上几个保安守着呢。”

程希宣微微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门房又笑道:“不过没事,既然已经有护理了,那么在家里照顾也是一样。管家通知过我,医生马上回来。”

浅夏低声说:“好吧,那么我再照顾你一天好了。”

程希宣轻声说:“对不起,又要多麻烦你。”

“记得要多算一天的钱给我哦。”她假装满不在意,笑着说。

她牵着他的手,顺着夹道的合欢树,一起往前走。

浅夏转头看见程希宣似乎有点累,问:“休息一下吧?”

他点点头,两人在树下的草坪上坐下。打理得如同细丝一般的草地,茸茸的草尖刺进她的衣裙,让她的腿感到微微刺痛。

程希宣说:“开车的话,只要一会儿,没想到走要这么久。”

“等你身体恢复了,走这么长的路,也只是一会儿。”她说。

他笑了出来,慢慢地躺倒在树荫中,目光茫然地看着头顶。

秋日的天空之中,阳光太过炽烈,使得树木的轮廓在他灰黑的眼前微微显露出来。他将眼睛转向她的方向,却什么都没看见。坐在阴影中的她,隐没在黑暗中,无法呈现。

他忍不住叫她:“宋小姐……”

“嗯?”她应了一声,转回头看他。

突如其来的,一阵风掠过树梢。倾覆在他们头顶的合欢树忽然被风吹起,柔软的枝条偏斜,在落花簌簌之中,她骤然呈现在亮光之中。

一道淡淡的剪影一闪而逝。

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微微一闪,就像是泪光一样,穿越过他们之间的空气,滴落在他暗黑的世界中,轻微回荡。

那些涟漪一样的悸动,久久未能止息。

看不清她的样子,只有那轮廓,曾被阳光用刀子刻在他的心上,那么深刻。

林浅夏……林浅夏。

明明不是她,明明他早知道林浅夏不可能会陪在他的身边,明知道她这样势利的女生,在他这样凄惨的时刻,只会躲得远远的,根本不可能照顾他。

他怔愣着,坐在那里,那一阵风远远退去,阳光暗淡,他再度坠入黑暗。只有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摹刻着她的样子。

林浅夏,为什么面前这个截然不同的人,也能让他想到林浅夏?

真像是,冤魂不散。

回到家中,他把空调开到最大。她吩咐他坐在电视前,把遥控塞到他手中,然后自己去做饭。

他在客厅里换着乱七八糟的台,觉得无聊了,就把电视关了,摸索到餐厅坐下,听着她在里面的声音。

她手脚很轻,偶尔有盘碗碰撞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叮”的一声。

第一个菜端出来的时候,浅夏抬头看见他坐在那里,愣了一下,问:“为什么坐在这里?”

“无聊啊,又看不见什么,觉得坐在这里等等你,也挺好的。”他说。

“是饿了,等着吃饭吧?”她笑着,把手中的盘子放在桌上。

他闻到了诱人的清香,便问:“这是什么?”

“哦,是我看见冰柜里居然有这种东西,所以就拿来做了饼。”她随口说了一句,“估计你不喜欢吃这种东西的。”

他想了想,伸手取了一片。还未近唇,一股清香便扑鼻而来。所以他尝试着,小小地咬了一口。

脆脆的蛋饼,清甜的野菜,是他完全没有想过的味道。

“是你做的吗?”他问。

她看了看那盘荠菜饼,这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恶心的东西。

所以犹豫了良久,她才说:“嗯……我做的。”

“味道还不错,是什么东西?”

“是雪饼……白色的,干干净净,看起来应该是你喜欢吃的类型。”

他吃完了手中那一片,抬起曚昽的眼睛看着她:“你手艺很好。”

她把他手边的盘子拿回来,说:“等一下就吃饭了,少吃一点吧。”

“你少做一点吧,坐下来先吃点。”他说着,向她伸出手。

她“嘁”了一声,把他的手一把打开,转身端着盘子就走了。

他笑着收拢自己的手掌,听着她轻微的脚步声在嘈杂中离开自己,胸口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依恋来。

他在她身后叫她:“宋……小姐。”

她回头看他:“嗯?”

他又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胸口那点温热涌动,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她毫不犹豫,说:“宋青青。”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普通之极的名字。浅夏没有理他,转身回里面去了,说,“再等等哦,一会儿就好了。”

真的,不一会儿,她就把饭菜一一摆放好了。她抓住他的手,把筷子放在他的掌心。

他拿着筷子,坐在那里,试探着往自己面前的菜上戳了一下。

浅夏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拿下他手中的筷子,然后帮他把米饭配好,弄到小勺子里去,递到他面前:“来。”

他就着她的手,一口口慢慢吃着,室内一片安静。

窗外的风声传来,树叶树枝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一样,长长短短,恍恍惚惚。

他在喝了一口汤之后,终于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你以前经常这样照顾别人吗?”

她不经意地说:“对啊,我专业学护理的嘛,我成绩还不错的哦。”

他微微笑出来:“是吗?”

她给他盛了黑鱼汤,他端着碗喝了一口,问:“你既然是专业护理,那么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华南医科大学。”

“是吗?”他问。

“骗你干吗?”她说。

他对国内的大学并不熟,也就没有追问。

“那么,你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吗?”

她瞪大眼看他:“什么兴趣?”

“比如说,你到我家之后,似乎一点也不好奇,对我的身份也不想追究。”

“有什么好研究的?我听说你是开着世爵出车祸的,你家里要不是这样才怪呢。”她说,“而且陈怡美小姐给我开薪水也很大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啊。”

“那么,如果让你留在我家,怎么样?”他把手中的碗放在桌上,低声说,“我觉得你这样一直在医院做护理,可能也不太好。”

“没关系啊,我其实一边做护理一边在准备医院的护士入院考试,只等拿到*,我就是正式的护士了哦。”她笑眯眯地说。

“嗯,那也好。”他默然良久。又忽然支着下巴,面朝着她微笑,“不过,你一定会是个称职的好护士。之前在病房,你因为我而跟那家人吵架的时候,我……觉得你是真的在紧张我,担心我。”

纯白色的餐厅中,金色的阳光染在他们身上,他的面容动人心魄,那茫然虚幻的目光,又让他显出一种虚弱温柔的气质来。

她觉得自己的胸口中有一种暗暗的酸涩涌上来,几乎堵住了鼻子。

但,她是演技无敌的林浅夏,所以她自顾自收拾好了东西,假装没看见,转身就走:“不要紧啦,这是我应该做的,谁叫你们给了我工资呢?”

他笑了出来,说:“你还真像林……”

说到这里,他又顿住了,像是在懊悔,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说:“别洗碗了,丢着吧,差不多厨师们也要回来了。”

“好吧,那我就偷懒啦。”她吐吐舌头,洗干净了手,“你累吗?要休息不?”

“嗯,我洗了澡后,就先睡一会儿。”

浅夏按照他的指点,牵他上楼,把水调到合适的温度让他去洗澡。

她把衣柜打开,找出柔软的睡衣,对里面喊:“喂,我把衣服放在**了,你自己出来的时候穿上。”

他在里面应了一声。

浅夏走到阳台上,把门打开通风。外面的绿荫笼罩在阳台上,阳光下有微温的风,满眼都是绿色,十分惬意。

等空气流通得差不多了,她才回身进屋,却听到浴室内砰的一声,然后是程希宣吸冷气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赶紧跑进去,问:“怎么了?摔倒了吗?”

话音未落,她就愣在当场。

程希宣捂着自己的额头,靠在浴室的玻璃隔断上。被水溅湿的玻璃,若隐若现地透出他的身体,肌骨匀称,修长柔韧,因为蒙着一层水珠,所以在浴室的灯光下,显出一种珍珠色的光泽。

他听到了她的声音,转头看向她。那目光虽然没有焦距,但她的脸还是迅速地红了。她立即转身去柜子里扯出浴巾,狠狠地丢给他。

他听到她跑开的声音,只好胡乱地把头发擦干,围着浴巾走出来,在**摸到她给自己准备的衣服,穿上后才喊:“宋小姐,我穿好衣服了。”

她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你先休息吧,我在这里呢……要是有什么需要,叫我一下就好。”

程希宣受的伤并不严重,隔天浅夏起床后去看他,他的精神好了很多。

“昨晚睡得还好吧?”浅夏将窗帘拉开,让阳光透进来,问他。

他只觉得眼前的黑色在瞬间浅淡了,黑暗像冰雪在阳光下迅速融化一样,整个世界瞬间呈现。

因为骤然出现的光线太过刺眼,他只能仓促地将手挡在了自己的眼前。

但等她走过来的时候,他又觉得眼前又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很生气,可是也没有用。只能静静地等待着完全好转,能够看清她的一天。

“今天早上管家给我打了电话,说飓风东移,所以航班延误了,管家只能先找了一架小飞机去欧洲,然后准备在芬兰转机。”吃早餐的时候,他对她说。

手机是昨天去超市临时买的,卡也是他们一起去补办的。

她咕咚咕咚地喝光了牛奶,说:“我知道,早上陈小姐给我打过电话了。”

“那也没什么,多耽搁一天而已。”他说。

“结果厨师他们好像也没回来,昨天不应该留着碗不洗的。”浅夏愁眉苦脸地洗完了那一堆碗,然后说,“我出去买菜,你好好在家休息吧。”

他扶着桌子,走到厨房门口,问:“你知道去哪里买菜吗?”

她一边去找伞,一边抬头看他:“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广场有个超市。”

他想了想,说:“我和你一起去吧。”

她没有理他:“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吧。”

他说:“我也想出去走走,整天躺在**也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你看不见呀。”

“难道护理的工作范围,不包括扶病人出去散步吗?”

浅夏默然了。

天气很不错,秋高气爽。她牵着他的手,因为担心阳光炫目对他的眼睛不好,所以他们打着伞,两个人一起出门。

穿过广场,对街是个大超市。

她抬头看见红灯,握紧他撑伞的手腕,说:“小心点,是红灯。”

他和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广场边等待着车流过去。

明亮的光线让他眼前的黑暗变成灰蒙蒙的一片。他转头想看她,前面却已经是绿灯了。她拉着他的手,穿过了停下来的车流,走向对面。

喧闹的城市,所有的风都凝固在他们身边。因为担心他落后,她用手臂挽着他。他们相触的肌肤,因为天气热而有一点微湿,贴在了一起。

上台阶,绕过长长的入口,他拎着篮子,她挑选着东西。

“糖醋排骨好不好?”

“好。”

“鲫鱼汤?”

“好。”

“清炒芥蓝?”

“好。”

“原来你也不怎么挑剔么……”她自言自语。

他很自然地说:“因为你看,我现在身边什么人也没有,只能依赖着你,才能活下去啊。”

她低头捏着芥蓝,觉得自己的心猛然间剧烈地跳动起来。

真可怕……这种贴近她,在耳畔轻诉的声音,像撒娇又像是依恋的话语,比听到他用嘲讽、奚落的语气来羞辱自己还可怕。

她不自觉地头皮发麻,悄悄地挪开了一点。

他的感觉很敏锐,伸手给她:“宋青青……”

她犹豫地看着他,问:“干……吗?”

“好热,我要吃冰淇淋。”

浅夏不由得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冰淇淋。

她难以想象,高傲冷漠的程希宣,居然会对她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默默地带着他去冷冻食品柜那里买了两个冰淇淋,分给他一个。

回去的时候太阳还是有点炽热。

他一手提着东西,一边吃冰淇淋。浅夏帮他打伞。

他们走过广场,有一两点水珠打在程希宣的身上,他听见了哗哗的声音。

“是下雨了吗?”

“不是,是喷泉,刚刚来的时候还没有喷水,现在可能快到晚上了,就开启了。”她说着,清凉的水风已经飘过来了,打在他们身上,冰冰凉凉的。

“身上都湿了,头发也湿了。”浅夏说,赶紧拉他离开,然后把冰淇淋递到他手中,伸手拍去头发上的水珠。

不知道,她湿漉漉的,是什么样子。

他这样想着,眼前却出现了初次见面时,林浅夏带着一身细碎如雨的珍珠水钻,落在他身边的模样。

那么灿烂,无法忘记。

只有在这一刻,他才深深为自己的眼睛恐慌起来。

——如果,以后真的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了,怎么办?

——如果以后,他再也看不见那样的景象了,怎么办?

——如果以后,再也看不见他想见的人,怎么办?

他正在想着,手中的冰淇淋,其中一个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浅夏“啊”了一声:“我的掉下去了。”

他把自己的那个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别开玩笑了,都咬过了。”她嘟囔着,拿出一张纸巾,蹲下去想要把地上的冰淇淋擦掉。

旁边有一只小狗跑过来,伸出舌头,呼哧呼哧地几口就舔掉了冰淇淋,然后睁着眼睛,眼巴巴地看着程希宣手中的那一个。

浅夏抬头看着他,笑起来:“喂,请可爱的小狗吃一个冰淇淋吧?”

他也蹲下来,慢慢地把冰淇淋递给小狗。

小狗开开心心地舔着,小小的舌头在他手指上卷了一下,让他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等它吃完后,他又轻轻揉了揉它小小的脑袋,然后问:“是只什么狗?”

“只是普通的中华田园犬吧。”

“是吗?那也挺可爱的。”

浅夏牵着他的手,他们一起去喷泉边洗了手,然后湿漉漉的手牵在一起,一起回去。

在路上,他像是自言自语,轻轻地说:“我以前,也养过一只狗。”

“是名种吧。金毛?古牧?还是哈士奇?”

“不是,是一只路上捡到的杂种狗。”他说着,语气终于有点波动,“挺丑的,小小一只流浪狗,带回去之后,在狗舍天天被猎犬欺负,所以我就把它带到自己住的地方去了。”

她问:“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看见了,让我别和这么难看的东西这么接近,所以我就把它重新丢回狗舍去了……后来它被其他狗咬伤跑掉了,不知去向。”

她笑了笑,轻声说:“所以你还是养名种狗吧,折腾一只流浪狗干吗?”

“不过它在我身边,过得也挺好的。”

“是挺好的,可为了那么几天过得不错的日子,它以后也许一辈子都要带着伤生活,也许残疾了,也许,跑出去就死了,不是吗?”

他默然,只听到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

良久,他终于说:“也许吧。”

浅夏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却永远也不会看到,她在默不作声,呼吸平静的同时,泪流满面。

反正,在这样明净的阳光之下,除了隐约传来的喧哗声之外,世界凝固一样安静。谁也不知道她曾经的过往,谁也不知道她怎么疼痛。

所以,她任由自己的眼泪,慢慢蒸发在空气中。

无人知晓。

因为天气热,下午的时候人有点慵懒。

她带着他出去散步,牵着他的手,走在轻风吹过的树荫下。长长的草叶,微微的香气,她的裙角在风中起伏时,偶尔碰触到他的指尖。

合欢树下有长条的木椅,在绿荫之下。浅夏和程希宣一起在椅子上坐下,风吹过他们的耳畔,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世界宁谧。

不知不觉,仿佛受了内心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的趋势,她侧过头,长久地凝视着他。

因为他看不见,所以她才能这样望着他,入神地,着迷地,就像凝望着自己早已逝去、不敢奢求的梦想一眼,心口暖暖的,弥漫着伤感。

在那曲曲折折的楼梯中,抱着她慢慢往下走,如同行走在迷宫中的程希宣,深深地铭刻在自己心头的这个人。

这样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这恐怕,会是一辈子最后的机会了。

她长时间地凝望他,一声不响。他像是感觉到了,忽然转过头,用那双看不见她却依然光彩晶莹的眸子,看着她的方向,目光虚无:“你在看什么?”

她用极低极低,如同呓语一般的声音说:“看星星啊。”

“现在是白天吧?有吗?”

“有啊,”她慢慢地说,“离我几千几万光年的,遥不可及的星辰。”

他若有所思,抬头看着天空。于是阳光就透过摇动的树叶落在他的脸上,一点点散碎的光晕,在他的肌肤上摇曳着,明亮又恍惚。

就像星光散乱,扰乱了她的眼睛。

她闭上眼,将脸轻轻靠在臂弯中,听到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希宣轻轻叫她:“你睡着了吗?”

“没有……”她低声呢喃着。

“好像有什么在蹭我的脚,毛茸茸的。”他说。

她睁开眼,低头一看,笑了出来:“是那只小狗,就是之前在广场上吃了我们冰淇淋的那一只,它居然找到这里了。”

“是吗?”他俯身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小狗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歪着脑袋看着浅夏,等程希宣摸摸它的脑袋时,它又抬头,舔了*的掌心。

痒痒的,暖暖的,软软的。

他忍不住微笑:“要是没有主人的话,我就收养你吧。”

浅夏低声说:“它只是一条普通的杂种小土狗。”

“我只养它一只,这样的话,它就不会再被其他狗欺负了。”

“那它可真幸福。”她淡淡地说着,靠在椅背上不说话。

头顶的树被风吹动,叶子簌簌地随风掉落,扑满他们一身。

小狗伸着爪子,一下一下地扑着落叶,后来干脆蹦蹦跳跳地落地,在草丛间奔跑追逐着飘飞的叶片,渐渐远离。

他无奈地听着声音,说:“好像跑掉了。”

浅夏没说话。秋日的午后,清风弥漫,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催眠。

她多日来一直照顾程希宣,有时候半夜也睡不安,所以有些困倦,在这样安静怡人的风中,不知不觉地就又把脸伏在臂弯间,安静地睡去。

他在眼前恍恍惚惚的晦暗与流动不定的明亮中,坐着呆了好久,才轻声叫她:“宋青青?”

无人应答,仿佛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此时的安静中一样。

他心中陡然涌起一阵惊慌,就像被抛弃在无尽黑暗中的小孩子,茫然恐惧。

可,她的呼吸,明明还在他的耳边。

他强行按捺住胸口的不安,将自己的手慢慢地伸过去。

触到了她的头发,柔软微温,那上面还有落下来的叶片,小小的,软软的。

就像被那只狗舔*自己的掌心一样,痒痒的,暖暖的,软软的。

从心底深处,有一种奇异的情绪涌上来,胸口涌动着细微的血潮,全身都是一种想要融化在此时微风中的感觉。被心中那种悸动驱使着,他低下头,轻轻地吻在她的发间,喃喃地问:“林浅夏?”

合欢树的香气,轻微苦涩柑橘的香气,清新舒适,还有,一种异常恬淡又单薄的气息,似有若无,和此时周身青草的气息糅合在一起,让他觉得人生安静极了,就这样一直沉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这样的气息,好熟悉。

在林浅夏崴了脚的那一次,曲曲折折的楼梯中,他抱着她慢慢往下走,如同行走在迷宫中。那个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淡薄得就像夏日的风。

只是,不敢置信,不能相信。

但,也只让他来得及在刹那间动摇迷惑而已。浅夏感觉到了他的气息,她抬手撩开自己脸上的头发,慢慢把眼睛睁开。

坐在她身边的程希宣,安安静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睡了很久吗?”她还有点迷糊,呢喃着。

“不久……只是一会儿。”他轻声说。

她抬头看看天空,问他:“要回去吗?”

他点点头,把自己的手伸给她,感觉到她轻轻握住自己的手指,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曲起手指,将她的手握住。

吃饭的时候,浅夏偶然向窗外望了一眼,然后说:“那些花开得真好,不知道是什么花。”

他习惯性地转头看了一下,影影绰绰地看见那些花朵,盛开在浓绿色的背景中,颜色淡白。

他下意识地说:“好像是紫薇花。”

这是秋日中最后的一树紫薇花了,似乎已经开到无力,颜色转淡,不再鲜艳。“真漂亮,层层叠叠的花瓣,像彩纸堆叠一样。不过这种花,近看又不太好看,没有花的形状……”她说到这里才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他良久,问,“你看见了?”

他点头:“屋内比较暗,一下子看外面特别明亮的地方,就能看出一点轮廓和颜色来,对比特别鲜明的话,就更容易了。”

“医生说,一两周之内,你的眼睛可能会自动恢复的。”她低声说。

他听出她话音中有一点奇怪的意味来,问:“你不高兴吗?”

“高兴啊,看着自己照顾的人一天天恢复起来,是我们最开心的事。”她笑着说,声音轻快,“只是我们这一行,讲究的是一期一会,希望以后,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才好。”

“是吗?”

“是呀,要是你天天见我,那就糟糕了!”

这是当然的,要是天天需要护理,那肯定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

所以程希宣都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然后说:“这倒也是。”

她起身收拾东西,听到他手机在响,便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未艾,便擦干净手接通了递给他。

浅夏对于他们的通话并无兴趣,径自系上围裙,到厨房洗碗去了。

在关厨房门的时候,她听到程希宣压低了声音,对那边说:“不许过来,如果真的担心我的话,你就听话,好好在那里待着。”

那个满世界乱跑、任性妄为的大小姐,居然能在圣安哈塔那种乡下地方呆半年多,真是奇迹。

只是在洗碗的时候,她透过玻璃,看着外面和未艾轻轻缓缓说着话的程希宣,他的侧面在此时的光线下,显出了半明半暗的阴影,那是一种黯淡的柔和。

林浅夏在心里猜测着,她会来吗?

不过,她过来的时候,程希宣的眼睛也应该康复了吧。

他恢复视力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恢复那种一眼就可以识破自己的伪装,近乎于直觉的可怕能力?

忽然有一种危险来临的预感,让浅夏头皮发麻。她怔怔地站着,将手撑在流理台上,看着外面渐渐沉入黑暗的紫薇花一动不动,站了好久。

等到她洗完碗,程希宣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她洗干净手上的泡沫,走过去低声问他:“你困不困?要早点睡吗?”

她轻柔而低沉的声音,如同一朵夜来香在暗夜中的香气一样,黯淡轻微地在他耳边萦绕。

他也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困了。

她牵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楼。微湿的水汽,从她的指尖,传到他的掌心。

踏着厚厚的地毯,脚步的起落毫无声息。她扶他坐在**之后,默默地站在他面前良久,然后低声说:“那,程希宣,我走了。”

秋日的夜晚,窗外有低低暗暗的秋虫声音,纺织娘和金钟儿都在细细地鸣叫着。他呆坐了良久,终于轻轻地叫出来:“宋青青?”

无人应答。

他听到自己呼吸急促,仿佛不愿意相信,又叫了一声:“林浅夏?”

空荡荡的房间,漫无边际的黑暗,凝固的空气,远远的暗夜虫鸣。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他好像被人抛弃了。

她说,我们不和别人说再见的……希望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面才好。

她走了,没有再见,因为,再也不见。

他在黑暗与血红中,唯一握住的手,现在放开了他。

浅夏悄无声息地走到楼下,收拾好自己所有的东西,等确定没有落下任何物件了,才平静地走到门口。

就在她开门的时候,她听到楼上程希宣的声音,他似乎在叫,林浅夏。

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再看一看他。

可她的手按在门把手上,觉得自己的心口猛然涌起一阵疼痛。

那些黑暗挣扎中,让她痛得恨不得立刻死去的感觉,又向她狂涌而来。她听到自己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林浅夏,不要回头。

是,不要回头,不要再走进那个迷宫,因为她没有能力走出来。

谁愿意,在自己活得这么开心幸福的时候,却迷失在一个永远看不到出口的地方,绝望地奔跑到最后化为枯骨,朽烂在没有天日的地方?

所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住自己的下唇,将门推开了。

在走到门口的监控探头下时,她仿佛不经意地,将自己胸前的头发撩到了耳后,披散在肩上。她现在已经养成习惯,每次在妆扮他人时,就会用遮瑕膏点住自己那一颗朱砂痣。

她理好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平静地关上门,走下台阶。

林荫道上,一路灯火辉煌。

她走到树下时,停下脚步,伫立着,却终究没有回头。

就在今年初夏时节,她曾经在这里走向程希宣的世界,开始自己未曾预料到的一段路程。

那个时候,她走向自己隐约憧憬的梦想。

而这个时候,她抛弃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梦。

她站在林荫道上,背朝着程希宣,站了很久很久。

“以后,再也不见了。”

楼下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轻响。

是她带上门,离开了吧。

程希宣猛地站起来,拉开阳台的门。外面的风扑向他,将他彻底包围,就像冰凉的水涌来,根本无法抵抗。

十一月的秋夜,夜风卷来,浸进肌肤,一片寒凉。

整个天地逼仄,他站在阳台上,灰蒙蒙的眼前,只看见林荫道前,几乎被黑暗吞没的灯光,影影绰绰,在他眼前绘出一个淡灰色的世界。

在黑暗的世界中,他只看见她朦胧之极的身影,一个淡淡的轮廓,长发,短裙,和街上那些普通的女孩子一样。

那么,他将来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在那么多女孩子之中认出她来?

他心里想着,在寒凉的天气中,握紧了自己的手。

她迈步离开,他眼前的世界湮没。

强光的魔法,有效期只有刚刚受到刺激的那一刻。他只能强迫自己,努力地将她的身影,和自己心上的背影,叠印在一起。

严丝合缝,毫厘不差。

可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喜悦。

他站在阳台上,被沉沉的夜色迅速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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