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夏和那些人告别,走进了电梯内。
电梯门缓缓地关上,将世界隔绝在外,只有惨白色的灯光围在她周身,安静得可怕。就在电梯启动,向下降落时,砰砰砰连响,电梯内的灯忽然全部炸裂,顿时一片黑暗。
失控的电梯急速下降。五脏六腑猛然向着她的胸腔集成一团。
她立即伸手,迅速将所有楼层的按键都按下去。
没有反应,依然在下坠中。
再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方法,她只能一只手抓住电梯内的扶手,背转过身,将背部与头部紧贴在电梯内部的墙壁上,弯曲起自己的膝盖。
短短几秒的时间,还没来得及恐慌,电梯已经轰然落地。
剧烈的震荡自脚下传来。自高空坠落的电梯猛然触地,即使她死死地抓着电梯内的栏杆,还是无法承受脚下传来的巨大力量。
根本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了,只觉得大脑轰的一声,血被瞬间从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中压出,那种痛苦,几乎让她以为自己已经坠入了地狱。
在轰然巨响中,她瞬间失去了意识。
在外面等待的程希宣,听到了里面的巨响,猛然转过头。
里面的人纷纷尖叫着跑了出来,有人大喊:“恐怖分子放了炸弹!”
安全警报大作,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他怔了一下,立即分开人流,向里面挤去。可是混乱不堪的人群中根本没人给他让路,反而将他推搡了出来。
他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沉静冷漠,朝着里面大喊:“林浅夏……林浅夏!”
人群的喧哗将他的声音全部淹没了,他在混乱之中,恍惚想起,林浅夏……他现在下意识呼喊的,竟是林浅夏。
一瞬间,他认为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任务——未艾,消失无踪。
他怔愣着,站在门口,直到里面涌出来的人流出现了一点空隙,他才奔到大堂。几个工作人员正对着人群大喊:“不是炸弹,只是电梯掉下来了!”
他急切地问:“电梯里……有没有人?”
“不知道,电梯还未打开。”物业的人一边用力撬着电梯门,一边说,“真叫人不敢置信,不但电力出了问题,连机械卡位装置也出问题了,否则电梯是不会坠落到底的,在三楼就应该被卡住了。”
说着,在工人们的惊呼声中,电梯门打开了。
昏迷不醒的浅夏,躺在血泊之中,躺在外面照进去的灯光之中。
程希宣站在电梯口的身影,被外面的灯光拉长了,覆盖在她的身上。他的手中,还握着那两枝玫瑰花,鲜血的颜色,娇艳欲滴。
而她在血与影之中,惨白的面容与肌肤,就像被揉碎的百合花。
程希宣蹲下来,用颤抖的手摸了摸她的鼻息。
身体还是温热的,只是气息已经几乎没有了。
刹那间,整个世界忽然都暗了下来。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卫沉陆大怒,对着传来忙音的手机大吼:“林浅夏,我早就警告过你的,要是你敢关机或者不接我电话,你的工资就要扣光光!”
明知道自己在这边大吼的声音她根本听不见,卫沉陆还是继续吼。
“居然和我失去联系四天!简直是不把我这个老板放在眼里!”
他站起来在酒店的房间内烦躁地踱来踱去,良久,终于还是悻悻地换了衣服,抓起变装的东西,进了盥洗室。
他虽然是老板,但对于这项业务真的不太熟,所以卫沉陆只能努力回忆着自己跟浅夏学的那半桶水功夫,苦着一张脸,对着镜子捯饬了半天,才给自己的脸上贴了一片又一片东西,加宽颌骨,变窄鼻梁,突出眉骨,把眼睛的阴影加深。
镜子里的东方人变成了一个脸色阴沉的西方人,只是相当丑陋。
“难道我就这样去见林浅夏吗?肯定会被她嘲笑的!”他差点火大了,侍弄了半个多小时,却怎么都不能把自己弄得帅一点。等最后终于弄出了一个让自己看得过去的妆,他左右端详着,自言自语:“林浅夏啊林浅夏,你是怎么在十来分钟内搞定一切的?”
从酒店里出来,卫沉陆看了看周围,他老爸派来监视他的人还在酒店对面的咖啡店敬业地坐着,手中端着咖啡盯着门口,却没注意到他。
“真火大,要不是你一直盯梢,说不定我可以带浅夏去逛逛欧洲街景。”
确定没有人跟踪自己,他才晃晃悠悠地穿过街道,在拐角处招手,打了辆车,到了市中心穿过一条小巷子后,换车前往程希宣家。
门卫很尽责,将他拦在门口不让他进去。
“那么叫程希宣出来吧!”他郁闷地说。
“对不起,请先生说明您的身份。”
他一时火大,抬脚就踹开了门卫室,把上来阻拦的几个男人一手一个推开,抓起对讲机大吼:“程希宣,叫林浅夏出来见我!”
后面的人赶紧冲上来抓住他的手臂想要制止他,却被他迅速反手抓住,几个过肩摔,砰砰几声,那几个人全都躺在了地上。
墙上的监控器亮起,屏幕上出现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制服,一副英式管家的派头,对着镜头面无表情地问:“请问客人的姓名是?”
卫沉陆“哼”了一声,说:“告诉那个……方未艾,我找她来了!”
后面还有人扑上来想抓住他,他一个手肘就将那人撞得捂着胸口趔趄退开。
“如果她不在的话,那么告诉程希宣,我姓卫,我来找林浅夏!”
“那一堆是什么东西?”
卫沉陆指着病**那个全身插满管子的人问程希宣。她的周身摆满了监护仪、呼吸机、麻醉机、心脏起搏器、心电图机、血气分析仪、脑电图机、除颤仪,挨挨挤挤,几乎将她淹没在阴影之中。
程希宣看着卫沉陆愤怒的神情,隔了很久,才说:“林浅夏。”
“我当然知道她是林浅夏!问题是,那个在我身边生机勃勃得跟棵狗尾巴草似的林浅夏,为什么到了你身边之后,会变成这样?”
“我很抱歉,因为她被我们所牵连……”
“我不管你们什么事!我只知道,因为你的疏忽,所以导致她被你波及,性命垂危!”他大吼,“她要是死了,你给她陪葬!”
程希宣看着病**的浅夏,低声说:“她已经度过危险期了,不会死。”
卫沉陆瞪着他良久,这个从来都完美到无懈可击的人,如今脸上也冒出了些许憔悴的神色,似乎已经多日没有好好休息了。
至少,他也担心过林浅夏吧。
卫沉陆深吸了一口气,将勃发的怒气勉强压制下去,强自镇定地走到病床前,定定地看了看她苍白的面容,问:“医生怎么说?”
旁边的护士赶紧把病历翻出来,递给他。
他拿去翻了翻,上面写着:“双腿折断,膝盖碎裂,全身多处骨折骨裂,内脏受到巨大的冲击,脊椎也受到了一定的损伤……”
程家的私人医生团队中,没有一个人对她的伤势持乐观意见的。
他觉得心惊,将病历摔到桌上,开口问:“她将来会有后遗症吗?”
护士看看程希宣,没说话。
程希宣凝视着依然陷在昏迷中的浅夏,好久才说:“卫沉陆,她能活下来,医生就认为是奇迹了。”
砰的一声,一拳重重地砸上他的下巴。
程希宣踉跄地退了一步,默默抬手擦去嘴角流下的一丝鲜血。
卫沉陆如同暴怒的狮子,对着他大吼:“程希宣,若她有什么事,我一定会原封不动加诸你身上!”
虽然暴怒,可因为浅夏现在在重症监护中,身上都是检测仪器,所以卫沉陆没办法带走她,只好悻悻地离开。
“只要她醒来,立即通知我!”他给程希宣留下了联系方式。
程希宣将他送到门口,与他道别,卫沉陆黑着脸离开了。
程希宣胸口憋闷,正深深吸了一口气时,有个小孩过来扯扯他的衣角,问:“程希宣先生?”
他点头,问:“你找我?”
“有人给我买了棒棒糖吃,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程希宣接过他手中的信,拆开来看了看。
白色的信纸上,只写了八个汉字:“血债血偿,就此了结。”
浅夏在昏迷中挣扎了半个多月,一直在ICU中照护。
她终于从昏迷中醒来,但大脑还是模糊的。医生给她用了镇痛泵,疼痛依然尖锐。她在病**无法动弹,全身的神经都麻木了,连动一下手指尖也没办法,眼皮都没办法睁开。
什么都看不见。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在梦中了,可是眼前还是黑暗的,让她根本无法确切知道自己是真的醒了,还是依然陷在昏睡中。
可能是注意到了她睫毛的微微颤动,在一片黑暗的恍惚中,她听到程希宣在她耳边低声叫她:“林浅夏,林浅夏?”
她没有死,她还在他的身边,他一直在她身边守着她。
她觉得心口涌起巨大的欢喜,不受控制地,眼泪微微渗了出来。
而程希宣却并没有注意到,见叫了她几句,她没有反应,便转过了身,对医生说:“好像还是没醒来。”
“她的大脑受了冲击,也许会变成植物人,而且因为脊椎受伤了,所以也有可能会全身瘫痪。无论怎么说,受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重新呼吸,就已经是奇迹了。”医生见多了生死,声音中并没有太多波动。
医生和护士的脚步声远去之后,程希宣又重新在她的病床边坐下,良久都没有说话。管家站在他身后,低声问:“少爷,都半个多月了,她会醒来吗?”
程希宣转头看着躺在**一动不动,全身插满管子,如同一个畸形外星人的浅夏,过了很久,才慢慢地开口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喑哑微涩,如同枯叶在风中的声响,说不出的黯淡无力。
管家看着他的侧面,低声说:“少爷,何必担心这样的人呢?林浅夏死了最好,这样,方小姐就能安全地和您在一起了,不是吗?”
浅夏的胸口,忽然涌起极大的恐慌。
就像她一直以来的噩梦,在这一刻,终于成真了。她被深浓的黑暗,侵袭了全身,冰凉刺骨。
她像一具冰冷的尸体一样,静静地躺着,等待着程希宣的回答。
程希宣沉默着,看着林浅夏,看了许久许久。
就像等待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浅夏终于听到程希宣的声音,缓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中挤出来的那样,悠长而冷漠。
他说:“是,林浅夏……本该是,死了最好。”
一种比所受的伤更痛的感觉在她的身体内炸开。整个世界,仿佛都碎裂了。
那一瞬间,她麻木的大脑像被无数小刀狠狠刺入一样,痛得歇斯底里。她恨不得全身的肌肉都**,让自己能动一下手指,动一下手腕,能将所有的输液管、氧气管、止痛泵、心电监护全都扯掉,就此死去。
可是她全身的肌肉,完全不受控制,她甚至连睁开眼的力量都没有。她根本没有力量,让自己死去。
她只能闭着眼睛,僵硬地躺在那里。
她的眼角渗出一点泪水,滑落在发间,消失不见。
等泪痕蒸发干了之后,一切便了无痕迹。
蔚蓝天空之下的大海,明净到与碧空连成一线,让她周身上下全都变成蔚蓝色。她沉浸在蓝色中,直到眼前天海相交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条粉红色的线。
那条线微微起伏,变成了一朵波浪,最后如同一个破灭的气泡,轻微的“波”一声,在她的面前破裂开来。整个蔚蓝的世界中,就忽然出现了一片鲜明的粉红色。
开满了粉红色瞿麦花的小岛上有座白色的建筑物,就像童话故事里公主的小宫殿,淹没在粉红色的棉花糖般的花朵之中。
夏日的阳光,从爱琴海的天空中投下来,照在她的身上,因为太过灼眼,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温温热热的风从她的裙子下摆吹过,她**的肌肤,感觉到了炙热的温度像水一样流过她的小腿。
她茫然地站在天地之间,除了美丽的蔚蓝色与粉红色之外,整个世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她孤零零地站在海风与艳阳之下,手中握着一把瞿麦花,那小小的花朵上满是美丽的伤痕,它是神之花。
她在孤寂的海天之中奔跑着,还不明白自己在寻找什么。直到炽烈的阳光中,显出一个人影的轮廓。那个人在瞿麦花美丽的色晕中,转过头看她。
只因为他看了她一眼,她手中的花朵,顿时撒了一地。
阳光太过炽烈,周围的一切都被照成模糊的影迹,唯有他站在这样孤单艳丽的天地之间,在流转的阳光下,似乎蒙着璀璨光华,带着烟火的颜色。
就像是,每个人都曾经在梦中见过的那些动人场景,即使遗忘了所有细节和颜色,但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却久久不能忘记。
他转头看着她,微笑着走过来,俯身帮她将散落在地上的花捡起,递到她手中,然后抬起头,用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仔细地打量她。
明明是这么美好的场景,明明是这么完美的男人,可她却只觉得恐惧与茫然,不知不觉地,退了一步,死死地抓紧掌中的花。
他温柔地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很好听,但是并不温柔,有一种冰水撞击的冷淡。
她深埋着头,轻声说:“林浅夏,树林的林,夏天的夏。”
他后退了两步,站在陡然阴沉下来的天空之下,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冰凌一样锐利冷淡。
她站在万花丛中,脚上像被钉了钉子,一步也挪不开。
他打量着她,许久许久,才问:“不是方未艾吗?”
方未艾,方兴未艾。
这真是个好名字,繁华未央,盛宴不散。
相比之下,林浅夏这个名字,多么平淡又普通。
于是她点了点头,低声说:“对,我叫方未艾。”
他微微笑了出来,问:“那么,你怎么还没去死呢?”
阳光在瞬间败退,周围一切的场景,花海与爱琴海全都变成黑色,只有她手中那束粉红色的花朵,散落在地上,像是闪烁的光芒,在黑暗中久久不曾隐去。
就像破碎的琉璃的光芒,或者是泪光,远远向下坠去,却始终不曾消失。
浅夏按着自己的额头,用力地睁开眼睛。
周围是一片漆黑,暗夜中所有一切都消失了踪迹,只有无穷无尽的寂静围绕在她周身。
她从噩梦中醒来,冷汗涔涔地开了灯,睁大眼看着自己身边的一切。
熟悉的房间,台灯的光芒笼住她的床头,橘黄色的光芒温暖柔和。小小的书架上坐着小小的维尼熊,窗前的书桌上,摆放着开得正好的雏菊。
这么深的夜,这么平静。她扶着额头,坐在暖融融的灯光中,眼神涣散。
直到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幸好,已经不在那个华美而冰凉的梦中了。
越是美丽的梦境,破灭的时候,也越是可怖。
就像她离开程希宣,坐在回家的飞机上时。三万英尺的高空,黑暗中的飞行,在满天星辰中,她像一只被丢弃的小猫,蜷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自己。
真奇怪,生平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残忍地伤害,她却一点眼泪都没有,也并不想哭。
反正是她自作自受,是她先破坏了身为被委托人应遵守的行规。
是她把感情带入了工作之中。
她将头抵在玻璃上。窗外的星辰,一颗颗,如祖母绿镶嵌在黑丝绒之上,明亮而诡异。
身上无处不隐隐作痛,她沉浸在一片安静的冰凉中,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林浅夏,不要再犯错,这样的痛苦,一辈子,一次就好。
她赤着脚,踏着凉凉的木地板,走到窗前看自己所处的这个城市。
高楼大厦淹没在昼夜不息的灯火中。天空一片晕红,地上的光污染到了天上,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明亮。
她坐在窗边,怔怔地看了好久,直到天色渐亮。
梦里的一切,在现实面前被击溃,远去千里之外。
一切都已经结束,新的人生已经开始。
她在蒙蒙发亮的天色之中,拖着疲累的身子换好衣服看着镜子里的人。
毕竟是受了那么重的伤,即使她以前身体素质好到异常,即使卫沉陆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复健的方法和医生,她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矫健了。现在的她不但神情消沉,而且脸颊上也失去了血色,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真惨,我居然也会有觉得很累的时候。”她自言自语,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握拳,做了一个“加油”的姿势,“大二学生林浅夏,请继续努力!”
“林浅夏,你这次请假,真是太久了!”
浅夏重返学校时,老师一看见她,就满脸悲伤:“我本来说,只要你所有考试都得A,就算请假一个半月,我也保你一等奖学金……可现在的问题是,你连上学期的期末考试都没去,而且连第一次补考也没来!”
浅夏万分抱歉,抱着书苦着脸连连鞠躬:“对不起老师,因为出了车祸,所以一直都在医院……你看我的样子也应该看得出来吧?”
老师仔细打量她的模样,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林浅夏,你怎么像刚刚活过来的样子?”
“老师,你真是慧眼识珠、目光如炬!”她用佩服的眼神仰望着老师。
真的是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一个月前刚刚下地,半个月前还做了一次手术,至今身上的羊肠线还没吸收完呢。
老师详细询问了她的受伤经过,她很流畅也很精彩地叙述了自己出车祸的情形,引得其他办公室的老师都过来听得目瞪口呆。在验看了她的病历和医学报告之后,老师安慰地轻拍她的肩:“好好准备,下个星期有最后一次补考。”
“多谢老师!”
注册完,她抱着新书走出学校大门。
膝盖有点微疼,打进去矫正用的钢钉似乎和她的身体不对头,老是折腾她。
因为卫沉陆说打车费他全额报销,所以浅夏拦了辆车回家。
上楼的时候,有人在等她,看见她过来,赶紧上前问:“请问是林浅夏林小姐吗?”
她点点头,不知道他是谁。
“这个东西是要交给你的。”来人将手中的一个盒子递到她面前。
她看了看这个用暗蓝色的厚纸包着的盒子,随口问:“是什么东西?”
“是程先生让我送到这里的。”他说。
程先生,还有哪个程先生呢?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良久,然后笑了笑,伸手接了过来,说:“多谢,麻烦你了。”
那个人欠欠身,转身便走了。
她走上楼,一叠书加上手中的盒子,已经有点沉重了。所以她一开门进去,手中的东西就全都散落在了地上。
她木然地关上门,先把书整理好,然后把盒子拿起来,先摇了摇。
轻微的沙沙声,似乎不是炸弹。
也对,虽然他觉得自己死了最好,但也不见得,会千里迢迢托人送炸弹来。
她把包装纸撕开,里面是个盒子,盒子上是一封信。信封上只有三个字,清晰而优美,略微修长——林浅夏。
是程希宣的字,她对他的一切,过目不忘。
她拿起信封,先把盒子打开。虽然室内并不明亮,里面璀璨的光芒却依然闪耀,是他曾经承诺过的,即使委托未完成,他也会送她的东西。
她想起前几天看的新闻,自言自语:“不是说方未艾意外重伤,所以订婚仪式取消了吗?难道她已经挑出了自己喜欢的那一套?”
不过,毕竟是名店的东西,确实很漂亮,一颗颗粉红色的梨形钻,就像水滴一样,点缀在以花枝缠绕为造型的项链与手链上。
她看了一会儿,收起了盒子,举起手中的信封,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
信封太厚,所以里面的信纸,一点都看不出来。
“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呢?”她嘟囔着,然后双手捏住信封,用力撕成两半,又合在一起,撕成了四片。
纸很厚,再撕一遍,已经需要很用力了。
所以她拿着信走到洗手间,将它丢到马桶里,放水,将它冲走。
只是,信纸在旋转的水中打转时,她忽然觉得头有点晕。
她扶着头,怔怔地看着那些纸片。
有一片,清清楚楚地在水中呈现出两个字——
“如果”。
如果,如果什么呢?
她还没看到,字迹已经湮没在水中,冲走了,干干净净。
真好,一点希望也不留,一点幻想也不留。
她将自己的脸靠在玻璃门上,无声地笑了出来。
并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是在生命的旅途中,遇到了一些荆棘而已。她一定可以像未曾遇见程希宣时那样,幸福快乐地活下去。
补考很顺利地完成了,被浅夏虽有病痛在身却依然考出高分的精神所感动,老师决定破例帮她向学校申请奖学金。
“谢谢老师……你知道,我人生中最需要的就是奖学金。”她用很真诚的目光看着老师。
老师点头:“浅夏,加油!”目光中流露出敬佩的神情。
浅夏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向他告别。转过身刚刚走出办公室的门,就看见卫沉陆靠在外面的树上,一脸嘲弄的笑容。
“哟,身残志坚的模范优等生少女,好像奖学金又要到手了哦!”
浅夏白了他一眼:“请我吃饭?”
“小气鬼,明明是你得了奖学金,怎么会又是我请客?”他郁闷地说着,又问,“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一直都在努力做复健,毕竟还是有回报的。前几天钢钉取出来后,感觉好了很多,而且昨天去做了最后一次检查,医生说我已经痊愈了。”
卫沉陆啧啧称奇地瞟着她:“受这么重的伤,居然半年就能痊愈……我还真是佩服你的生命力。”
“以前给我取外号,叫我‘小强’的人是谁?”
时近十月,但天气依然炎热,浅夏一上卫沉陆的车,就赶紧打开车内的冷气。卫沉陆啪地关小:“就你这伤腿,以后基本也就告别冷气了!再敢吹冷风,以后老寒腿、风湿病、关节炎就是你的终身伴侣!”
“说实话,就算不吹风,我也逃不开啊。”她坚持不懈。
“别这么不乐观。”他说着,把一个档案袋丢给她,“这里有一份委托,你先看看。”
“咦,你终于要让我重新开始工作了?”浅夏心花怒放,“太好了,我闷得都快要发霉了!”
“我真没见过像你这样一天没有钱赚就不想活的女生。”卫沉陆鄙视地说。
她没理他,打开那个厚厚的档案袋:“这次是什么事情?”
“对方叫陈怡美,陈家大小姐,家里除了钱什么都没有,她家在圈子内被称作暴发户,在圈外被人骂黑心商人,所以这女生属于根本没有什么朋友的类型,个性孤僻,而且还一根筋。”
“有钱大小姐都交不到朋友?”浅夏诧异地抽出她的照片看看,然后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小姐,一身灰黑的衣服,缺乏打理的头发堆在肩上,胖胖的脸,矮矮的个子,弯腰驼背,畏缩地看着镜头,看起来怯懦又可怜。
卫沉陆瞥了一眼:“别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其实她以前长得还挺可爱的。”
“是吗?”她诧异地转头看他。
“嗯,几年前,我从我老爸那边逃出来的时候,就是她让我躲在她家座机的货舱内,帮我逃离那老头子的魔爪的。她那个时候虽然也不高,但是因为瘦,所以个子纤细小巧,还真是挺可爱的。”
浅夏把那个陈怡美的照片看了又看,再看看卫沉陆,想要找出一点“美女救英雄”的感觉来,但看了半天,还是放弃了。
“她高中毕业时生了一场重病,因为用了激素治疗,所以变得很胖,这种胖是根本减不下来的。而且你也知道,人一胖,就会懒得打理自己,毫无信心,无精打采……所以她现在很需要你。”
浅夏端详着她,在心里设想着自己应该怎么样才能把自己弄得胖一倍,然后问:“那么她委托的事情是?”
“是你最擅长处理的那种,对方的照片就在档案袋中。”
浅夏爬到后座,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全都倒在了座椅上,然后一眼就看见了最上面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笑容如同阳光般灿烂的帅哥。
“邵言纪?”浅夏发出类似牙痛的吸气声,看着手头那一大袋照片,露出痛苦的神情。
卫沉陆神态自若:“没错,他是A大水利工程系刚刚升大四的学生,你的学长,陈怡美的同学。你和他见过没有?”
“有……毕竟是同学嘛,偶尔在校园里遇见过。”她有点烦恼,“要去骗现实中的同学或者熟人之类的,这样的任务最棘手了。”
“但是我相信,以你的专业水准,你能够好好应付的,对吗?”
“我尽力吧……为了老板你以前欠她的情嘛,对不对?”她一脸忍辱负重的表情,拿起邵言纪的照片仔细看了看。
照片上面的邵言纪,眉目清朗迷人,一张一张,总是在笑着,带着一种温柔的意味,明亮又不刺眼。浅夏挑起眉赞叹:“真是气质帅哥。”
“怎么可能不帅?这次的委托,就是因为这个红颜祸水而起的。”已经回到琉璃社楼下,卫沉陆示意她,“带上资料。”
上楼后,卫沉陆一副老大派头,直接往沙发上一坐,拿起电视遥控,下巴一抬,“把档案袋里的U盘插上,里面有视频。”
半面墙那么大的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是个胖乎乎的女孩子,五官被淹没在肉肉中,脸上还有几颗小痘痘。她对着镜头,因为紧张,说话有点结结巴巴的。
“我……我叫陈怡美,是我的表妹介绍我来的,我表妹就是齐娜娜……”
“你看,广告效应。”老板有点得意,“不过,最具广告效应的应该还是柳子意那几次委托,这段时间娱乐圈内直接找到我的人不少哦。”
浅夏没理他,倒了一杯水坐在旁边看。
电视上的女孩子继续诉说:“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他叫邵言纪,是很多女孩子的梦中情人。我很努力地追他,曾在他家门口,冒着大雨站了整整一夜。”
浅夏恍然想起,某八卦男曾经告诉过她这段绯闻,他还说,陈怡美是A大十大花痴中,唯一一个女生。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么彪悍的女生啊……”浅夏自言自语。
“第二天早上,邵言纪看到我晕倒在他家门口,就送我回家……”陈怡美说到这里,捂着嘴,啜泣了好久,才又说,“可是,学校里的女生却因此嘲笑我,甚至有些人还故意整我,孤立我……我现在都不敢去上学了……可是我又不能拿不到学分,毕不了业。”
卫沉陆指着电视说:“所以,她想暂时找个人代替她去上学,先避过这几天风头,等到她们捉弄够了,就会放过她的——当然,能帮她追到邵言纪最好。”
“……老板,我可以拒绝吗?”
卫沉陆很严肃地看着她:“浅夏,你是我手下最敬业最专业的员工……”
“当然了,我是琉璃社唯一的员工。”浅夏有气无力。
“少废话。”卫沉陆一挥手,“这样吧,为了我的恩人,这次我给你酬金加一倍,好不好?”
浅夏眼睛稍微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了:“可是老板,第一,这个任务是去做受气包哎,还要面对一群故意刁难的人……这么郁闷,会引起抑郁、早衰、失眠、亚健康……这些可以算工伤吗?”
老板一脸无奈:“好吧……两倍,怎么样?”
浅夏的眼睛更亮了,但犹豫半晌,她还是拒绝了:“老板,这个任务中的很多人——比如那个邵言纪吧,以后在我的私人生活中可能会接触到。这个是损害我工作原则的,我就算死也不会接的……”
“三倍!”卫沉陆脱口而出。
“行,那我立刻和陈怡美联系。”
卫沉陆目瞪口呆:“不是死也不接吗?”
“我休息了半年,现在经济紧张,而且前几天院里出了点事,我把所有钱都搭上了,所以为了三倍酬劳,死也无所谓了。”林浅夏沉痛地仰望着卫沉陆,“老板,这桩生意估计你要自己给我垫上不少钱,麻烦你准备好钱。”
“……林浅夏你这个财迷,你真是我手下最没出息的员工!”
林浅夏心情愉快,开始翻看陈怡美的课程表:“不过我事先声明,如果她的课和我的有冲突,以我的课为优先。”
卫沉陆无奈:“林浅夏,你不要天天记挂着你那点奖学金好不好?”
林浅夏正气凛然地瞪着他:“社长大人,你不要用金钱腐蚀一个认真读书的好学生好不好?”
“明明早就被腐蚀了。”卫沉陆鄙视地看着她,点点那堆资料,“好好研究一下,下午你去和陈怡美见面——建议你最好化个三十岁左右的妆,让自己看起来沉稳可靠一点。”
林浅夏收拾起资料,统统装进自己那个巨大无比的包包中:“没问题,为了社长你自掏腰包给我的三倍酬金嘛!”
秋天已经到了,可太阳很好,照在身上甚至有点热。
浅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迈进校门。
她戴了假牙撑大腮帮子,脸的轮廓顿时大了一圈,身上也穿了一层硅胶服,整个人就胖了一层,加上无精打采弯腰驼背,穿着横*衣服,整个人顿时变成了一个矮胖的女生。
她戴着深棕色的卷发,用厚厚的刘海遮住眼睛,还将无精打采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暗蓝色牛仔裤,黑沉沉的皮包,暗灰色的鞋子——她现在就是一个街上随处可见的女孩子的形象,自卑于自己又矮又胖,恨不得把自己埋在人堆中。
从看到自己形象的第一眼开始,浅夏的心情就急速坠落到了最低点。可陈怡美已经飞到美国去了,而且既然已经为了那么多钱而接下了这个委托,那么现在她就是陈怡美,无法推脱。
她只能拎着手中那个昂贵又保守的黑色皮包,低着头走进教室。
今天是公共课,大教室里坐满了人,其他班的女生也不少。
看起来陈怡美没什么朋友,她进去的时候,没人理她。浅夏看了看教室里的位置,邵言纪坐在第二排偏左,周围已经坐满了人,她局促地朝他笑了笑。
邵言纪礼节性地向她一点头,立即把目光转开。她就近在门口找了个位置,在一个女生身边坐下。没想到那个女生毫不客气地点点她的桌子,说:“不好意思啊,我帮人留的位置。”
浅夏闷声不响,换了个位置,在另一个女生身边坐下了。这个女生把自己的东西往她桌面上一推:“对不起,我东西多,旁边这里坐不下人了——何况你这样的身材,占的位置估计比普通人多吧?”
浅夏低眉顺眼,抱起自己的东西,灰溜溜地坐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抬头一看邵言纪,他正在和别人说话,显然根本不在意她。
不是传说陈怡美是有钱又有闲的大小姐吗?混成这样还真惨。
连老师都不喜欢她:“陈怡美,你上次怎么没交作业啊?都说了这次作业关系毕业评估的。”
林浅夏“啊”了一声,正要说什么,耳边传来了其他女生窃窃的低笑声。她转头一看,那些女生凑在一起,一脸奸笑,窃窃私语:“哈哈,这个花痴女……叫她每天缠着邵言纪呢!”
浅夏心里想,就陈怡美这种个性,关系到期末成绩的重要作业,怎么可能不交呢?说不定是被这些女生给做了手脚吧。
所以她举手,怯生生地说:“老师,我可以确定我已经交了作业,真的……”
老师皱眉:“那我怎么没收到?”
“我……我真的交了。”她低着头,好像自己理亏一样地说,“也许是哪位同学恶作剧,在跟我开玩笑呢……平时大家也和我开过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老师怀疑地看着她:“是吗?”
“是……是呀,但是这次藏起我作业的性质,跟以前不一样……不但关系我的学业,而且还和学校的规章制度有关,要是谁用这个开玩笑的话,我想被发现后可能会被记过或通报吧。”
那些女生的神情顿时僵住了。
连邵言纪都诧异地转过头看了看她。老师接着问:“那么,陈怡美,你准备怎么办呢?”
浅夏继续装出委委屈屈的样子,小声地说:“我想大家都大四了,很快就要面临毕业实习了,到时候我家找人过来一查,要是有人因为这个而在档案上记了一笔,或者找工作不顺利,或者万一出点什么小岔子……可很麻烦呢。”
那些女生的神色更不好看了。
老师问:“如果不是别人开玩笑呢?”
“不是同学开玩笑就最好了。老师请您放心吧,这么重要的作业,我一定不会让它出岔子的。晚上我会让我家里的保安们过来帮我找,实在不行就报警,我相信很快就能查明的。而且我现在申请了校内的学生公寓,B栋402,晚上也可以在学校找找,要是我找到了,会马上交给老师!”
老师听得目瞪口呆:“陈怡美同学……你补交就好了,为了个作业的事找保安和警察,是不是有点大动干戈?”
“不会,我家里保安有几十个,稍微调动一下没什么大不了。我们会低调处理,不会惊动学校。”她带着纯洁又胆怯的笑容,声音低柔,“老师,我是觉得大家能聚在一起做同学不容易啦,所以三年了,大家对我开玩笑什么的,我一直都无所谓,但是有些事情不能过分,是不是?”
教室里一片静默,良久,邵言纪突然说:“别担心,陈怡美,你这次的作业,我帮你找找看。”
陈怡美死追邵言纪的传奇事迹,本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邵言纪痛苦躲避她的纠缠,也是本校一大风景。可现在,邵言纪居然主动帮她,真是太稀奇了。
在众人轰然的起哄声中,那几个女生面面相觑,有几个更是脸色发青。
下课后她去吃了饭,买了点零食,回到自己一个人住的学生公寓。
她才不敢回陈怡美家呢,毕竟她和陈怡美没有过多了解,对瞒过陈家父母真没有信心。
打开门时,她的脚踩到了一个本子。她拿起来一看,边角有点脏,好像是刚被人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再翻翻内页,端端正正的作业,署名陈怡美。
“真好笑,这样的威胁也相信,难道我还真的会叫警察叔叔处理这么无聊的事情?”她拍拍本子上的灰,往桌上一丢,然后去洗了手,准备写作业。
手机震动,收到了短信。
这是陈怡美在学校用的手机,现在被她接管中。
她打开一看,上面是一条消息:“邵言纪在体育馆。”
陈怡美死皮赖脸追邵言纪的事情,早就人尽皆知,所以不知对方是看热闹还是真好心,居然有人来通报邵言纪的行程了。
她不由得痛苦地捂住脸,转向一边。
可不可以不去呢?她是真的不想去,可是她现在是陈怡美,肯在别人家门口冒大雨站一夜的陈怡美,她会去吗?
会。所以她只好苦着一张脸,把衣柜打开。
衣柜里面全都是从陈怡美那里拿来的衣服,她翻了半天,扯出一件运动服,一把套上,然后转身向着体育馆跑去。
体育馆内正在举行篮球赛,邵言纪是小前锋,在体育馆的水银灯下,穿着红色的球衣奔跑,简直就像一团火一样吸引人的目光。
浅夏虽然是过来假装发花痴的,但是到了现场,在观众的欢呼声中,她也不由自主地燃烧起来了,十分投入地挥着拉拉队给她的花球,在观众席上对着赛场大喊:“邵言纪,邵言纪,邵言纪!”
周围的人看着她一副快要花痴得晕过去的样子,窃窃私语:“这位谁啊?”
“当然就是本校十大花痴之中,唯一的那个女生,陈怡美了!”
“可是我见过陈怡美啊,她不是每天低头走路的吗?”
“你不知道,她只有在发花痴的时候才会活过来!”
“原来如此……”
“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花痴得太敬业了,你看她眼泪鼻涕的样子……”
浅夏在心里想,废话,我当年还没遇到卫沉陆时,被经纪公司雇去冒充明星的粉丝,五十块泪流满面,一百块号啕痛哭,两百块的话都可以当场晕死过去,还免费赠送抱大腿一次……
算起来,陈怡美这一次的委托费,都够她直接当着媒体自杀了。
她的劲头带动了现场观众,一开始大家还在嘲笑这个圆滚滚的丑女,后来也渐渐地把注意力放到了邵言纪的身上,跟着浅夏一起欢呼,一起叫好,一起挥着手喊邵言纪的名字。
“虽然那个女生长得不怎么样……不过,我们还真是羡慕你。”休息的时候,队友对邵言纪说。
邵言纪头皮发麻,拿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汗湿的头发,转头一看,陈怡美站在二楼的观众席上,正举着花球大喊:“邵言纪,加油加油加油!”
明亮的水银灯下,她笑容灿烂,虽然胖胖的,可是笑起来圆圆的脸,居然也蛮可爱的。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问旁边的人:“那个是陈怡美?”
“是啊,不是她还是谁?”
“因为……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也不是很丑嘛。”邵言纪说着,看她这么卖力为自己加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就朝她举了一下手示意。
浅夏顿时做了个幸福得要晕倒的姿势,死死抱着栏杆,把胖胖的身子挂了上去。谁知,那道栏杆根本不结实,咔嚓一声断了,她随着断掉的栏杆一个俯冲,差点摔了出去。
幸好浅夏眼疾手快,赶紧用双腿勾住了椅子腿,才没有从二楼摔下去。只是她本来就胖,又穿了一套肥大的运动服,整个人就这样晃晃悠悠地挂在半空中,真的不好看。
在周围人的哄堂大笑中,她狼狈地爬起来,不好意思地朝大家笑笑。
邵言纪无奈地用毛巾盖住自己的脸,觉得真丢脸。
球赛结束,邵言纪那边不负众望胜出。
人散了之后,管理员面无表情地拦住邵言纪,说:“那个栏杆,你们队今晚就要负责修好。”
“那个栏杆不关我的事啊!”邵言纪一脸痛苦,“你刚刚没看到吗?是陈怡美压垮的!”
站在门口等着邵言纪的浅夏觉得更痛苦——真的不是她压垮的,是豆腐渣工程差点害死人哪!
管理员黑着脸:“同学,她是为你才把栏杆压垮的,你身为男人,是不是要负起一半责任?”
“这……好吧……”
“今晚就要修好,明天外校要来比赛。”管理员丢下工具箱,转身就走,“邵言纪,陈怡美,我会去找你们辅导员的,弄不好的话,期末成绩扣分。”
夜深人静,体育馆的灯关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他们头顶的几束光线。
本校校草,第一帅哥邵言纪。
本校丑女,第一花痴陈怡美。
他们凑在一起,修栏杆。
虽然不情不愿,但对方毕竟是女生,邵言纪主动拿起了锤子,砰砰砰地开始砸钉子。可是他哪里干过这种活?第一锤把钉子砸歪了,第二锤砸到了自己的手指,第三锤干脆把本来就断掉的栏杆又给砸裂了一块。
浅夏实在看不下去了,拿过他手中的锤子:“我来吧。”
“你行不行啊?”他鄙视地看着她。
不到十秒钟,鄙视变成了惊愕,惊愕再变成了敬佩,敬佩再变成了仰慕。
“陈怡美,你是水管工出身吗?”
“……曾经看电视里的人做过。”她头也不抬。
“哇,看不出来,你还真是厉害。”
“啊,被你夸奖了,好开心啊,我晚上要睡不着了!”她捧着脸,敬业地回头对他花痴地笑了一下,然后再转过头继续修补栏杆。
他蹲在她旁边看她。浅夏三下五除二拼接好栏杆,啪啪几下钉死,然后一抬下巴,示意他扶住栏杆,一抬手压下去,咔的一声,严丝合缝,栏杆被装了回去。她又拿起几枚长钉子敲进去,大功告成。
当年她在国外受训,有一次考试,是要求所有学生假装成各行各业的人接近老师,而且不让老师发觉。
她冒充的就是一个男性水管工,去老师家修好了之后,老师还给她签字填支票,夸赞“他”比以前的任何一个水管工都要专业。当然,在她卸妆时,老师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支票抢了回去。
在她毕业时,卫沉陆在老师那里听说了这个传奇,笑眯眯地问她:“林浅夏,世上有你不会的事情吗?”
她认真地想了想,说:“没有。”
“一个什么都会的女孩子,会显得不可爱的。希望你能在必要的时候,也会软弱地躲在男生背后请求帮助。”
她说:“如果剧情需要的话,我也能演好软弱女生的。”
卫沉陆无奈地翻翻白眼:“真不可爱!”
“真不可爱。”
邵言纪提着工具箱,看着旁边的陈怡美自言自语。
浅夏转头看着他,有点委屈地问:“什么不可爱?”
“我平常见过的那些可爱的女孩子,一般在遇到事情的时候,都会捧着脸颊望着我,把一切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等着我拯救她们的。”
可是,这回好像你靠不住……她回想着他刚刚的狼狈情形,口中应道:“是是是,我下次一定注意做个可爱的女生!”
“得了。”他说着,把工具箱放回储藏室,和她一起向体育馆外走去。
已经是深夜,校园中静默无声,只有一两盏路灯在树丛间幽幽地亮着。
他们一前一后,踏着一路光辉回去。
在路灯之下,邵言纪忽然转头打量她,问:“陈怡美,你减肥了?”
晕倒,难道硅胶服穿得不够厚?她揉揉肚子,摇头:“没……没有啊。”
“是吗?不知为什么,觉得你比以前好看了……加油减肥吧,我觉得你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
抢救?这人嘴巴可真毒啊……
浅夏一边腹诽,一边笑得脸圆圆:“好!”
他送她到宿舍楼下,宿舍居然已经关门了。邵言纪去拍宿管阿姨的门,结果被她喷了一句:“这么晚才回来?按规定不许进来!”
“不是吧……”他同情地看着她,“你自己出去开酒店睡吧。”
“不需要啦,我多敲敲门,阿姨就会放我进去了,放心吧。”她说着,把他往校门口的方向推去,“走吧走吧,我自己能搞定。”
“你行不行啊?”他边往回走边问。
“行啦行啦。”
邵言纪往校门口走了一段路,想想又觉得不对劲,这么深夜放一个女孩子——虽然是个长得不怎么样的女孩子——孤身在门外求宿管阿姨,真是挺残忍的,也挺没有风度的。
“唉,我身为校草,万千少女的偶像,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呢?”他一咬牙,在林*上转身,怀着必死的决心,决定带她一起出学校。
谁知就在他走到林*尽头时,无意一抬头,顿时嘴角抽搐了——
陈怡美那胖胖的身躯,已经攀爬在了水管上,她踩上了二楼宿舍的阳台,然后脚在空调外机上一点,身体像个肉球一样,蠕动着就钻进了自己在三楼的宿舍窗口。
邵言纪愣愣地望着她亮起来的窗户,心潮澎湃,震惊于她那么胖的身体居然还能身轻如燕。
良久,他终于脱口而出:“功夫熊猫?”
受了那一场重伤之后,身体明显不如以前了。
浅夏在爬进窗口之后,活动了一下身体,遗憾地想,要是以前,搞定这样处处可以找到落脚点的三楼,她只需要五秒钟。
明天一早还有课,她得赶紧洗洗睡了,准备迎接新一波狂涌而来的鄙夷。
然而第二天,她惊奇地发现,只不过一天时间,在她再度把自己打扮成沉闷无聊的女生,畏畏缩缩地来到教室之时,已经没有任何人敢欺负她了。
她想坐教室正中间就坐正中间,她想走过道就有人让出来,她的作业很快就被批复了,发下来后是个A。
林浅夏坐在教室中等待上课,听到旁边的窃窃私语。
“据说,其实她深藏不露,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听说,她家有上百个保安打手,随时待命!”
“她好像很阴险啊……喜怒不形于色……”
“所以……是个惹不起的人物!”
她有点烦恼,回到宿舍后小心地打电话给陈怡美:“陈小姐,你介意在学校没有朋友吗?”
“我只介意我在学校有没有敌人欺负我……”她在那边弱弱地说,“你知道,我将来还是要继承家业的,所以水利工程并不是我的未来,只要好好度过这个学期,我就去我家的公司实习了,以后和他们也没有什么联系的必要……”
“那么恭喜你,我想在这个学校是没人敢欺负你了。”
“真……真的?”她在那边忐忑地问。
“嗯,应该……是真的。”浅夏想了想,然后又说,“这样吧,你先回来上一天课试试看,如有不适,我们马上换回来。”
“这么快就搞定了?”对方惊喜非凡,“我马上回来,坐下一班飞机!”
陈怡美还没回来,那天晚上,她又接到线报。
这回是一伙富家子弟的圈内人发的:“邵言纪在Tempt,怎么没见到你?”
Tempt,本市最有名的酒吧。
好吧,她是个敬业的人,所以又在陈怡美的衣柜里狂翻,最后好不容易才挑出一件稍微打眼一点的衣服,穿上就走。
在校门口拦了一辆车,直奔Tempt。
Tempt酒吧分为三层,每一层都用透明的玻璃隔开,下面的人看不见上面,但上面的人可以俯瞰下面,一清二楚。
浅夏进门,抬头看看上面晶莹璀璨的折光,紫色蓝色交织在一起,光彩炫目。她这种第一次来这里的人,根本看不清上面有什么。
在一片蓝色中,她小心地扯着自己的裙子,顺着透明的楼梯往上走。
刚刚走到三楼,就看见有个服务生过来问:“请问是陈小姐吗?”
果然,那些好事者早就吩咐过服务生了,恐怕里面那一群人就等着她进去,看一场现实中的好戏吧。
她停顿两秒,在心里默习了一下陈怡美的个性,然后抬头对服务生怯怯地微笑,说:“是、是呀,请帮我带路。”
包厢里有好几对男女,见她进来,立即起哄:“邵言纪,怡美来了!”
她的猝然到来似乎让邵言纪有点诧异,但他还是保持礼貌,示意她坐下。
浅夏揣测着陈怡美的个性,点了茉莉奶茶,然后抬头对邵言纪难看地笑了笑,窘迫地说:“我……我也是偶然过来的,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哦,真是心有灵犀啊!”众人笑着起哄。
邵言纪挥挥手,岔开了话题,转头问别人:“希宣呢?”
希宣……程希宣。
浅夏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居然可能遇到程希宣。她只觉得头微微地疼痛起来,有一种恐惧与悲怆,慢慢地漫过她的胸口,让她死死地握住自己的手,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突然之间,要在这样的场合重逢,真可怕……
那个夏日,她从昏迷中挣扎过来时,程希宣说过的话,又隐隐地在她耳边回响起来。
林浅夏,要是死了就好了。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却一点都不觉得疼痛,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突地跳着,整个世界瞬间灰暗下来。
她咬住下唇,勉强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见她低头不说话,旁边有个化妆精致的女生端详着她,咯咯笑道:“哎呀,陈小姐,以后出来玩要敬业点好不好?”
旁边另一个漂亮女孩子接话:“是呀,灯光下惨白着一张脸可不好看哦!”
众人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异样苍白的脸,还以为是邵言纪不理会她,又被人刺了,所以才这么面无人色,大家都压低了声音,窃窃笑着。
林浅夏明知道自己扮演的这个大小姐就是受气包,可她现在心里烦乱,所以坐在这里被这群人消遣,就觉得心头有一股冰凉的东西直冲上了脑门。
这些人……还有程希宣,都是一样的。
为了他自己高兴开心,他们根本就不会管别人心里怎么想,甚至,不会理会别人的死活吧。
邵言纪看见她微微颤抖的身体,灯光下面容惨白得令人心惊。他觉得有点担心,便对那两个女孩子说:“她专心学业,所以平时不来这种地方。”
旁边一个女孩子立即说:“是呢,我听说她一般都去你家,整夜站在你家门口被雨淋,是不是?哈哈!”
另一个女孩子立即和她一搭一唱:“真的吗?好感动哦!怡美姐原来是女版情圣呀,来来来,为了陈小姐,我们赶紧点一首歌,《为你我受冷风吹》!”
“哎呀,可惜这首歌的痴情程度,也比不上怡美姐淋一夜雨呀。”
被人这么奚落,她却仿佛没听到,埋头捧着奶茶一声不吭。
歌曲前奏响起,旁边的人嘻嘻哈哈地笑着,包厢内热闹极了。还有个穿着火辣的女生,跑到打碟机旁边,用手指按着碟,咔咔咔地拨动着碟片。
于是那句歌词就一直回荡在他们周围——
“为你我受冷风吹……吹……吹……为你我受冷风吹……吹……吹……为你我受冷风吹……吹……吹……吹……吹……”
一群人笑成一团,连邵言纪都笑道:“拜托,别开玩笑了!”
她站起身,嗫嚅着说:“我……我先走了。”
“怡美姐,别走啊。”那个女生跳起来拉住她,“再坐一会儿嘛。程希宣应该回来了吧,你还没见过他吧?特别帅,真人比杂志上、电视上还迷人,很适合你发花痴哦!”
程希宣,为什么又是程希宣?
浅夏站在已经被服务生拉开的门口,停了一会儿,慢慢地转头看向那个女生。那股冰冰凉凉的气息,猛地冲上她的脑门,轰的一声,都快要炸开了。
浅夏忽然一把打开那个女生的手,走过去将打碟机的开关一把关掉。
那个女生吓了一跳,缩着手尴尬地站在那里,呆了一下,又笑出来:“哈哈,怡美姐终于为爱情爆发啦……”
“敬谢不敏,我陈怡美和你毫无关系,谁是你姐?”她抱臂,微抬下巴看着包厢内的一群人,冷笑着,清清楚楚地说,“是,我长得普通、身材差劲、个性孤僻,所以我喜欢这么优秀的邵言纪就是个笑话,我越是追他追得辛苦,这个笑话就越好笑,对不对?”
包厢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一群人面面相觑。
“你们觉得我配不上他,所以我就是可笑吗?你们这一群人,根本不懂爱一个人是怎么回事,就因为你们觉得我配不上别人,所以我的爱就是可笑的吗?可爱什么人,再努力去爱也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们有什么关系?!”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这群人,一字一顿地说,“邵言纪,如果以前我给你造成了烦扰的话,请你原谅,我现在想通了,这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既然你不喜欢我,那么我认了。反正也快毕业了,以后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纠缠着你了。”
“喔……”一群人发出诧异的声音。
“至于以后你们聚会,邵言纪在哪里,跟我无关,请不要再特地通知我,让我过来给你们增添笑料。”
明明还是那个矮矮胖胖的女生陈怡美,明明她说话的声音也不是很大,可包厢内的人却都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看着她都说不出话来。
连邵言纪,也怔怔地看着这个陈怡美,呆住了。
只有旁边那个女生一点也不懂看人脸色,讪笑着说:“哎呀,不是啦,什么叫笑料啊,我们大家只是为了撮合你们,让你的未来更幸福呀。”
“不劳你操心,我相信我将来会比你幸福很多。”浅夏转身,看着那个浓妆的漂亮女孩,清清楚楚地,一字一顿地说,“虽然我身材和容貌都欠缺,但我不会自卑;虽然我有个好家庭,但家不是我一辈子的事,我的价值也不在自己的出身上,所以我努力读书,我有理想有能力,即使将来只剩得我一个人,我也能在社会上好好活下去。而你们有什么?你这么年轻,就出来依附男人吃喝玩乐,除了知道怎么把自己弄得漂亮一点外,其余什么都不懂。我给你良好祝福,但愿你凭着这张即将在夜店变得惨败枯槁的脸和发嗲装可爱,能好好地过一辈子!”
那个女生瞪大眼睛看着她,结结巴巴:“陈……陈小姐……”
“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上面,好好努力,为了你的人生。”她说着,对着众人露出冷笑,“不好意思啊,我学业繁重,以后也没有和你们出来玩的时间了。那么,再见……邵言纪,再见。”
邵言纪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走廊上明亮的灯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她的面容有点恍惚,隐约看不清楚,但轮廓却清清楚楚地映进了他的眼中。
真奇怪,看得模糊了,竟发现她似乎也并不特别差,身材也没以前那么糟糕,而她逆光中的一双眼,光芒明透,仿佛要深深地刺入他的心里,让他的心口开始涌起了异样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也许以前所认为的是错误的,她并不是一个和外表一样古板沉闷的女孩子,也许她和他身边的女孩子都有所区别。
就在他错神的时候,她已经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浅夏一出包厢的门就后悔了。
为什么会无法控制自己?
这次的扮演太不成功了……如果是了解陈怡美的人,就应该知道,以陈怡美的个性,可能根本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吧。
可是话已出口,再也没办法收回了。她只好苦着一张脸,悠悠忽忽地下了楼,顺着弧形过道向门口走去,准备走一步看一步,无论如何,为了三倍酬金,硬着头皮干到底吧。
一楼是拥挤的舞池,她经过那些扭动着身子的人群时,忽然被一个人的手打了一下,感觉自己脸上的妆都被蹭掉了。
她赶紧在黑暗中捂着脸,跑到洗手间去。
镜子里的她,脸上的妆容确实已经被抹成了一片花。她叹了口气,只好先解掉硅胶套,吐出假牙,再把陈怡美的妆卸掉,然后又干脆画了一个刚刚那个女孩子的浓妆,套上压在包底的一件小裙子,一副在夜场混得如鱼得水的样子。
开门出去,发现音乐由刚刚的hip hop换成了爵士,这个喧哗的酒吧终于安静了下来。弧形过道里亮着幽蓝的小灯,像是一片海洋,正在月光下粼粼波动。
她快要走到过道尽头的时候,一抬头,看见了对面走过来的人。
他一脸倦怠,下巴微扬,眼睛微微眯起,扫了她一眼。
在此时幽暗的灯光下,他浑身镀着黯淡的蓝光,就像蛰伏在火山灰之下的蓝色宝石,在黑暗中隐约透出了那一点迷人的光彩,耀眼灼目。
程希宣。
林浅夏曾经在心里想过千遍万遍,想,要是在人群中再次见到他的话,她到底应该怎么办?
是对他微笑,表示自己过得很好?
是给他一个白眼转身离开,表示自己已经完全不在乎他?
还是像熟人一样和他打个招呼从容地擦肩而过?
真的事到临头了,她却怔怔地站在那里,无法有任何反应。
他看了她一眼,想是见多了女孩子对着他流露出来的异样神情,在这种光线不足的地方,他竟根本没有在意她,径自转身要离开。
然而,迈出一步之后,他却忽然又停住了,带着微微诧异的表情,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就像那些相处的日子一样,他注视着她,双唇微微扬起,露出一缕微笑。
浅夏怔怔地站在幽暗之中,那蓝色,漫天漫地,几乎淹没了她。
她按住胸口,微微张开双唇,却发不出声音。
他却皱起眉,低声问:“你……林浅夏?”
这三个字,让她悚然一惊,如梦初醒。
事到如今,还被他认出来。是她倒霉,还是他敏锐?
可是她已经不想再和他扯上什么关系了,这世上,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和他从此是陌路人。
她微眯起眼,脸上浮起笑容,贴近他身边,搭住他的肩,在他耳边如同呓语般软软地说:“哎呀呀,这样的搭讪方式,在酒吧可太老土了吧……不过要是你的话,我也愿意考虑一下的……”
他微微皱眉,伸手将她推开一点,低声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好吧,等下去十五号桌我请你喝酒,我是Malian。”她脸上笑意盈盈,一脸浓妆在幽暗的灯光下,如同一朵开在暗夜中的罂粟花。
她伪装得很好,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烟视媚行。
可就在她走过他身边的一刹那,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那种让意识沉浮的气息,向她袭来。
佛手柑、香木橼、橘、柏与烟草琥珀的香气,混合成一种奇异的青木香,纤细清冷,明明招摇之极,又难以接近。
仿佛被这种香气**了,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就在她的目光与他对上的那一刻,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和她记忆中一样,鲜润而柔软的双唇,始终微微抿着,这么凉薄,如同他的天性。他低下头,凑近她,深深地望进她的眼:“林浅夏,别骗人了。”
那目光如同黑曜石的光辉,几乎刺入她的心底。
就像再度沉入了那个噩梦,浅夏的身上忽然一阵冰冷,寒意让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真可怕……这是,又一个噩梦吗?
她打了个冷战,仿佛有锥子刺进她的脊椎,她猛然用力甩开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长久以来的梦境笼罩下来,冰凉刺骨,避无可避。
走廊不过一米多宽,他们之间隔了窄窄一点距离,几乎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眼前只有一片黯淡的蓝色,面前的人,仿佛沉埋在暗黑火山下的那一点幽蓝光芒,灼得浅夏大脑空白。
晦涩的青木香侵袭了她的大脑,让她意识昏沉。
世界这么大,怎么会,竟避不开这个人?
而他在幽蓝的灯光下凝视着她,低声问:“你去了哪里?我在你家楼下等过你,可你这几天都没回家。”
浅夏没有回答,她的喉头被气息哽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等她?等她干吗?难道是要看她的惨状?
他停了好久,又说:“好久不见……你看来,还不错。”
不错……她真的不错吗?
拜他所赐,她在死亡的边缘挣扎回来,然后他淡淡地说,你看来,还不错。
她忽然觉得胸口传来窒息般的疼痛,她只得抓紧自己的胸口,用力地呼吸着,强迫自己在他的逼视下转开头,不看他。
“之前卫沉陆把你带走之后,我还以为,再也没办法见到你了……不过幸好,世界只有这么大。”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低低响起,“林浅夏,你相信吗?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一眼看到,就知道是你。”
“是吗?那可真是缘分。”她打断他的话,因为要抑制自己颤抖的声音,她变调的声音几乎尖锐,“除了提醒我不够专业以外,你还有什么事吗?”
他静默地看着她好久,然后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只属于他的,如同冰块在水中撞击一般的声音,轻轻地,带着一种异样的温柔悱恻,在她的耳边响起:“还有,林浅夏,我在信里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说的什么真话呢?
解释自己是多么逼不得已,所以让她去死,所以觉得她死去的话,就天下太平,一切圆满了。
她觉得真可笑,无法控制自己,所以不由得冷笑了出来。
信,那封已经被她撕碎了,冲到下水道的信。
谁要看他假惺惺的信?
她垂下眼看着地面,看那里随着灯光转变,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蓝色。她声音平淡,毫无波澜:“哦。”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见她脸上并无异样,才低声说:“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还有什么事吗?”她打断他的话。
他那好看的双唇紧紧地抿了起来。他注视着她许久许久,在幽暗的蓝色灯光下,让浅夏几乎以为他失声了。
几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低声说:“没有。”
“那么,再见。”她说想想又摇头,“不,希望我们,再也不要见了。”
音乐节奏忽然变得强烈起来,幽蓝的灯光在瞬间隐没,既而闪烁出各种颜色,在他们周身变幻。红色,黄色,紫色,绿色,潋滟璀璨。他们陷在半明半暗之中,如坠梦境。
舞池中有人尖叫,大堆的人在狂欢,声音转了几转来到他们身边,听来却已经恍惚了。他们两人站在弧形走廊中,没有一个人经过。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良久,才问:“为什么不再见面?林浅夏……我还以为,我们至少曾经相处得很好,超过友谊和委托关系。”
他的意思也就是说,她喜欢过他?
就是凭着她喜欢他,所以他才毫无顾忌,这样伤害她吧。
浅夏忽然笑起来,不可遏制,笑得眼泪几乎都出来了。
“喂,程希宣,虽然在你那边我做得不够专业,但我有一点做得还是可以的。”她冷笑着,因为心口那一点针刺般的疼痛,口不择言,“至少,我表现得好像很喜欢你,连你都这样觉得,对不对?”
他盯着她,眼中的那一点火光灼灼地刺着她:“是吗?”
“是啊,虽然是陌生人,虽然你只是我无数个委托人中,普通的一个……不过看在你出的价格足够高的分上,我就额外赠送你一份‘爱’,当做回扣吧。”她说着,忽然笑容变得狡黠而迷人,“而且不好意思,当时我其实有私心,我觉得你要是和方未艾不结婚的话,说不定我努力接近你,也许能成功地嫁入豪门,以后再也不需要这么辛苦地出来混日子了。”
他听着她的话,沉默不语,只是抬头看着头顶变幻的灯光,那双一贯冰冷而深不可测的幽黑眼睛,一瞬间忽然黯淡了下来。
浅夏笑着,觉得心口一阵抽搐。那种疼痛,从胸口一直涌向自己的大脑,轰的一声,简直连意识都模糊了。但她依然微笑着说下去:“那个时候我想,要是能努力抓住你的话,就将一步登天,前途无量。那么我就能永远告别以前那些悲惨的日子,我会成为全天下的女孩子都羡慕的灰姑娘,我从此就能过上幸福得像公主一样的日子了,不是吗?”
“林浅夏,其实你何妨演到底?我本来、本来是想……”程希宣低声说着。却不知为什么,她等了良久,也没有等到下文。
音乐嘈杂,门口有人进来,开门带起的夜风从他们身边穿过,冷而锋利,透骨冰凉。
“不过没办法,我现在就对你吐露实情吧……虽然我是很希望能勾搭上你,但要是为你命没了,我也根本没办法享受你的钱了,对不对?”浅夏把手一摊,一脸无奈,“这么不划算的买卖,我想了想,只好早日抽身了。”
他终于冷笑了出来:“真好笑……看来我根本不需要对你觉得歉疚。”
“反正都是各取所需,对不对?以后要是有需要的话,可以再找我——不过,要是有生命危险,那么价格也要像上次一样,给我合理一点。”
她笑了笑,神情平静:“那么程希宣,再见……或者再也不见,对不对?”
他看着她转身走向门口,情不自禁地握紧了自己的双拳,骨节泛白,血液几乎都冻在皮肤下了。
仿佛是当做反击,他对着她的背影,说:“林浅夏,那封信里所写的,全是狗屁,你就当做从没看过吧。”
这样清雅的人,现在却连“狗屁”这样的词都说出来了,显然是愤怒已极。
浅夏却若无其事,转头朝他笑着。夜色中,变幻的灯光下,那笑容迷离而恍惚,就像一朵隔水的彼岸花,开在薄薄的烟雾中。
她说:“正好,你也当我没看过那封信吧。”
“你确定……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陈怡美坐在她对面,很小心地问。
今天浅夏的妆扮是一个古板的中年女人,她用很平淡的口吻说:“你的同学,我想近期之内应该不会再为难你了,希望你以后也能学得强硬一点,毕竟,是他们在欺负你,而不是你在欺负他们。”
“是……”陈怡美怯懦地回答。
“至于邵言纪,我觉得他对你还不错啊,说不定你有机会哦。”浅夏对陈怡美眨眨眼,做出一个和她的外表完全不符合的调皮笑容。
“真……真的吗?”
“是的,这两天,我和邵言纪也见过几次面,一次是上课的时候,有女生欺负你,他还替你说话呢;一次是在体育馆,前天晚上,我——不,应该是你,弄坏了栏杆,他还留下来帮你修好了栏杆,送你回宿舍;第三次是昨晚,在Tempt酒吧,因为你和其他女生闹得不愉快,他似乎还站在你这边呢。”
“是啊是啊,邵言纪是很温柔的人!”陈怡美听她讲述的详细经过,感动得快哭了。
“所以,加油吧,我觉得他现在渐渐在试着接受你了。”浅夏想了想,又给了她一个清醒的认知,“你们可以先试着做朋友哦。”
“嗯嗯!”陈怡美含泪点头。
“因为我觉得你和他的相处过程我就不好插手啦,所以你先试着去学校上学,如果还有什么事就找我,我会保留目前这个手机号码的,随叫随到。”
仅仅过了三天,陈怡美却发现她的整个人生都变了。
她本来是校园里人人嘲笑的女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因此被人排挤了很久。自从她在邵言纪家门口守了一夜的事迹传开之后,她更是成了邵言纪那群女粉丝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即使和邵言纪不认识的人,也因为大家都欺负她,所以要来刺一下她。
然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她抱着书本忐忑不安地走进教室时,虽然还是没人理她,但同学们毕竟不会嘲笑着起哄说“邵言纪你完蛋了”。大家只是都转过头做自己的事情去了,就像没看见她一样。
邵言纪看见她,还抬手向她打招呼,微笑着拍拍自己旁边的椅子,说:“陈怡美,坐这里吧。”
她惶惑地坐在他旁边,觉得心里一酸,快要哭了。
专业课的图纸发下来了,居然没有被人乱涂乱画,看着上面的A,她不敢置信,看了又看,颤抖着问身边的邵言纪:“居然没有人动我的图纸?”
“谁还敢动你的作业,不想活了?”他笑眯眯地问。
她这才想起来,林浅夏和她说过,关于邵言纪答应帮她找作业的事情。
好奇怪,人和人为什么就是不一样?她三年多的烦恼,那个人却能在三天内解决得干干净净。
那么,她三年的愿望,那个人,是不是也能帮她实现呢?
她不由自主转头看向身边的邵言纪。
他正在和同学讨论一座连续钢构大桥的项目风险预测,每当他说话的时候,他身上就像闪耀着光芒一般,令她移不开目光。
这么完美的人,现在她居然可以坐在他身边,看到他对自己展露笑容,以前在梦里也不敢设想的情景,居然真的发生了,真的,比做梦还要不真实。
她忽然之间觉得好想哭——为什么,有人能这么简单地就改变这个世界,改变自己的人生,而她自己,却完全无能为力?
到底人跟人,为什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呢?
下课时邵言纪一边整理书本,一边说:“一起走吧,那群家伙昨天被我骂了一顿,今天说要请你喝酒,给你道歉。”
“啊?道……道歉?”她顿时紧张起来。
“对啊,那群混蛋,出来玩还把你搞生气了,都是一个圈子的至于吗?现在二子扯着那个女孩子要给你赔礼呢,走吧。”
她顿时觉得浑身是刺,每个毛孔都收缩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我去趟洗手间。”
“林浅夏,你这个强悍的女人,这才三天,你真认为自己搞定了那群同学?”卫沉陆啧啧称奇,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面前的浅夏。
秋日的黄昏,落地窗前的窗帘全部被拉开。琉璃社的客厅沉浸在夕阳晕黄光的彩之中,窗外微黄的叶子,正在风中微微起伏。
浅夏烦恼地捧着一杯奶茶,蜷缩在沙发上。
“也不一定,现在只是暂时先换回来,最近要是有事我要随时上阵的。”
“直接帮她搞定邵言纪,威压那群同学就算了,搞那么麻烦干吗?”
“老板,搞定邵言纪这件事,叫做——恋爱啊!我虽然什么都能代替别人,但是,要是我代替她恋爱,这样她以后就算真的和邵言纪在一起了,但想起来肯定会有遗憾的。”
“你管她遗憾不遗憾。想要逃避自己不想面对的东西,总要失去一些自己重视的东西。想要不费力气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就肯定享受不了那种过程的。”
浅夏喝着茶,安静地说:“她都付了这么多钱了,何不做得完美一点呢?”
付钱的人明明是我吧!卫沉陆想着,瞥了她一眼。她笼罩在窗外照进来的逆光中,白光之中阴影淡淡,有着水墨画一般恬淡的侧面。
她和以前不一样了,再也不是那个春日艳阳一样的少女了。
是程希宣毁了她。
他这样想着,因为一种蒙上心头的悲哀,没说话。
浅夏的手机恰在此时响了起来。
陈怡美蹲在厕所里,小小声地问:“林小姐,我现在该怎么办?酒吧里那群人要给我赔礼道歉。”
“是他们道歉又不是你道歉,你接受就行了吧。”浅夏有点无奈。
“可是林小姐……”
林浅夏听着她吞吞吐吐的声音,顿时了然,其实她只是第一次被那伙人重视,所以手足无措。
“放心吧,没问题的,你只要表现得大度一点就行,等他们向你道歉的时候,你先接受,然后再给她敬酒还礼,就说昨天自己心情也不好,可能说的话太过火了一点,也请对方原谅自己。另外你也要记得自己是陈家大小姐,你家里有权有势,只要别老是低着头,没有人敢看不起你的。”
“是……我记住了。”陈怡美立即点头。
“好啦,要是还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陈怡美口中默念着“表现大度、接受道歉、敬酒还礼”,挂掉了电话,从洗手间出来去见邵言纪。
事情很顺利,那个女生向她赔礼,她也向那个女生道歉,一群人气氛融洽,然后还把程希宣拖了出来,到酒吧包了场子继续闹。
陈怡美和他们玩了一会儿骰子之后,发现有几个人开始闹着要嗑药提神玩通宵,她惶惑地看看邵言纪。程希宣已经提出明日一早有事,要先走了,他们便赶紧跟着一起离开了。
“之前我说过这群人不是我的圈子,下次别把我扯上吧。”程希宣在车上毫不留情地说。
邵言纪无奈:“好吧,我以后也不掺和这群人了。”
因为陈怡美和邵言纪都喝了点酒,所以程希宣送他们回去。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着,邵言纪随口问程希宣:“对了,上次未艾在订婚前几天出了意外,现在伤势怎么样了?”
“差不多已经痊愈了。”程希宣含糊地回答。
“我听说全身多处骨折,医生诊断说很可能会终身瘫痪啊……可现在才半年就恢复了,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程希宣点了一下头,却一点喜悦的神情也没有,继续沉默地开车。
邵言纪有点奇怪,又问:“那么,订婚仪式准备延到什么时候呢?”
“总得等一段时间吧。”他说。
邵言纪见他这么冷淡,觉得打扰这么专心开车的人也不好,便转头看向陈怡美:“怡美,你见过未艾吗?”
怡美,什么时候她由“陈怡美”变成了“怡美”?陈怡美倒吸一口冷气,惊喜地看着他,几乎语无伦次:“方小姐……方小姐很美很出众!”
邵言纪笑道:“是吧,大家都觉得,希宣和未艾要是不在一起,简直天理不容——希宣,为了群众的呼声,你也应该和未艾早点结婚!”
“多谢,我会考虑的。”程希宣看着外面流逝的灯光,神情平静,但终于还是多说了一句,“至少,未艾总不会像有些女人一样,一意想要嫁入豪门,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我。”
“呵呵,是吧,还是找知根知底的熟人比较好。”邵言纪喝了一点酒,觉得自己头晕晕的。他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的陈怡美,在路灯的光芒中,她的侧面看起来,圆圆润润的,就像一颗苹果。
也不知道哪根神经出了问题,他忽然说:“怡美,其实你长得挺可爱的。”
陈怡美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愣在那里。
程希宣从后视镜中瞥了他们一眼,假装自己没听见。
陈怡美愣了好久,才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吗?谢谢你……”
“下次穿裙子试试看吧,别老是那么古板,其实你笑起来比较好看呢。”邵言纪又说。
“好……”她赶紧点头。
程希宣在前排,唇角微微上扬,但随即,他的眼前,如同幻觉一般,出现了林浅夏的身影。
她也是笑起来比较好看,眉眼弯弯,清澈明透,如同春夏之交的天空,让他忍不住想要仰望。
他立刻打断了自己的念头。那种因为想到她而涌上心口的甜蜜,被一种愤怒与悲哀搅合而成的酸涩冲淡了。
她对他温柔示好,只不过是另有目的而已。
弥漫在胸口的是一片灰黑的浓稠郁结,让他连呼吸都用力起来。
幸好陈家就在前面,他把车停下了。
邵言纪先下车,帮陈怡美打开车门。陈怡美怀着怦怦乱跳的心,和他一起向着自己家门走去。
时间有点晚了,门房正在里面打盹,陈怡美正要按门铃,邵言纪忽然指指大门,笑道:“喂,怡美,这样的铁门你是不是如履平地?”
她“啊”了一声,迷惑地抬头看了看三米来高的大门。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爬宿舍了。”他凑近她的耳边,悄悄地说,嘴角带着一抹笑意,“我真惊讶,一直以为你是很死板无趣的女孩子,不过那一次之后,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是……是吗?原来你喜欢我这样啊?”她也喝了几杯酒,有点微醉,所以一下子就把包甩到门里面去了,然后伸手抓住大门,脚就踩了上去。
门被重重撞到,立即警铃大作。门房闻声跑出来一看,大小姐居然在爬围墙,邵言纪在旁边鼓掌加油,顿时傻了。
“你别管!回去!”胖胖的陈怡美刚爬到一半,抓着铁门对门房大喊。
门房呆了良久,见他们都有点醉意,门上门下两个人都笑成了一团,有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便抓抓头发,退到了一边。
“功夫熊猫,加油啊!”邵言纪大喊。
程希宣在车内看着这两个半醉的疯子,都无语了。
陈怡美蠕动着,好不容易翻过了大门最上端,可往下面爬的时候,忽然一脚踩空,顿时滑了下去,砰一声摔在了地上,顿时痛得龇牙咧嘴,叫不出声。
邵言纪也吓了一跳,酒都醒了,赶紧问:“怡美,你怎么样?”
“没……没事!看来是酒喝多了。”她坚强地站起来,露出一个笑容。
门口的灯下,她圆圆的笑脸傻乎乎的。
邵言纪只觉得自己心口怦的一下,好像也在地上摔了一下,全身的血液都往胸口涌了上来。
他也笑着,说:“是呀,你可是爬墙高手,怎么会有事?那我先走了。”
“嗯,再见。”她挥手,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直到邵言纪上了车离开,陈怡美才一下子靠倒在门上,冷汗都冒出来了:“快……快叫医生,我的脚好像……要断了!”
程希宣把车绕回去,向邵家开去。
邵言纪今天话很多,不停地问他:“其实怡美虽然有点胖,也不高,可是她还是挺可爱的,是不是?”
“是。”他除了这样回答,还能怎么样?
“而且她这么花痴我,将来肯定不会移情别恋,会一直我很好很好!”
程希宣满脸黑线,简直都无语了:“言纪,这么长远的事情,我劝你明天醒来之后再做决定。”
“嗯,好吧……”邵言纪说着,靠在车座上,昏昏欲睡。
程希宣自言自语:“身为小孩子可真幸福。”
又想想,自己不过比他大两岁,为什么会比他多承担那么多?可真是个迷。
就在快到邵家的时候,邵言纪的电话响了。他眼睛都没有睁开,摸索着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只说了一句话,他的眼睛就立即睁开了,身子也坐得笔直,好像酒一下子就醒了。
程希宣将车停在他家门口,静静地等待着他打完电话。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看着远处的天空。邵家在郊区,周围一片安静,只有秋虫有一下没一下地鸣叫着,断断续续。
天空中的繁星,闪闪烁烁,从未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