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溪做了首《失去了不容易》。内容如下:
往事如浪
记忆似壁
在那些飓风遂起的日子里
凶涌的浪总把壁悄然撞击
往事不愿激起
却总被激起
我愿往事在碰撞中石沉大海
孰料愈是想逃避
记忆愈是清晰
恍然终明白
有很多东西
得到很难
失去也不容易
李卓文做了首《窗口》
年少时
我够不着窗台
看到的是一片明净的天空
长在后
窗台够不着了我
才感触到窗口的风好凉
林莎娜做了首《野草》
路边
一棵野草
默默地在春天变绿
静静地在秋天里枯萎
风袭来伴着风一起舞蹈
雨打来和着雨轻唱歌谣
可是,面对春天
它却从未放弃信念——
吐露芬芳
点缀斑蓝
付出了
何必去苛求回报
即使春天最终赐予自己枯萎与凋谢
路边
一棵野草
在春天里变绿
在春风里绽放花蕾
突然有一日
一位行人欲摘去它的身躯
野草无悔地点点头:
“当我的身躯呈现在你的手中时,
只希望你给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意。“
路边
一棵野草
静静地等待春天的来临
默默地等待那位行人摘去它的身躯
诗会结束后,当陆子溪用毛笔将这些诗稿一一摹抄到宣纸上时,他的手开始发起抖来,这一抖便无法摹抄上去了,最后,他只好借故推迟了摹抄的时间而和他的这两个“忘年交”主动找出话题拉起来。
陆子溪的反应并未逃脱旁边帮着他忙的林莎娜的眼睛,林莎娜觉察到后便兴奋地跑到灶房做饭去了;而旁边的李卓文却对这其中的奥妙全然不知,当林莎娜跑向灶房后,他便也讨近乎似地跑过去帮起忙来,但没帮几下就又被林莎娜从厨房因其笨手笨脚而“哄”了出来。
这时,陆子溪正坐在客厅里一脸悉容地扎巴着烟,当他从厨房走出来欲与其捡话时,陆子溪此刻却碰巧起得身回他的卧室去了,李卓文觉得一个人呆在客厅无聊万分,便先从陆子溪处告了辞。
饭做好后,林莎娜与陆子溪共进起晚餐来。如果换成往常,当饭做好后,在陆子溪的换留下,她才会坐到饭桌旁的;而今天她已置这些客套于不顾了,不等陆子溪说出一些挽留的话来,她就已入了座,而且在饭桌上她的行动表现得更加大胆而直接,几乎陆子溪每一口吃进嘴里的菜都是她帮忙夹到碗里的,举止分明就是一个恋人或妻子喽!
其实,林莎娜并不知晓陆子溪的内心这时是如何的痛苦而矛盾,她只一味地沉浸在爱情给她带来的兴奋之中,只主观地认为陆子溪已接受她走进他的生活了。
面对林莎娜的这份热情,陆子溪开始时还推让一番,后来便机械地接受了。他知道他拗不过这孩子,并且任何行动在此刻都是多余的,因为他深知林莎娜这时正处于爱情的狂热之中,她的行为是勇敢而执着的。那么,就眼睛睁地看着她一直错下去么?就任其愈陷愈深么?不。他怎能对此无动于衷哩?从感情方面出发,她是他的一个友谊深厚的朋友;从年龄方面出发,他是她的长辈,她应称其为陆叔叔;从工作方面出发,他是她主办刊物的名誉主编,他应称其为陆老师;无论从那一方面出发,他都有责任把她从迷途,从不理智的感情冲动中揪到现实里,揪进真实的生活里来。即就是一个陌生人,从道义上讲,他都应该帮帮他,何况他们之间还有着这么多的关系与纽带哩。
先前,在处理他与林莎娜之间的感情问题时,他采取的总是躲避的态度;现在当他发觉这种躲无法避凑效时,他决定必须正面和她交涉一番才是。
饭毕后,当两人在客厅里相对安坐下来,陆子溪燃起一支烟一边咂巴一口,一边拐弯抹角地和林莎娜进入了话题:“莎娜。你知道么?我有一个孩子也和你一样差不多的。”
林莎娜听后先是一楞,她没想到她所思慕的陆子溪在饭毕后一开口竟是这么一个话题,似乎突然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远了许多,拉成了两个世界的人似的。这似乎很扫兴,但林莎娜还是附合道:“我记得陆叔叔说过。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你有一个很贤惠,很恩爱的妻子对不对?”
刚才是林莎娜对他所开“篇”那个话题感到意外,现在反过来又变成他对林莎娜这句大胆的提问感到意外了。他像她刚才一样也不由得发了一楞。但他没让这楞持续几秒时间就又转换了一种轻松而若无其事的表情和林莎娜交谈起来:“是的。我有一位很贤惠,很恩爱的妻子。我也在严格要求自己做一名好丈夫。”陆子溪说完这些话,他感到有一种揪心似的疼痛。难道他是在为自己扯了谎而感到心痛么?不。他是在为她说这句话时联想起自己那不幸的婚姻和畸变的生活而感到心痛的。
“陆叔叔。其实我能看到你的心里有多苦。”林莎娜亲切而一本正经地说道。
陆子溪又是一楞。他为林莎娜这句一针见血的话感到强烈的吃惊。这句话犹如一把手术刀一样割开了他的胸膛,他似乎看到他的心在生活的磨砸下一滴滴地淌着血。但是,他却无法让这血停流,既就是“大夫”就在眼前,他都无法。是的,无法。
“吓,没想到莎娜的洞察力这么强。竟能看到陆叔叔的心里去啊!陆叔叔有你们这些‘忘年交’们三天两头地陪着,心里怎么会苦哩。”陆子溪说完并以开朗的笑敷衍了林莎娜的观点。
“是的。陆叔叔。你算是说对了。在你身边,你除了我们这些诗友外是很少有朋友的。我也能看出你每天的日子是非常苦闷而寂寞的……陆叔叔。从现在开始,我要改你叫陆老师了。”不等停顿,也不等陆子溪询问她改口的原因,林莎娜便又开了口,“陆老师。其实我有好多的心里话要向你坦白——”
“莎娜。你还是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陆子溪打断了她。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语言是这么的没有说服力,本欲是说服她的,不料倒反过来被她占了上风,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这时也才明白,林莎娜改称他为老师是想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是想为他下面的话打下伏碑。
“陆老师。即使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但我还是肯求你给我一次向你正面坦白的机会。”林莎娜说着因感情激动嘴唇竟开始微微地抖动起来,而且眼里也闪烁起泪光。
陆子溪这次没有拒绝她,他似乎被她这种动情的神态慑住了。他只用淡淡的,轻柔的目光打量着她情感毕露的脸庞并陷入愈加强烈的痛苦之中。
“陆老师。其实我很尊重你,并很崇拜你,当我站在你的面前时,我感到我的身上有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你知道么?那是以为你感染了我,融化了我。这是我对你产生好感的源泉。后来在与你的接触中,当我发现你的生活是那么的枯燥而单调,当我发现你和我们这些诗友在一起时是那么的开心和快乐,当我发现你从来不愿在我面前提起你的家庭,你的妻子及你以前的生活时,我便有了一种靠近你的想法,我能猜想得出你在感情上遇到的挫折,我只想用我能付出的一切改变你的生活,让你快乐起来,我不苛求你能回报给我什么,我宁愿做一棵路边的野草,‘当我的身躯呈现在你的手中时,只希望你给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意。’”
“莎娜。首先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是,你知道么?你所付出的这种爱代价有多大么?这不叫爱应该给它起名叫‘牺牲。’”陆子溪已顾不上他长辈及教师的身份了,他也开始激起来了,现在他几乎把自己看成她的一个伙伴般和她展开了话题。
“爱是在付出的过程中完成的。付出的本身就包含了牺牲,爱本来就是一种付出,一种牺牲。付出代价,或者说牺牲的代价越大就越能说明这种爱的程度的强烈、爱的深刻。陆老师。你说对么?”林莎娜步步紧逼道。
陆子溪完全没有想到坐在面前的林莎娜,他这位“忘年交”会想出如此一番彻透的爱情逻辑来反驳他。他不得不甘拜下风地语塞起来。时间过了良久,他才想出一个开口的理由:“你的一番话在理论上是成立的,但放到现实中实践起来却是非常难的。我们之间是有着无法用付出与牺牲去逾越的沟壑的。我们是两代人,何况我也已有家室,我是无法给你结果的。”
“爱有时是无需结果的,如果在付出爱之前就首先考虑到结果的话,岂不是在苛求付出了就要回报么?陆老师。我已向你表露了我的心声。我不苛求你回报我什么,我只祈求你给这份爱一点雨露和阳光,让它生长,即就是眼前是干涸的沙漠,只要有你的爱付出,那怕只有一点或一滴,它也会扎根,萌芽的。陆老师。让我们共同营造沙漠里的绿洲好么?”林莎娜说着已动情十分了。她似乎没有发觉泪水这时已在她的脸庞镶了两条长链。
“莎娜”。陆子溪轻微地唤了声林莎娜的名子,但瞬时又无言以对地陷入了沉默中,和林莎娜在爱的选择上经过激烈的辨论后,他的心情更乱成了一团麻,思想也更矛盾起来,埋藏在内心內疚也更剧烈起来。蓦地,在抬头的一瞬间,他看到林莎娜的脸上竟流下泪来了,他凑过去并掏出手帕为他拭起来。当他的手接触到她的脸宠时,他感觉到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开始在心中流淌,难道在这激烈的辩论中经过语言的交流,他已肯接受她的这份爱了么?虽在思想上直至现在他都是以排斥的态度面对她的。如果没有接受,他怎么会情不自禁地去为她揩眼泪哩?在指眼泪时,为何会有一种幸福的感觉产生哩?他尽量将其归纳为是因别的原因。
当陆子溪用手帕揩完她脸上的泪水准备移开时,林莎娜突然将手伸起来与陆子溪的相握在了一起。陆子溪感觉到那种幸福的感觉更加强烈起来。他有一种冲动、一种青春年华的冲动、一种青春年华时对阿惠的冲动,那就是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然后尽情地吻她。最终和她身心交融,她突然眼前出现一种幻觉,她似乎看到了伴随过他的二十多年的那间小屋,看到了和阿惠在一起**时的场面……当他感觉到自己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时,他连忙强迫自己回到现实中然后从林莎娜手中挣脱开来并一个转身跺向窗前去了。
林莎娜没有再将话题延续下去,当陆子溪跺向窗前后,她也从沙发上站起了身,但她并没有走向陆子溪,而且走向了卧室。
不一会儿,林莎娜又从卧室走了出来,陆子溪看到她的手里这时抄着几件刚被他换下身的衣服又一转身走向水房去了。
两行热乎乎的东西“唰”地在他的眼前滚落下来,他开始流下了幸福而痛苦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