丕禄捧着毒酒和圣旨火速前往赫连将军府,为保险起见,他命一队弓箭手埋伏在门口。
赫连空带着几分醉意回府,听丕禄宣读完圣旨,一手掀翻毒酒指着丕禄的鼻子狂笑道:“欺君罔上?不忠不义?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你给我说清楚,我赫连空怎就欺君罔上不忠不义了?”
“赫连将军,在下也只是奉旨行事,至于您如何欺君罔上不忠不义在下不得而知。”
“我不信,我要去觐见大王问个清楚!”赫连空推开丕禄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利箭齐刷刷射过来,他迅捷拔刀阻挡,气也不喘,毫发无损。就在他收刀的那一瞬间,背后突然被什么刺中,厉辣的痛迅速蔓延开来。
丕禄知道赫连空不会轻易就范,来之前就在袖中藏了一支毒箭。一山不容二虎,赫连空是非死不可。
“丕禄你……”赫连空用手撑着大刀才不至于倒下,惨笑道:“我赫连空一生为国为君,没想到竟落得如此下场。你去告诉大王,假如哪天褚国卷土重来,他最好是自我了断,否则将吃尽苦头。”说完,倒下。
丕禄如实回禀,贲寅听后,怒不可遏地在殿中走来走去,恨恨道:“把他丢到乱葬岗喂狼!把他丢到乱葬岗喂狼!把他丢到乱葬岗喂狼!”怒不可遏地重复了三次,总算是宣泄心头的怒气。“赫连空这个老轴棍,死性不改,竟敢诅咒本王。寡人本想赐其厚葬,看来都是寡人太过慈悲了!”
大王赐死赫连空的事情在宫中传开来,不少人都为他扼腕叹息。
“你听说了吗,大王赐死赫连将军了。”
“什么?不会吧!为什么?”
“我只听说赫连将军欺君罔上,不忠不义。”
“我怎么听说是赫连将军暗害东美人不成才被大王赐死的。”
“不对吧,我听说的的是赫连与宫中某位美人私通……”
“不可能!赫连将军练的是童子功,不近女色的。”
“嘘,有人来了,快去干活。”
从那天被赫连空救了之后,绮柔日日在宫门处徜徉,只盼望着能见上赫连空一面。她走过来,只听得他们在议论赫连空,却又听不真切。内心十分不安。一口气跑到闭月馆问西绾晴:“晴姐,赫连将军怎么了?”
“大王赐他毒酒自尽。”
“什么!”绮柔浑身颤抖,捂着心口后退几步。
西绾晴扶着她关切道:“柔儿,你怎么啦?”
“姐姐,赫连将军忠心为国,大王为何要赐死他?”
绾晴十分费解:“柔儿,你从前不是很讨厌他的吗?”
“姐姐,你知不知道赫连将军现在何处?”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想见他最后一面。
“乱葬岗……”话未落音,绮柔已甩开她猛然冲出去。“柔儿,你去哪?”西绾晴追出去,但绮柔已不见踪影。
一轮血红的残阳压在树梢,嶙峋的枯枝投射在地上,仿佛不甘的冤魂伸手呐喊。无论什么样天气,乱葬岗总是阴气森森,黑色的大鸟在上空盘旋,不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低嚎。
绮柔直奔乱葬岗,还未靠近,一股令人窒息尸骨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手握木棍,胆战心惊地穿过白骨堆寻找赫连空。
“你怎么来了?”突然从死人堆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绮柔被吓得魂飞魄散,双腿颤抖难行,闭着眼睛挥舞着木棍壮胆道:“是谁?我可不怕你!”
“你过来……”
是赫连空的声音,他没死!绮柔欣喜若狂地扑过去,“赫连将军……”
“没想到我等来的人居然是你。”赫连空半躺在一个坟包边上,身旁是傲焰宝刀和一支带血的利箭,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即将奔赴黄泉的样子。
“赫连将军,您在等什么人吗?我去带他过来。”
“不必……”赫连空抓住她的手,气息越来越微弱。
“赫连将军,我回去给你取药疗伤,你坚持住。”
“来不及了……”赫连空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放到绮柔手中,断断续续道:“你想办法把这个卷轴交给煜衡,他自会明白……”赫连空露出一个意犹未尽的微笑,贲寅,丕禄,竟然你们污蔑我不忠不义,那我就成全你们。
没想到一向冷峻的他笑起来竟是那样的迷人,绮柔看得有些失神。
“你别这样看着我,要不然我会以为你爱上了我……”赫连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调笑道。
“嗯。”这个回答听起来似有两层意思,一是她不再这样看着他,一是她确是爱上了他。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两人都沉默下来。过了一会,赫连空又道:“没想到我赫连空戎马一生,临死还有美人送终……”
“我不是美人,我变丑了。”眼泪流下来之前,绮柔别过头去。
“这美丑不是光看外表,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挺美的。”
这是她听过最舒坦也是最难过的赞美,绮柔抹去泪水道:“赫连将军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况且这是我赫连空平生第一次说笑,今后再无机会。”
“赫连将军,你还有什么想做或是未完成的事情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代劳。”
“想做的事情啊,太多了……”剧毒攻心,五脏六腑灼痛不已。赫连空望向天空,低哑的声音里是无尽的悲怆,“心怀大志,志难筹;胸有抱负,负不平!我赫连空从未输给任何人,我只是输给了自己的执着……若有来世,我赫连空要遇到一位明君,还要娶妻生子……不过我是不会娶你这样的女子的……”他冲着绮柔狭促地一笑,头沉沉地靠在她的臂上。
“那赫连将军你喜欢什么的女子?”过了好一会,仍是没有回答,只有天边传来一阵阵嘶哑的呼啸。“赫连将军!”绮柔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痛到没有知觉,想哭却没有泪水。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出游时她骑的马受了惊,冲入密林中,就在这时赫连空从后面追赶上来,二话不说伸手将她拉到自己的马上。她就那样被他抱在怀里,他冷酷而又俊逸的脸庞就近在咫尺,那一刻她竟怦然心动,想入非非。她一度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还假称扭伤了脚请大夫过来诊治。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而是自己的心出了问题。
绮柔将赫连空的尸身移到一棵参天大树下,彻夜挖出一个大洞,将他与宝刀一起安葬其中。
渊深万丈聚风云,巨龙腾飞震苍穹;傲焰熊熊耀长夜,荒野无情葬忠魂。
旭日东升,第一缕阳光正好落在树冠上,郁郁葱葱,万年长青。
绮柔在坟前跪了许久,将那支带着血的毒箭揣在怀中,脚步虚浮地慢慢走回去。
“柔儿,你去哪了?”绮柔离开之后,西绾晴放心不下,但她又不能出宫,在秋蒲院等了一整天,终于看到她满身污泥,面色如霜悲戚地走回来。“你不会是去乱葬岗了吧?”绮柔木然地点头。
“柔儿,你疯啦?为了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人何必至此!”西绾晴怒道,因为动气捂着胸口不住地喘息。
“他不是毫不相干的人,他是我爱的人!”绮柔像是突然喷发的火山般,嘶吼道:“你不总是标榜真爱吗?你不总说患难见真情吗?在我受苦受难受尽屈辱的时候好姐姐你在哪里?若不是赫连将军出手相救,怕是此时此刻你就看不到我了。是啊,你说的没错,送我珠宝宫殿,给我锦衣玉食,让我生活安逸,对我百依百顺,那不是爱,大王那样无情无义的人也不值得我去爱。真正的爱是当我一无所有,落魄无助之际,那个人依然能摒弃前嫌伸出援手。真正的爱是我愿意为那个人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绮柔的声音缓下来,“他是一个刚毅英武,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知道他不会喜欢我这样爱慕虚荣,刁蛮骄横的女子。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最好的爱是,为了那个人我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说到动情处,泪水大滴大滴落下,她满是瘢痕的脸上闪耀着别样的光彩。
“柔儿,你长大了……”西绾晴很高兴看到她的蜕变,抱着她,潸然泪下。
如媚睡醒开门,只见这姐妹俩在院中抱头痛哭,她很快就猜到绮柔是因为赫连空的死而伤心难过,看来丕禄所说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确有此事。她赶紧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旁边嗑着瓜子看热闹。
绮柔看到她出来,退避三舍地拉着西绾晴入屋。如媚一下横在她俩面前挑衅道:“绮美人你可真行啊,就连赫连将军那样铁石心肠的男子都被你拿下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不如教教我吧。”
若在平时绮柔定会反驳,但是此刻她已没有心思和如媚拌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只要心善,即使再丑,也总会有欣赏你的人。”
如媚诧异地看着她,竟无话可说。
进屋,绮柔关上门,慎重地从怀里掏出卷轴小声道:“姐姐,这是赫连将军托我转交给公子的东西,你有没有办法送到褚国?”
“这是?”西绾晴打开一看,原来是空冥阵法图,赫连空毕生的心血,晁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排兵布阵法宝。只要有了它,晁国铜墙铁壁般的防线自然不攻自破。煜衡派细作在贲寅身边卧底多年,就是为了找出这幅兵法图。“太好了柔儿,我们很快就能复国返乡了,谢谢你!我定会将它送到公子手中。”
“不,姐姐,应该是我谢谢你,赫连将军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她们都是一样的,为了自己心爱的男子不惜牺牲一切。“姐姐,假如你回到家乡,请替我好好照顾爹娘。”
“柔儿,你怎么说这样话?”西绾晴不明白她何出此言。
“姐姐,如今我成了这个样子,已无颜返乡再见爹娘……”绮柔不想绾晴为自己担心,更不愿自己的计划被阻止。
“不,柔儿,他们不会嫌弃你的,只会为你感到高兴。你好好休息,我这就去让人将阵法图送往褚国。”
绮柔看着西绾晴匆匆离去的背影,眼中噙着泪水道:“姐姐,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