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嫣径直来到云娇宫中,扑到她怀中委屈道:“姑母……”
“嫣儿,今天和煜哥哥玩的开心吗?”云娇正在刺绣,一针一线勾勒出两只花间飞舞的蝴蝶,没有注意雨嫣一脸的不痛快。
“挺开心的,煜哥哥教我驾马车,还带我去湖边划船……”雨嫣有气无力答道。
“听说子兮姑娘也去了,公子三番两次来找子兮姑娘,这下总算是见到了。”云娇的侍女没头没脑多一嘴。虽然是无心的,但有的女人天生就是八卦是非的制造者和散播者。
“煜哥哥找子兮做什么?”雨嫣如梦初醒,直直立起来惊疑道。
“你去打盘温水来给嫣儿姑娘洗脸!”云娇瞪了一眼侍女,眼神异常的严厉。
“是。”侍女战战兢兢退下。
很多没头没尾的疑点串联成清晰的线索,如果刚开始只是猜疑,那么现在雨嫣总算彻底明白了,“姑母,煜哥哥和东子兮早就认识?”
“是啊。”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大王命公子选美时认识的。”云娇简单的一语带过。
“美人不是献给晁国了吗?为什么她还在这里?”
“嫣儿,这是大人们的事。”
“姑母,嫣儿不小了!”雨嫣的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我今天下午在湖边看到煜哥哥抱着她,我又不能去问煜哥哥,我心里好难过……”说到这里,她抱着云娇嘤嘤哭起来。
“什么!”云娇手一抖,针尖猝不及防刺破指腹,在纯白的绢丝上渗染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猩红。
“我看到煜哥哥抱着子兮,抱了好久。”雨嫣宣泄般地拔高声音重复一遍,情绪愈发激愤:“我讨厌东子兮,每个人都说她美,每个人都喜欢她,我不许煜哥哥喜欢她,我再也不和她玩了……”
“嫣儿乖,别哭了……”云娇怅然一笑,更多的是替雨嫣开心。还能为自己喜欢的人难过其实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幸福。
“姑母,你把东子兮赶出宫好不好?我不想再见到她,也不要煜哥哥再见到她。”雨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任性请求。
“那怎么行。”云娇掏出手绢轻轻拭去雨嫣脸上的泪水慈爱道:“嫣儿,姑母知道你喜欢煜哥哥,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姑母就和你母亲指腹为婚,再过几年姑母就让你们完婚。”如今褚国内忧外患,她不愿看到自己的儿子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成婚。
“几年!我不管,我要嫁给煜哥哥,现在就嫁……”雨嫣又哭又闹,差点没上吊。
“好好好,姑母明天就去禀报大王,请他为你们做主。”雨嫣的父亲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其母也随之共赴黄泉。云娇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疼爱有加。
“真的!姑母对嫣儿最好了,嫣儿最喜欢姑母了。”雨嫣破涕为笑,大大地亲了云娇一口。
“姑母也最喜欢嫣儿了……”云娇掸了掸她的裙摆,慈和道:“看你全身灰扑扑的,快去把脏衣服换下来吧。”
“是,我最最亲爱的姑母!”雨嫣先前的不快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蹦带跳回房去。
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云娇摇头苦笑,放下手中的刺绣,打开封锁已久的柜子,慎重地从里面取出一件红彤彤的嫁衣和一顶金灿灿的凤冠,捧在手里端详许久,像是做出什么重大决定般,带着它们来到子兮的房间。
“夫人……”子兮想不到夫人竟会亲自来她房间,来不及整理仪容,匆匆披上一件薄纱,将长发绾在胸前,慌张行礼。
如瀑青丝掩玉容,吹弹可破雪凝脂,薄纱难覆曼妙姿,倩影入梦幻似真。那一刻,云娇看呆了。即使同为女子,也不得不由衷钦慕子兮的绝世容颜。煜衡对子兮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但她不能让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
“打扰你休息了吧?”云娇比往常更加和蔼可亲。子兮受宠若惊,结舌道:“夫人,没有。”
“来,试试看……”云娇摊开手中的大红嫁衣,亲自给子兮穿上。“真好看,嫣儿肯定喜欢。”嫁衣上栩栩如生的鸾飞凤舞图案用金丝银线绣成,缀满华贵的珍珠宝石,装饰精美的环佩流苏。嫁衣似乎是特地为她量身定做般,子兮穿着光彩夺目,艳冠群芳。
“夫人,这是……”子兮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这是我嫁给大王时穿的嫁衣,我打算给嫣儿一个惊喜,你们的身材差不多,便让你试试看。”云娇轻抚嫁衣,那上面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亲手缝制。这么多年过去了,嫁衣一如刚出嫁时候的崭新华丽,但她却不复从前的单纯美好。
听说是送给雨嫣的,子兮手忙脚乱脱下嫁衣。
“子兮,每当我看到你,就想起从前的自己。那时也有很多男子围在我身边,恭维讨好我,我一度以为他们是全心全意对我好,可以为了我做任何事……然而随着岁月流逝,容颜老去,我才知道他们真正追求的是什么。如若能够选择,我只愿成为一名普通的村妇,粗茶淡饭,相夫教子。”云娇的声音清柔略带沙哑,仿佛生锈的琴弦,不成曲调。“一个女人最大的痛苦,不是不能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而是拖累了他。衡儿是褚国未来的君王,肩负家国重任,他未来的夫人不一定才貌出众,但必须坚毅勇敢,能够为他分忧。我自小看着嫣儿长大,这孩子虽然有些任性,但是性子倔强,不惧困难,是最好的人选。衡儿也老大不小,也该成家立室了……很晚了,你先睡吧,明日早些起来,同锦心她们一起刺绣大婚时要用的合欢帐锦。”
“是……夫人。”子兮送夫人出去后,心情沉重地坐在床边。云娇的话像是细长的绣花针,带着绵延不绝的丝线,一根根深深地刺进内心深处。
“姐姐,天塌下来还有我呢,安啦!”若仙半睡半醒,云娇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迷迷糊糊道:“他们还没成婚呢,你有的是机会,先睡觉,天大的事等明天再说……”没过一会,她又四仰八叉酣睡过去。
凝滞的夜暗沉沉地压下来,像是在心头绑了一块沉重的巨石,推入无边深海,缓缓下沉,感觉快要窒息。子兮脚步轻浮往外走,不知不觉走到竹林附近,在这样深浓的夜里,依稀可辨每一颗竹子的形态,每一片叶子的颜色,以及微风轻轻拨弄,竹枝起伏的幅度。这样看着,总觉得公子会突然从竹林中出现,慢慢向她走来……
夜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凉了,子兮拢着双臂慢慢往回走,经过锦心的房间,还亮着灯,敲门进去,锦心正独自举棋对弈,看了她一眼又埋首棋局中:“子兮姑娘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锦心,教我下棋吧。”子兮拿起一枚棋子,不明白这小小的东西为何有那么大的魔力,能让锦心日日沉湎其中。
“好啊,这样以后就有人和我对弈了……”分捡棋子之时,锦心好奇一问:“子兮,你也是公子选进宫来的吗?”
子兮不明白道:“什么?”
“除了我,之前还有九位女子,都是公子亲自从全国各地选拔出来的美人,其中西绾晴和绮柔是我们这群人中出类拔萃的佼佼者,一年前她们皆已被送往晁国。”
“送往晁国做什么?”
“服侍晁王……”锦心幽幽叹息,表情语气和云娇如出一辙,“我们这些女子命运都掌握在别人手里,身不由己。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个男子,可以上阵杀敌,总好过在这里苦苦等候。”
“你在等什么人吗?”
“在等小时候邻居家的哥哥……”锦心寡淡的神情突然现出柔暖的光彩,“他最喜欢下棋了!”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十年前他突然拜别家人,说是要为国效力,从此渺无音讯。他说,只要她解开这盘棋局,他就回来了。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始终没有解开这盘残局,而他也没有回来。
有人可等也是幸福的,不像她。
子兮蹲在炉灶前,无意识地扇着火,水滚了也没发现。
“子兮!”
身后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回头原来是雨嫣,亲切地抓着她的双手道:“子兮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很快就要和煜哥哥成亲了……”雨嫣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盯着子兮,含沙射影道:“从现在开始我不许他看别的女子,不许他碰别的女子,不许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不然我就禀报大王,让姑父姑母为我做主,将那些勾引我煜哥哥的女子统统关到大牢里去,施以酷刑,看她们还敢不敢接近我的煜哥哥!”她话锋又一转,乖巧道:“子兮姐姐,在成亲之前我要开始学着操持家务,侍奉夫君了。我要学习针织女工,煜哥哥只能穿我做的衣裳,还要学习烹饪,煜哥哥只能吃我做的饭菜……听姑母说你最会的就是煮茶,我特地前来讨教,以后就可以每天煮给煜哥哥喝,你教教我可以吗?”
“可以……”
“呀!正好水开了,接下来要做什么?放茶叶吗?我记得煜哥哥最喜欢喝清茶了,放这么多茶叶应该够了吧……哎呀不管了,只要是我煮的茶煜哥哥都会喜欢的!”雨嫣像是自言自语,像是自问自答,又像是自导自演,总而言之就是要让情敌知难而退,无隙可乘。她拎起水壶,看着专注滤茶的子兮,那娉婷的身影,唯美的侧脸,突然间妒意滚滚:都是这张脸惹的祸,若是毁了她的惊天容貌,也就没有哪个男子愿意多看她一眼,看她还怎么迷惑煜哥哥!
在这样邪恶的念头驱使下,雨嫣理智尽丧,悄悄走向子兮,举起手中滚烫的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