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悠悠,悠悠天渺远。青山郁郁,郁郁地苍茫。
璟宁山下墨远溪旁,从一间简陋的小木屋里传出阵阵焦心的呼唤:“祖母,祖母……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我马上去请大夫,您一定要等我回来!”说完,东慕莲心急如焚地跑出去。
东祖母吃力地抬起瘦骨嶙峋的手,颤巍巍道:“孩子,没用的……”可那孝顺的孩子早已不见踪影。
东慕莲,褚国同安城施妍村人士,父母早亡,自小和祖母相依为命。由于她皮肤似焦菜,脸庞像葱饼。蹙眉若歪瓜,启唇如裂枣。亲朋好友皆嫌之,左邻右舍避不及。然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也想同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到溪边浣纱戏水,和放牛打渔的年轻男子说笑对唱。于是她留心观察村里那些漂亮女孩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特别是村里最美丽的女孩西绾晴。西绾晴有心绞痛的毛病,每当犯病时捂着心口娇柔颤抖,扶风弱柳。村里的男女老少见此都会满心爱怜地关怀慰问一番。于是东慕莲用心模仿,捂着胸口,皱着眉头装出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但是这个样子更难看了,大家对她的厌恶无以复加。在她背后指指点点或是当面的嘲讽讥笑:你不照镜子的吗?还是你家里没有镜子?真不要脸!丑人多作怪!
村里最帅的小伙子有万还作了一首打油诗讥讽她:绾晴心病,娇柔多情;慕莲效颦,鸡犬不宁;人各有命,强求难赢;闭户莫行,天下太平。
雅音有脚无地走,恶语插翅满天飞。这首诗迅速在附近几个村子流传开来,人人皆能成诵,是茶余饭后,友人聚会,闲聊说笑必不可少的段子。
“祖母,为什么我无论怎么努力,大家就是不喜欢我?”东慕莲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扑到祖母的怀里委屈地问。
“孩子,这并不是你的错。”东祖母摸摸宝贝孙女的头,眼里充满怜爱。
“那是为什么?”东慕莲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不知道,当人们不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做什么都是错的。
东祖母幽幽叹了口气:“孩子,这都是命。”
“祖母,什么是命?”东慕莲止住哭泣,抬起头泪眼汪汪看着慈和的祖母,困惑地问。
东祖母沉吟半晌,缓缓道:“命,就是与生俱来每个人不得不承受的境况或是注定遇到的人和事,比如有的人高有的人矮,某些人穷某些人富,有些人千里来相会有些人对面手难牵……不过你也别灰心,这命啊是可以改善的,只要你做一个善良温柔的好孩子,不发脾气也不做坏事,慢慢的就会变漂亮,就会有人喜欢你了。”
“嗯。”听祖母这么说,东慕莲心里好受多了。
祖母是这世上最疼她爱她的人,给她煮美味可口的饭菜,给她裁制漂亮的衣衫,给她讲精彩纷呈的故事,还和颜悦色地鼓励赞美她。若是没有祖母,她孤苦伶仃一人该如何在人们嫌恶唾弃的目光里活下去。
“天上的神仙啊,请保佑我祖母,请保佑我祖母快点好起来……”东慕莲边跑边不停地祷告。她住在偏僻的村头,而村里唯一的医馆又在村尾,不得不穿过村子的大街小巷。人们看到她纷纷鄙弃道:“丑丫头来了!丑八怪来了!”而淘气的孩子们纷纷抓起泥巴石头就往她身上丢:“滚!快滚出施妍村!这里不欢迎丑八怪!”
东慕莲顾不得那么多,一口气跑到医馆,上气不接下气道:“辛大夫,您快去给我祖母医治吧,她病得很重!”
门口突然出现一个满身污泥,发髻散乱的不知道是什么怪兽奇妖,医馆里的病人被吓得病情加重,没病的也被吓出病来。辛大夫赶紧把她拉出门外无奈道:“慕莲啊,你看我这里病人这么多,你就别来添乱了。”
东慕莲噗咚跪下,声泪俱下苦苦哀求:“辛大夫,求求您了,救救我祖母吧……”
辛大夫无奈道:“慕莲啊,不是我不给你祖母医治,只是这再好的药也只能医治不死病,况且你的祖母能活到这把年纪已是上天的恩赐,你就好好给她准备后事吧……现在病人多,你先回去,晚点我会过去看看她的。”说完他叹息着返回医馆。
是辛大夫的话太过于冲击,还是她的期望太过于不堪一击,内心的支柱轰然坍塌,漫天烟尘滚滚。东慕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越人们的嘲笑和捉弄回到家的,她站在门口,仰着头,不让泪水流出来。进门前掸去身上的尘土,振作精神清音微笑道:“祖母,辛大夫说您没事,只是他还有几个病人,忙完就过来。”
“好孩子,别伤心,哭鼻子就不好看了。”东祖母紧紧抓着东慕莲的手,气若游丝:“祖母的身子自己知道,祖母只是放心不下你……你要答应祖母,要做一个善良的人,无论别人怎么对待你,都不要心存怨恨,自暴自弃。要像水中的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嗯嗯!祖母,我答应您。”祖母的手就像冬天的枯枝,干瘦冰冷,东慕莲不停摩挲呵气,想把自己的热量传递给祖母。
东祖母咳了几下强撑道:“人的才貌福寿姻缘富贵皆是上辈子修来的,有些事情你必须学会承受。相由心生,命由己造。外表可以不漂亮,但是内心万万不能恶毒。祖母知道你想变漂亮,想得到大家的喜欢……璟宁山有座古庙,庙里有位老神仙,你用最甘甜的露珠,最娇艳的花朵和最新鲜的果实供奉,诚心祷告,你会变得……”话没说完,东祖母握着东慕莲的手一松,永永远远地闭上了眼睛。
“祖母,祖母……”东慕莲抱着祖母渐渐冷却僵硬的身躯,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傍晚时分,辛大夫过来帮着她料理了祖母的后事。临走前安慰道:“慕莲啊,生老病死,无人能免。祖母在九泉之下也不愿看到你如此伤心,节哀吧。”
风停止吹拂,溪水停止流动,晚霞鲜红如血,凝滞天际。
东慕莲跪在祖母的坟前一直哭到眼泪枯竭满天繁星,她按照祖母的嘱咐,收拾行李,连夜离开施妍村。
夜晚的树林森冷死寂,无声的风在树冠顶上盘旋,发出像是哀怨的低泣,呜呜。夹杂着穿过草丛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小心踩断树枝噼啪的声音,还有栖身于某个角落里虫子嘁嘁喳喳的声音,出其不意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前方,猛然睁开两个绿莹莹拳头大小的光点。不好!正在酣眠的猛兽似乎被惊醒了。东慕莲僵立原地,已然吓傻。
快跑!快跑啊!
内心在大声呐喊,但是身体疲软,完全不听指挥。
绿莹莹的光点突明突灭,打量她好一阵,而后慢慢远去,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中。
东慕莲瘫坐地上良久,终于恢复气力,缓过神来撒腿就跑。顾不上双手磨破,双脚起泡。不知道跑了多远,终于在璟宁山半山腰找到祖母说的那间古庙,庙里有一尊石像。由于山高路远,无人供奉,古庙年久失修,石像面目难辨,也不知是哪家宗派,何方神仙。庙里还有石床桌椅水缸锅碗,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只是灰尘堆积蛛网密布,虽然偏僻简陋倒也可遮风挡雨安身立命。
东慕莲放下包袱挽起袖子,将古庙里里外外打扫得焕然一新井井有条,从此在庙里住下。她还在古庙附近开辟了一片小菜地,种些瓜菜谷物,每日浇水施肥,长势极好。山上还有雨后嫩笋树下野菌,一日三餐不成问题。
清晨的璟宁山,丝丝缕缕光辉从层层叠叠枝叶的缝隙处溜进来,与大地蒸腾的水汽氤氲成若隐若现的光影。东慕莲肩头背着粗枝翠竹篓,腰间别上细腰红瓦罐,灵巧地在寂静的林中穿梭。攀缘爬坡,寻花觅果,一滴滴搜集花瓣上的露珠,一朵朵采摘草垛里的蘑菇。当第一束光线洒落神像上,她将甘露、鲜花和果实供奉,诚心祷告。数年如一日,风雨无阻,坚持不懈。
璟宁山风景秀丽,地灵人杰。春观百花吐馨蕊,夏游浅溪拨清幽,秋摘硕果送余鲜,冬赏飘雪压残枝。孤身无挂碍,六根离是非。就这样日复日,年复年,她的生活清静太平,舒心惬意。许是神灵护佑的缘故,魑魅魍魉不敢作祟,豺狼虎豹未曾出没。至于人,那更是无影无踪。偶有猎户进山,看到东慕莲尊容,还以为是妖魔鬼怪,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回去后逢人就说,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从此便再也没有人敢靠近这一带。但她并不孤单,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土里钻的,水里游的都是她的朋友。它们不怕她不嫌她,野兔吃她手里的菜叶子,鸟雀啄她脚边的米粒儿,夜里还有一只可爱的小银狐伴她入眠。没有对比,美丑不再重要。渐渐的她忘了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也不去在乎自己的长相。
阳春三月,春暖花开。
晓风送暖驱寒峭,莺歌燕舞迎浓韶;满林芳菲戏晴雪,细柳扭腰颂碧荫。
这天,东慕莲到山里捡枯枝摘春笋,不一会竹篓就满了。她坐在树下,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准备擦汗,小银狐突然从她手中叼走丝帕撒腿就往山下跑。她急忙追上去:“若仙,若仙,别淘气,快把帕子还给我。”丝帕是祖母送给她的,上面还绣着一朵莲花,那可是她最宝贵的东西。可是小银狐一溜烟消失在密林中。
小银狐曾经掉在猎人的陷阱里奄奄一息,是东慕莲救了它。从那以后它寸步不离陪伴她左右,一直很乖巧温驯,今天这是怎么了?
东慕莲追到小溪边,远远地看见一男子躺在地上,小银狐就在他脚边嗅来嗅去。她犹豫片刻蒙上面纱轻手蹑脚走过去,走了一段突然举步不前,只见那男子:眉似宝锋劈长虹,面如冠玉欺明月;身着黄金护心甲,遍体银光绕辉煌。
真好看啊!
她还从未见过如此衣冠楚楚,器宇轩昂的男子,尽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上下仍散发着成熟男子的非凡魅力,村里最帅的小伙和他一比简直就是泥里蛙潭中蟆。
男子被蛇咬伤昏迷不醒,东慕莲连连喊了几声都没反应,她为他吸出毒血,又在附近采了草药嚼碎敷在伤口,用丝帕包扎好。抢救及时,男子渐渐恢复神智,慢慢睁开眼睛,慢慢向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