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农业区有几处地方虽经岁月流逝,但却原封不动,几乎丝毫未生沧桑之变,其中包括南部和西南部几个郡里方圆辽阔、牧草繁茂、荆豆丛生的丘陵、山沟和高地牧羊场。在那里,如果偶尔见到人类活动的痕迹,通常也就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羊倌家的房子。
50年前,在那一带丘陵上那么一所于然兀立的房子,如今可能依然兀立在那儿。尽管那所房子孑然独处,真正测量一下,离开郡城其实不过3英里之遥。然而这却干事无补。这3英里崎岖不平的高地,再加上一年四季接连不断下霰、下雪、下雨、多雾的坏天气,也足以令人望而却步,让随便哪个泰门或尼布甲尼撒与世隔绝;在天气晴和的时节,对于那些合群的人、诗人、哲学家、艺术家和其他一些“一心向往赏心悦目事物”的人来说,这一路能勾起他们兴致的东西就更加少得多了。
某一座土筑的营地或是古冢,某一簇树丛,至少是某一溜稀稀落落的古老树篱,通常都派上用场,依势搭盖起这些孤零零的住所。不过,此处所讲的这么一种安身之地却与此无关。这所名叫高鸦坡的房子独居一方,没遮没拦。它盖在这个地方,唯一的理由看来就是这里靠近两条小路的十字路口,这两条路在这里交叉,或许已足有500年之久,从古至今,这所房子的四面八方一直都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暴露无遗。不过,尽管刮风时一定躲不过风吹,下雨时又准遭雨打,可是冬天在高地上所经历的各式各样天气,却不像下面低处住的人所想的那么可怕。阴冷的日霜不像在凹地里的那样伤身,黑霜也很少有那样厉害。租住这所房子的羊倌和他的家人遭受这种没遮没拦之苦,有人对他们心生怜悯,他们却说,总的说来,比起原先住在附近气候温和的山谷里水河边上的那阵子,他们“嗓子肿痛、咳嗽痰盛”的苦楚倒还少了。
1825年3月28日那天夜晚,正是人们惯常表示这类怜悯的时刻。狂风暴雨猛打在墙上、房顶斜坡上和树篱上,就像在森拉克和克勃西使用长达一码的长箭一样。那些羊和户外养的牲畜因为没有藏身之处,只好调过屁股来迎风而立。使劲栖在干枯荆棘条上的小鸟,尾巴给风吹得翻起来,就像张开的伞。小房子山墙的顶部都湿透了,房檐下的滴水直往墙上拍打。不过要是对那位羊倌表示同情,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因为那位兴高采烈的乡下佬正在举行盛大的庆祝会,为他的第二个女儿施洗命名。
客人在开始下雨之前就到齐了,现在他们都汇聚在房子的正堂或者说起居室里。在这个了不起的晚上8点钟时分,朝这个房子打量上一眼就会觉得,在这种风狂雨骤的时刻,这儿可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安乐窝。这户人家的行业,从那许多不带木把、抛得锃亮的牧羊钩杖就可一目了然。钩杖都当作摆设挂在壁炉上方,光闪闪的钩杖的弯头各式各样,从旧时家庭用的大部头《圣经》上画着的那类老式的,到近时当地羊市上最流行的时新的,应有尽有。屋子里点了六根蜡烛,烛芯比裹着它们的蜡油略小一点,都插在只有节假日、宗教节日和家宴才会使用的烛台上。这些蜡烛在屋子里的各处点着,有两根放在壁炉架上。蜡烛放在这个位置上,是有讲究的。蜡烛放在壁炉架上总是表明有聚会。
壁炉里面有根禁烧的粗大原木头,原木头前面是着得通亮的荆棘,爆烈的声音恰似“愚昧人的笑声”
有19个人聚在这儿。其中有5个妇人,穿着各种颜色鲜亮的长袍,一溜坐在沿墙的椅子上;怕羞的和不怕羞的姑娘们坐在窗前的凳子上;四个男的包括修篱工查雷·杰克、教堂执事伊莱加·牛;附近牛奶场主、羊格的岳父约翰·皮切,懒洋洋地靠在长靠背椅里;一个小伙子和一个闺女坐在墙角碗柜跟前,满脸羞红相互试探,商量着终身大事;一个年逾50才订婚的老汉,这一处那一处心神不定地转悠着,目的是朝他未婚妻呆着的地方蹭过去。大家都很愉快,因为无拘无束不受传统习俗的限制而更加高兴。相互的信赖彼此的善意使大家心清十分舒畅,大多数人并没有任何表现和迹象希望在世上发迹大展宏图,或者从事任何有损声誉的事情(眼下,这些通常都会破坏除社会两极以外所有人的风华和温良),因而都彬彬有礼,尊贵从容。
羊倌芬内尔娶了份好亲,他媳妇是相隔不太远一条山谷里那个牛奶厂主的女儿,她过门时,口袋里装着50个畿尼,准备应付那个未来家庭的不时之需。这位节俭的太太对于聚会的方式真是煞费苦心。大家安坐不动自有它的好处,可是安坐在椅子上或者高背长靠椅里一动不动,很容易让男士们不知不觉就狂欢纵饮起来,有时会把家里的酒喝得一干二净。举行舞会是另外一个办法,这固然可以避免上面所说开怀畅饮的缺点,可是对于佳肴美味又有相应的不利之处:活动过分胃口大开,可要给配餐间招来劫难。羊倌芬内尔的媳妇只好求助于那种交叉进行的计划:一会儿跳舞,一会儿聊天,一会儿唱歌这样轮流着来。这一来,哪样儿也不会热火得不可收拾。不过这个谋略只限于她自己心知肚明;羊倌本人却是毫不在乎,一心只管慷慨款待客人。
拉提琴的是那块地方上的一个男孩,12岁上下的年纪,拉起捷格舞曲和瑞乐舞曲来,尽管他的手指过短,拉高音得经常移动指位,然后又缩回第一把位,弄得声音不是那么纯正,但却出奇地熟练,7点钟,小家伙就开始奏出他那尖厉的高音来了,教区执事伊莱加·牛事先考虑周到,早把他心爱的乐器蛇形管带来了,这时也用那嗡嗡的低音伴奏着。大家立即闻声起舞,于是芬内尔太太私下吩咐那两位演奏的人,决不要让舞曲超过一刻钟。
可是伊莱加和小男孩吹拉得非常起劲儿,把这个叮嘱早忘得一干二净。另外,跳舞的人中间还有那个17岁的小伙儿奥利弗·贾尔斯,给他那位舞伴、芳龄三十有三的漂亮姑娘迷住了,毫不犹豫地把一枚崭新的五先令硬币塞给那两位乐师,为的是买嘱笼络他们只要还有气力就别停止。芬内尔太太看到客人脸上冒起热气来了,马上穿过人群去作了桥提琴手的胳膊肘,又把手按在蛇形管的喇叭口上。可是他们俩都没理睬。她担心如果干涉过于明显,有损她这女主人和蔼可亲的声誉,也只好无可奈何地退回来坐下。于是舞曲越奏越狂热,跳舞的人也像天上的行星似地团团旋转起来,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一会儿
就在芬内尔那所乡村房舍舞乐正欢的时候,房子外面苍茫的夜色中发生了一件对这场聚会颇有影响的事情。正在芬内尔太太对这场舞越来越热烈关切的当口,一个人影远远地从郡城那个方向朝高鸦坡这座孤零零的小山爬上来。这个人不停歇地冒着风雨大步疾走,他走的那条有些损坏的小路刚好沿着羊倌的房子旁边迂回而过。
已经快到月圆的时候了,所以尽管天上布满雨云,户外一般的东西还是看得清楚。惨淡的月光照出这个孤单的行人体格柔韧;他的步履则显出他已经或多或少过了那种矫健敏捷的时期,不过情势需要的时候也还能够迅速动作。粗略估计,他可能是40岁左右。他身材显得高大,不过招兵的军士或是惯用肉眼测人高矮的人会看得出来,这主要是因为他身体瘦削,而他身高并不会超过五英尺八九英寸。
他的步子整齐匀称,可是走得小心翼翼,好像是在内心里摸索着通路似的;他穿的尽管木是黑色或者什么暗色的衣服,可是他身上总有点儿什么让人觉得,他自然而然属于那种身穿黑衣的族类。他的衣服是粗斜纹布的,靴子底上钉有平头钉,可是从他走路的样子看,他倒不像个穿带钉子的鞋和粗斜纹布走惯了泥巴路的农民。
他走到羊倌住处跟前的时候,雨下得或者说追他追得更急更猛了。房子周围的环境让风威雨势稍微减弱了一点,他于是停住不走了。羊倌住宅最触目的是他那座没有树篱的花园前面犄角里那个空空的猪圈,因为在这一带地方,一般人都不在屋前弄点普通的东西把不大雅观的部分遮掩一下。小猪圈顶上铺的石板瓦给雨水淋湿发出的灰光,把旅客的目光吸引住了。他转过身去一看,见里面是空的,便站在那单坡屋顶下避雨。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近在眼前的房子里蛇形管的轰鸣声和提琴较轻的鸣奏声传了出来,瓢泼大雨飒飒地冲刷着草地,噼噼啪啪地敲打着小路边隐约可见八九十来个蜂箱上参差不齐的草顶和花园里的白菜叶子,雨水从房檐哗哗啦啦地流进并排摆在房子墙边的水桶和水盆里,这些声音和音乐交响共鸣。因为在高鸦坡和像所有这类位于高地上的住所一样,住家最大的困难就是缺水,所以每逢下雨就把屋子里所有能贮水的家什都找出来贮水。有些奇怪的故事还讲到,在夏天干旱时节,高地居民想方设法节约使用肥皂水和洗碗水,这是绝对必要的。但是在目前这个季节,就没有这种迫切的需要,只要把上天赐予的接受下来,就有充足的储备了。
终于蛇形管的声音止住了,屋子里也安静下来。活动中断就把这个独行人从苦思冥想中唤醒,他好像有了新的打算,从猪圈中出来,沿着小路向屋门口走去。一到门口,他第一个动作是在那排装水的容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跪下来,从一个容器里牛饮了一通。解了渴以后,他站起身来举手正要敲门,可是又停下了,眼睛对着门瞧着。木门黑黢黢的板面上根本什么也看不出来,所以很显然他是从心眼里在往里面看,似乎是希望估量一下,这样一所房子究竟包含着多少可能性,这些对他进去又会发生什么影响。
他迟疑不决,于是转身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到处都见不到人。他脚下的园中小路通到下面,像蜗牛爬过的痕迹一样闪着激光。一口小井(几乎全干了)架上的盖板和门框顶上的板面也闪着同样暗淡的水光;而在山谷远处,露出比平常更甚的一缕微弱的白色,这表明草场上的河水上涨了。再往前去,则有不多几盏黄色昏暗的灯火在急雨中闪烁——灯光指示了他离开的那座郡城所在的位置。那个方向是毫无声息,这似乎使他下了决心,于是他才敲门。
屋子里,东拉西扯的聊天已经取代了乐声舞步。修篱工正向伙伴们提议唱个歌,可是谁也没有响应的意思,所以这一敲门正好转移了目标。
“进来吧!”羊倌应声回答。
门闩咔嗒一声打开了,我们那位行人走出夜色出现在擦脚门垫上。羊倌站起身来,随手剪去身边两根蜡烛的烛花,转身注视着他。
烛光照出的这位不速之客肤色深暗,面貌不能说不引人注目。他起始并未脱帽,帽子低低地压着,但并没有把眼睛遮住。这对眼睛大而坦诚,坚决果断,不是匆匆一瞥,而是炯炯一闪掠过整个屋子,他巡视了一遍,好像感到很高兴,随即摘掉帽子,露出他乱蓬蓬的头发,用深沉响亮的声音说:“雨下得太大,所以我请求让我进来,歇息一会儿。”
“当然可以,你这位生客。”羊倌说,“的确,你运气好,选了个好时候,我们因为办喜事,所以来了点儿跳跳蹦蹦的玩艺儿——当然,话虽这么说,一个人也不大会愿意这种喜事一年当中多过一次。”
“也不能少过一次。”一个妇人提高嗓门说,“因为顶好是早早成家立业,生儿养女,你越是能早早了了这桩差事,也就能早早了了这份儿劳苦啦。”
“那么是什么喜事呀?”那位不速之客问道。
“生了个孩子,受洗礼呢。”羊倌说。
这位生客表示希望主人在这种事情上不论孩子太多或是太少,都不要感到有什么不痛快,主人则示意请他喝杯酒,他立即接受了。他进门以前的态度一直是犹犹豫豫,现在可是完全不同,变得又随意又干脆了。
“横穿过这个山沟溜达晚了吧——嗯?”那位50岁刚订婚的人说。
“正像你说的,师父,是晚了——如果你没有什么要反对的话,太太,我想坐在壁炉旁边;因为我让雨淋过的那一边全湿透了。”羊倌媳妇同意了,给这位不清自来的人让了个地方。他到壁炉旁边坐好了,就无拘无束大模大样地把四肢完全摊开。
“不错,我的鞋子帮都裂开了,”他看到羊相媳妇的眼光落在他的皮靴上,就坦率地说,“而且大小也不合适。近来我日子不大好过,所以也只好将就着点儿,抓到什么就穿什么了,不过等我到了家,就得找身适合平常穿的衣着了。”
“住在附近吗?”她问。
“不太近——还要往上走呢。”
“我也这么想——我也不是附近的人;听口音,你是从我老家附近来的。”
“不过,你大概不会听人说起过我,”他马上说,“你看,太太,我比你岁数大多了。”
这样声言女主人年轻,就把她堵住不再刨根问底了。
“这儿只要有一件事就会让我高兴了,”新来的人接下来又说,“就是来点儿烟叶,说来抱歉,我的烟叶抽完了。”
“我可以给你装满烟斗。”羊倌说。
“我还得请你借个烟斗给我。”
“抽烟的人,咋不随手带着烟斗?”
“我在路上什么地方把它弄丢了。”
羊倌在一个新的陶土烟斗里装满了烟叶,一边递给他,一边说,“把你的烟盒递给我——我也把它装满吧,反正我也要装烟。”
这人把自己的口袋儿统统搜了一遍。
“也弄丢了?”主人有点惊讶地问道。
“恐怕也丢了吧,”这人回答,显得有点狼狈。“就用卷烟纸卷一点给我吧。”他就着蜡烛点着了烟斗,猛吸一口,把火苗都吸进了烟斗,然后又坐回壁炉旁边,把眼睛盯着湿裤腿上轻轻冒起的一股热气儿,好像不愿再说什么。
这时候一艘客人都不大注意这位来访的人了,因为他们已经聚精会神地和乐队讨论起下一场舞奏什么曲子。问题解决以后,他们正要站起身来,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把他们打断了。
听到这阵敲门声,壁炉边那个人立刻抄起拨火棍,拨弄起烧着的木头来,好像专心致志地那样干,就是他在那里的目的似的。羊倌第二次又这么说:“进来吧!”另一个人立刻出现在草编的擦脚垫上。他又是一位不速之客。
这个人和第一个人根本不是同一个类型的。他的言谈举止比头一个更为普通,他的胜带有一种快快活活四海为家那种人的神情。他比先来的那位大几岁,头发略现灰白,眉毛竖立,腮帮上的络腮胡子一直刮到耳根。他的脸膛相当丰满,有些虚松,但是整个看来却并非没有气势。鼻子周围有点“酒糟”的痕迹。他把他那宽大的灰褐色原呢大衣向后一掀,露出里面从上到下穿的是一套浅灰色的衣服,表袋里吊着用某种金属或者可以打磨的材料制作的几个又大又沉的印章,作为自己唯一的装饰。他一边把光闪闪的浅顶礼帽上的水珠抖掉,一边说:“我得请你们让我在这儿暂避几分钟,伙计们,要不,我还没到卡斯特桥,里里外外就得湿透了。”
“请你自便,师父。”羊倌说,大概有点不像第一次那样热心了,这倒木是芬内尔为人有丝毫的小气,而是屋子太小,空椅子又不多,身上湿漉漉的客人和穿鲜艳长袍的太太小姐们紧紧凑在一起太别扭了。
然而第二位来人脱掉大衣,把帽子挂在横梁上的一个钉子上,就像他是特地应邀把它挂在那儿似的。然后他走过来,坐在桌子旁边。为了把所有的空地方让给跳舞的人,桌子早已经推到壁炉紧跟前,所以桌子靠里的一边蹭着了稳坐在壁炉旁边那个人的胳膊肘;这样这两位不速之客就紧紧挨在一起了。他们互相点了点头,打破互不相识的隔膜,先来的那位把家用的大酒缸子递给自己的邻座。这是一只棕色的大杯,经过世世代代血肉之躯嗜饮成性的唇齿碰撞摩擦,它的上缘像门槛似的出现了磨损,圆形的杯身上还烧制着这样几个黄色的字迹:
我不来
这儿没趣
后来的那位很高兴地把缸子举到嘴边,喝了又喝,喝了又喝——直喝到羊倌媳妇整个脸上莫名其妙地发青;她一直看着这头一个生人随随便便地对那第二个借花献佛,心中不无惊讶。
“我早就知道!”这个好酒贪杯的人非常满意地对羊倌说,“我走到你的花园还没进来,就看见了那一大排蜂箱,那时候我就自言自语,‘哪里有蜂,哪里就有蜂蜜;哪里有蜂蜜,哪里就有蜂蜜酒。’不过像这种真正让人陶醉的蜂蜜酒,我从前倒是从来没有尝过。”接着他又举杯痛饮,直喝得缸子里所剩无几。
“你爱喝它,我真高兴!”羊倌热情地说。
“这是挺不错的蜂蜜酒,”芬内尔太太随声附和,不过缺乏那份热情,这好像是说,让地窖里藏的酒赢得赞美,可能代价花得太高了。“造这种酒太麻烦了——老实说,我简直不想再造了,因为蜂蜜好卖;我们自己嘛,有一丁点儿蜂蜜酒,再用洗蜂箱的水酿点儿淡蜜酒,凑凑合合通常也就行了。”
“哦,不过那样你就再也赢不得大家的心了!”身穿灰衣服的生客第三次举起缸来一饮而尽,放下空缸子,然后带着责备的口气说。“我喜欢像这样的陈年蜜酒,这就像我每个星期天喜欢上教堂做礼拜,或是平时一周哪天都为人排忧解难一样。”
“哈、哈、哈!”坐在壁炉旁边那个人大笑起来,尽管那个装满烟的烟斗让他一直保持沉默,可是对这位伙伴小小流露的兴致,却不能够,或者说不愿意一声不吭。
那年月酿造的那种陈年蜜酒,用的是最纯的头年蜜或者头茬蜜,一加仑用四磅蜜——再加蛋清、肉桂、丁香、豆范、迷迭香、酵母等配料,经过酿造、装瓶、下窖储藏这些程序制成的,口味极其醇厚,可是喝起来并不像它实际上的那么有劲儿,所以坐在桌子边上那位身穿灰衣服的生客慢慢觉出了它那股偷偷上来的劲头儿,解开了背心上的纽扣,仰靠在椅背上,伸开两腿,使自己受到全面的瞩目。
“嗯,嗯,我说过,”他又说起来,“我是去卡斯特桥的,我必须去卡斯特桥。这时候我本来都差不多应该到那儿了,可是这场雨把我赶进了你们的家门;不过我可并不觉得后悔。”
“你并不住在卡斯特桥?”羊倌问道。
“现在还没有,不过我很快就会搬到那儿去了。”
“去那儿开个买卖吧,也许?”
“不会,不会,”羊倌媳妇说,“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位先生挺阔,啥也不用干。”
穿灰衣服的生客打住了,好像在考虑是不是要同意她说他的这番话。他随即就反驳说:“说我阔,太太,这可不大合适。我干活儿,我还必须干活儿。甚至只要我半夜赶到了卡斯特桥,明天早晨8点我就得开始干活。是的,管它是天热还是下雨,刮风还是下雪,饥荒还是战乱,我明天一天的活儿也非得干完不可。”
“可怜的人呀!那么说,要是不看表面,你可比我们还孬呀!”羊倌媳妇应声说。
“我那个行当,性质就是这样,先生小姐们,因为我的那个行当性质就是这样,倒不是因为我穷。……木过,说句忠诚老实的话,我得起身走了,要不,我在城里就找不着住处啦。”不过,说这话的人并没有动,而且紧接着又加了一句,“我走以前还有时间为友谊再干一杯;要是缸子还没空,我立刻就干啦。”
“这儿还有一缸子谈酒,”芬内尔太太说,“我们把它叫淡酒,说实在的,它还是洗蜂箱的头一过水酿的呢。”
“不啦,”这位不速之客带着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气说,“我不愿意喝你们这第二杯,免得破坏了你们这第一杯的盛情。”
“当然不用啦,”芬内尔插进来说。“我们又不是每天都生儿育女、添丁加口的,我去再满一缸子。”他走到楼梯底下放酒桶的暗处。女羊倌也跟着他下去了。
“你干吗非要这样干?”等到只有他们俩,她就埋怨他说。“他已经喝完一大缸子啦,那里面盛的,本来十个人喝也够了;而且他对淡酒还不过瘾,一定要这种劲头足的!还是我们谁也不认识的生人。我打心眼儿里就不喜欢那个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