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一位亲友,借朝圣之机,游览了名山大川。现在,正返回加尔各答。火车上,与一位素昧平生的先生相遇。起初,见了他一身装束,我误认为是居住在德里的穆斯林,稍后听了他的谈吐,我格外糊涂了。他以如此权威的口吻,议论天下之事,仿佛造物主要和他磋商,才能开始自己的全部活动。在世界范围内,发生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怪事:俄国人正大踏步前进啦,英国人正酝酿秘密的计划啦,本国土邦王公施展着新的密谋啦——对此,我们却一无所知,高枕无忧地睡着大觉!我们新结识的米伦沙尔先生微笑地说:“霍拉旭!天地之间有许多事情是你们的报纸里没有梦想到的呢!”我们很早就从家里出来,所以,见了他那种谈吐风度,大为惊讶。那位穆斯林先生阁下,谈论任何普通的事儿,时而引证科学的论据,时而援引吠陀经典,时而摘录波斯诗句。他如此引经据典,使我们的脑子都不管用——我们对科学、吠陀和波斯语一窍不通,这样越发加深了对他的敬意。甚至我那位神学家亲友确信,我们这位旅伴肯定与非人间的事业有着某种关系——或是同奇特的魔力和神力,或是同精灵诸如此类的东西有着某种联系。他怀着极度的虔诚和迷恋感情,倾听那位不寻常的人的任何细小的话题,并悄悄地记录。我猜度,那位不寻常的人心里,肯定意识到了自己的影响而扬扬得意呢!
我们的火车开到交轨站,不走了。我们一行只得留在候车室,等待下一趟车。晚上十点半光景,获悉火车在半路上遇到障碍,很晚才能到达。于是,我在一张桌子上铺开毯子,准备睡觉。就在这时,这位不寻常的人讲述了一个故事。那天晚上,我再也无法入睡。
在政府管理方面,我与人产生了一些分歧,就辞退了朱纳格塔土邦的官职,进入海得拉巴邦尼伽姆政府。上级看到我如此年轻、强健,就委派我到帕利吉地区,担任征收棉花捐税的监务官。
帕利吉地区是个山清水秀的迷人地方,渺无人迹的山麓下,苏斯迪河穿过一片巨大茂密的森林,像技艺娴熟的舞女,迈着轻盈的步伐,逶迤地向远方流去。那条河边,拥有一百五十个大理石级砌成的堤岸,上方有座乳白色大理石筑成的孤寂宫殿矗立在山谷里——四周没有任何住宅。帕利吉的棉花市场和乡村离这儿很远。
大约二百五十年以前,国王穆罕默德二世为了自己的享乐,叫人在幽静的山谷,建造了这座巍峨的宫殿。那时,沐浴厅内的喷泉嘴里不断喷出幽香的玫瑰水。一些年轻美貌的波斯姑娘,坐在清凉而宁静的水池的滑溜溜的大理石凳上,把自己柔软的双足,伸在透明洁净的水里。沐浴前,她们松散开自己乌黑浓密的头发,怀抱弦琴,像葡萄藤叶一样摇晃着身子,浅吟低唱那抒情的歌曲。
如今,那些喷泉不再流水,那些歌儿已经断绝,洁白滑腻的光脚板,也不光顾那些白色的大理石了。——现在,它成为像我那样的孤独痛苦、没有伴侣的一座巨大而空虚的住宅。办公室的一位年老职员克利默罕几次三番劝告我:不要住宿在这座宫殿。他说:“你若高兴,白天可以逗留,晚上绝不能在那儿过夜。”我对此一笑置之。仆人向我要求说,他们工作到黄昏之前,夜幕降临就离开宫殿。我说:“就这样定吧!这座住宅是那么声名狼藉,在深夜里恐怕连盗贼也不敢光顾的。”
起初,我来到这被遗弃的岩石宫殿,它的荒凉仿佛像个可怕的千斤重负压在我胸上。于是,我尽量在外面奔忙,料理事务。晚上,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来,一倒在**就呼呼睡去。
但是,没过一个礼拜,这座宫殿给人的奇特陶醉,徐徐地袭击着我,控制着我。用语言是难以描述我那时的情况的,要使人相信,也是件难事。整个屋宇仿佛是一种有生命的东西,用自己肠胃的迷人津液,渐渐地消融着我。
或许当我一跨进这座府邸时,这种活动就已开始,但是,我能清醒地感觉到它开始的日子,至今还记忆犹新。
盛夏的一天,市场已散。我手头没有特别要做的事。太阳西沉前,我走到那条河的堤岸最下层的石级上,坐在一张安乐椅上小憩着。那些天里,苏斯迪河已接近干涸。彼岸天际的沙坡,在晚霞的映照下显出五彩斑斓,煞是好看。此岸,在石级底下的清浅河水里,卵石烟烟闪光。那天,没有一丝风声,从附近山林里飘逸出薄荷、茴香的芬芳,仿佛加重了凝固不动的天际的重负。
太阳隐没到山后,一个长长的阴影帷幔,降落在白天的舞池上。山峦的屏障,使日落时的光亮和黑暗相**,但没有持续多久。我想起身去骑马溜达。正在这时,石级上传来了脚步声,我不禁回头张望——任何影儿都没有。
我断定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当我回头坐定,许多嘈杂的脚步声又在台阶.上响起——仿佛许多姑娘蹦蹦跳跳朝石级下奔来。一种既害怕而又兴奋的感触,使我浑身上下颤抖。尽管我的眼前没有任何人影,然而我清醒地感到,在那仲夏的黄昏,有一群快乐而活泼的姑娘来河畔洗澡。虽然在这黄昏时分,寂静的山麓、河边的台阶、杳无人迹的宫殿,没有任何声息,然而,我清晰地听到,带着像潺潺溪水一样的欢悦笑声,和相互追逐的戏德声,那些准备去河里沐浴的姑娘,从我身旁飞快地擦过,仿佛任何人都没有瞧见我似的!我也和她们一样,看不见她们的形态。河水依旧静止不动,但我清楚地觉得,苏斯迪河的浅浅河水被许多戴着叮响的手镯的手臂,拨弄得激荡不安起来。姑娘们欢笑着,相互泼水戏弄。女凫游者玉足的顽皮踩蹬,使水滴像晶莹的珍珠,飞溅到空中。
我的心房开始出现一阵颤抖,它是害怕的颤抖,还是欢愉的颤抖,或是惊异的颤抖,无法说清。我渴望着能真切地瞧一瞧,眼前却什么也没见到。只感到竖起双耳,才能清晰地听到她们的谈话。——可是,再全神贯注地竖起双耳,又只听到林中蟋蟀的低鸣了。此刻,我仿佛觉得:二百五十年前的黑幕,正悬挂在我的面前。我带着恐惧的心情,掀起帷幔的一角,向里窥探。也许在这儿正举行着一个隆重的会议,然而,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见。
墓地刮起阵风,风声飒飒,冲破窒息的闷热。眼睁睁望见,苏斯迪河凝固的水,犹如仙女的散发一样收拢起来。被黄昏阴影笼罩着的所有森林大地,刹那间仿佛带着籁籁响动,从睡梦中惊醒。不管是梦幻,还是真实——在我面前所呈现的二百五十年前这块故土的望不见的海市蜃楼,瞬间就消逝得无影无踪。那些魔幻般的美女,以没有身影的碎步,带着无言的银铃般笑声,穿过我身旁,跃入苏斯迪河;现在她们出浴,拧掉衬裙的水,没有再通过我的身边,正如阵风把弥漫在空中的香气吹跑,她们也在春天的一阵呼吸中腾空飞走了!
那时,我极其惶恐,诗歌女神可不要见到别无他人,就降临我的头上。我这个可怜儿辛辛苦苦地收着棉花税,浑浑噩噩地打发着日子,毁灭女神可别来捉拿我的生命。我暗自思忖,要痛痛快快地饱餐一顿。空着肚子,所有难以忍受的疾病都会找上门的。我召唤自己的厨师,吩咐他油炸香料,做一份美味的咖哩鸡饭。
翌日清晨,我一觉醒来,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都令人可笑。吃过早点,愉快地穿戴上贵族老爷般的衣冠,亲自驾驭敞篷双轮马车,去进行自己的监察工作。那天,要写三个月的总结报告,所以很晚才能回家。但一近黄昏,仿佛有人把我拉向自己的住宅似的。究竟谁催促我回家,无法说清。我恍惚觉得,再延误回家就不妥了。心里盘算,一切都会妥帖的。我扔下写了一半的报告,驾着双轮马车,在黄昏中灰暗的树阴覆盖的寂静无人的道路上,急急地朝着自己黑暗而又静谧的大理石巍峨宫殿,呼啸而归。
正对着台阶上方的屋子是十分宽敞的,屋内有三排又高又粗的立柱,立柱托着图案精美的拱形屋顶。那座巨大屋宇带着自己无限的虚空,夜以继日地发出呼呼响声。那天黄昏,没有掌灯。我推开了门。一跨进去,我马上感到,好像屋内**起来——仿佛会议突然中断,鬼知道有多少人从四周的门窗和小屋甬道中夺路而逃。但我看不到任何人影,呆若木鸡地站着,浑身由于一种冲动而战栗着,仿佛已消失许多日子的胭脂和香水的芬芳,扑鼻而来。我站在那无光无人的巨大屋宇的古老立柱中间倾听着——淙淙的喷泉水声,水滴溅落在乳白色大理石上的清脆声,从弦琴里奏出的不知什么调子的乐曲声,某处金银首饰的叮哨声,某处脚镯的铿锵声,巨大座钟的鸣奏声,还有从远处传来的悠扬的鼓乐声,大玻璃吊灯随风摇动的铛铛声,户外走廊里黄莺的婉转鸣叫声,豢养在花园中的仙鹤的絮语声,所有这一切都汇合在一起,在我四周组成了阴曹地府的优美音乐。
一种迷惑困扰着我,我仿佛感到,这个无法接触、高深莫测、并非真实的事是世上惟一的真实,而其他一切都是虚假的海市蜃楼。我就是某个什利化格特,某人的长子,每月净拿四百五十卢比薪俸的棉花税务官。我穿着制服,乘坐双轮马车,每天去办公室——我感到这一切都不过是个天大的笑料而已,完全是没有根基的、虚假的。我站在那寂静无人、空旷无比的黑屋里,哈哈大笑着。
就在那时,我的穆斯林佣人,擎着点燃的煤油灯走进屋来。他是否认为我是个疯子,我无法揣摩。但就在此刻,我记起,我就是已故的阿莫格钱达拉的长子什利优格特·阿莫格纳塔;我还思考到,在世界的内外,无形的喷泉是否一直在某处喷溅着;在无形的手指拨弄下,魔幻的强琴是否在奏出缠绵然侧的哀怨曲调,我们伟大的诗人或诗哲肯定能够说清楚。但这个事实无疑是真实的:我在帕利吉市场上征收棉花税,每月挣得四百五十卢比的薪金。随后,我又想起刚才的奇特迷离,在煤油灯光照耀下的桌旁,拿起报纸不由得欢快地痴笑起来。
浏览了报纸,吃好晚餐,我在角落里的小屋,熄灭了灯,躺在**。从我面前敞开的窗棂往外眺望,在被一片漆黑密林覆盖着的阿拉沃利山峦上方,一群灿烂的星辰,从无限辽远的苍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躺在粗劣小**的什利优格特税务官——我对那锐利的炯炯目光一直感到惊奇、迷惑。后来,什么时候进入梦乡,我不知道;睡了多久,也不晓得。突然,我被惊醒——也不是屋里有任何响动,也无法看清是否有人进屋。在黑暗的山峦上方,闪烁着的星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下半月月牙的微光,带着毫无理由的困窘,潜入我的窗户。
屋里,看不到任何人影。然而,我清楚地感到,有人悄悄进屋,用自己温柔细腻的纤指抚摸着我,摇动着我,把我弄醒。她没有出声,好像仅仅用自己戴着闪闪发光的戒指的五个手指命令我:小心翼翼地跟随着她。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虽然,在拥有几百间小屋、十分空虚、充满沉睡音调和觉醒旋律的巨大宫殿里,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个人。后来,我步步感到害怕,可别惊醒人。那座宫殿的大部分屋子一直关闭着,我也从来没有进去过。
那天晚上,我没有发出一点儿响声,挪动自己的步履,得声静气地跟随那无形的女召唤者。从哪几步出,潜入何处,今天是无法讲明的。我通过了多少狭窄而幽暗的小径,多少又宽又长的通道,多少悄无声息的客厅,多少关闭的小屋,谁也无法数清!
我也没能亲眼目睹那位无形的女使者,可是,我内心却窥见了她的形象:她是阿拉伯少女,宽松袖口里舒展着她那乳白色大理石般的柔软手臂,一层精细布料制作的面纱,垂到帽檐玫瑰花般的脸庞上,腰间佩带着一把弯刀。
我仿佛觉得《一千零一夜》中的一宵,从小说世界中降临到这儿。我仿佛在漆黑的深夜里,在沉睡的巴格达天灯火的、狭窄的巷道上,进行着冒险的战斗旅行。
最后,我的女使者走到一张深蓝色的帷幔前,夏然止步,仿佛她用手指指着地下。地下什么东西也没有,我血管里的血液却害怕得凝固住了。我感到,在那帷幔前面的地上,一位身穿锦缎外套、形象可畏的埃塞俄比亚人,怀里抱着宝剑,两腿伸开,在打着盹。女使者用缓慢的步子,跨过了他的双腿,走到帷幔前,轻轻地撩起一角。
可以望见里面屋子的一角,地上铺着精工编织的波斯地毯。谁坐在宝座上,看不真切——只见一身黄袍下穿着锦缎绣花鞋的一双娇小美丽的脚,慵懒地搁在玫瑰色天鹅绒的坐毡上。在桌上一侧,边有两只小杯,和盛满金黄色酒浆的玻璃瓶。一切正等待着客人驾临。从屋子里升起的一种熏香的醉人烟雾,真使我心醉。
我带着恐惧的心情,跨过那黑人摊开的双腿。他突然惊醒,宝剑从他怀里掉落到石板上,发出铮铮的响声。
霍地,我听到一声巨大的叫喊,我惊讶地发现——我全身被汗水浸透,倚在自己的小**。在晨光熹微中,下弦月像睡醒的痛苦的病人一样蜡黄。一个疯子曼哈尔阿利,按照自己每天的惯例,一破晓就在空旷无人的深巷里叫喊:“滚开!滚开!“一切都是虚假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这样,阿拉伯小说中的我的第一个夜晚,突然结束——但现在还有一千个晚上呢!
夜晚剧烈地对抗我的白昼。白天,我带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去工作,诅咒梦幻般虚无的夜晚——而傍晚之后,我又感到:自己白天的活动,实在十分低贱、虚假和可笑。
黄昏,我怀着一种激动心情,堕入一个心醉神迷的罗网之中。我成为几百万年前一个没有写进历史的前所未有的人。那时,我觉得英国紧身大衣和瘦窄的西装裤异常丑陋。那时,我头戴红色天鹅绒帽子,身穿宽大的上衣、绣有花纹的长袍和丝绸的长衫,并在彩色头巾里洒上几滴香水。总而言之,我得意扬扬地精心打扮自己,扔掉纸烟,握着浸透玫瑰香水的长烟管,潇洒地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好像一位情郎正执著地等待与情人幽会。
后来,随着黑暗越发浓密,发生了多少希奇古怪的事,简直是无法用语言加以描绘的。仿佛充满神秘色彩故事的一些残页,在春风的吹拂下,飞舞在巨大宫殿的各色各样小屋里。有一些残页在很远的地方拾到了,但它之后的纸页又不见踪迹。我跟随那些飞舞的残页奔跑,整宵整宵地在那些小屋里盘桓着。
在这断断续续的梦境旋涡里——一个女主角有时在桃金娘花的芬芳里,有时在弦琴的铮铮声里,有时在融合馨香、甘露和露珠的和风摇曳里,宛如电花一般闪现出来。她身穿番红花色彩的裤子,一双白里透红的娇嫩小脚穿着锦缎绣花鞋,上半身穿着锦缎绣花衣,头上戴着维色的华丽帽子,在帽子前还飘拂着一次次亲吻她的光辉前额与两额的金黄色流苏——这一切在漆黑夜里像电花一样闪现,刹那间又不知隐匿到哪儿去了。
她使我神魂颠倒,为了与她相会——几乎每晚我都徘徊在沉睡的地下世界里那梦幻般的迤逦曲折的街头巷尾和各个小屋——不停地从这儿踯躅到那儿!
有一天黄昏时分,我在一面大镜子两旁,点燃了两枝蜡烛,努力打扮成王子模样。正在此刻,我突然从镜中看到,那个阿拉伯女郎的影子紧紧地偎依在我的影旁。她低垂着脑袋,长睫毛遮掩下的又黑又大的眸子,含情脉脉而又带着充满痛苦的恳求神情看着我。转眼间,她展示出自己优美的舞姿,把青春成熟的身子急速地向上旋转,顷刻间洒下痛苦、欲望、迷惑、嘲弄的闪烁颤动的雨点,随即她的身影在镜子里消逝得毫无踪迹。暴风的一次呼气,掳走了山林的芳香,也把我的两枝烛火吹熄。我卸了装,走到梳妆室近旁的卧室,心神激奋,闭着双眼,躺在**——那时,在我四周的习习和风里,在阿拉沃利山林的香气里,在寂静无人的黑暗里,仿佛飘游着丰富多情的爱,无数的温暖亲吻,多次轻柔的抚摸。在耳旁我还听到一种迷人的悦耳声音;我感到一种洋溢着芳香的呼吸,嘘着我的前额;美女的轻盈的披肩,一次次飘拂着我的面额——我由于她的触摸而动情销魂。这条迷人的雌蛇好像用自己醉人的披肩,徐徐地把我全身各部分紧紧地裹住。我深深地呼吸着,带着无知觉的身子,慢慢地坠入梦乡。
一天黄昏前,我决意骑马出去兜风。后来不知道谁来阻拦——但我不屈从。我取下挂在钉子上的绅士衣冠,刚要穿戴的时候,苏斯迪河滩上的沙子和阿拉沃利山峦上的枯叶飞舞起来,卷起了一股强烈的旋风,把我的衣冠也吹刮得飞舞起来。同时,一个十分甜蜜的笑声随着那股风旋转,拍击着惊奇的每一张帷幕,又向高高的天空飞去,到达落日世界的旁边消失了。
那天,我又没骑马。从次日起,我就永远抛弃了绅士衣冠。
然而,那天半夜,我又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依稀听到——好像有人在号陶大哭——仿佛就在我的床下,在大地里面,在宫殿的基五底下,在湿漉漉、黑洞洞的墓地里啜泣着:
“救救我吧!请你打碎那漫漫长夜的幻觉,捣碎那沉睡不醒、做着噩梦的大门,把我扶上骏马,用自己的身子紧贴着我,穿过森林,跨越高山,渡过大河,把我带到那阳光普照的世界!救救我吧!”
我算什么?我如何搭救你?我能够把淹没在旋转变化的梦幻激流中满怀希望的美女,搭救上岸?喔,无与伦比的美女!你什么时候诞生的?你住在哪儿?你是诞生在清凉的溪水畔的椰枣林里,还是在无家可归的流浪荒漠的女人怀里?是哪个心毒手狠的强盗,像折取园圃的鲜花一样,把你从妈妈的怀抱里捞走,骑上风驰电掣的骏马,穿越灼热的沙漠,带到王国拍卖女奴的市场上来?在哪儿,又是哪个国王传从,仔细观察了你刚刚萌发出的羞涩的青春光辉,付清了金币,渡过大海,把你安置在金色轿子里,献给自己的帝王,然而又把你终日锁进冷宫?那儿的历史是何等的光怪陆离!在那弦琴的音乐声、脚镯的铿锵声和金黄色的果子酒中间,闪烁着刀光剑影、毒药的火焰、嘲弄的打击!无止境的奢华!无尽头的监牢!左右两个女织手戴着闪烁着珠光宝气的手镯,摆动着拂尘,国王躺在她们穿着镶嵌无数珠宝的鞋子的玲珑洁白的脚旁,门槛上像阎王使者一样的黑人,穿戴着如天神般的衣饰,手里紧握着宝剑站着!你漂浮在那被鲜血玷污的、充塞嫉妒气息的阴谋诡计和惊人的豪华激流里,你像沙漠中的花蕾,被投入那死亡世界——投向那残酷无情的伟大彼岸。无与伦比的美女!你是什么时代的人,你在何方?
这时,那个疯子曼哈尔阿利突然尖叫着:
“滚开!滚开!一切都是虚假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我睁开眼一看,天光大亮。看门人把邮件递到我的手上,厨师来问:“今天做什么吃的?”
我说:“不用了。现在我再也不能待在这屋子里。”就在那天,我收拾了自己所有的东西,搬到办公室去。办公室的老职员克利默罕望着我发笑。我对他的发笑很不满,但没有去理睬,而埋头于自己的工作。
傍晚越来越近,我越发忧郁不安——仿佛觉得,现在应该马上到哪儿去——似乎监督棉花量的统计工作对我来说不是十分迫切的,管理制度也不是特别重要的——一切存在的东西,一切在我四周走动的事物、工作、吃喝,仿佛对我来说都是十分可怜、毫无意义和贫乏无聊。
我扔下笔,合上厚厚的账本,飞快地到了户外,驾起双轮马车,逃跑了。黄昏时分,双轮马车竞自个儿走到大理石宫殿的门口停下。我迅速下车,拾级而上,潜入屋内。
今天一切显得格外安静,宫殿里的所有黑暗屋子,仿佛都对我耷拉着脸,流露出木满情绪。我带着一种忏悔的心情,走进屋里,但同谁诉说呢?向谁双手合十致以歉意呢?查无人影!在黑暗中,我带着一颗沮丧的心徘徊在一间间小屋内。我暗自寻思:倘若手里得到一把弦琴,便要向某人吟唱,说:“喔!火神,企图抛弃你而逃离的鸟儿,如今又来受苦。请你开恩宽恕它这次的过错吧!把它的两只翅膀焚烧成灰吧!”
突然,豆大的泪珠从上面掉落到我的前额。天空,阿拉沃利山峰上空,重重叠叠的乌云旋转着。黑暗的森林,苏斯迪河的黑水执拗地等待着恐怖来临。河水、陆地、天空三界,突然惊棋万分,一阵闪电般生长起来的骤风,如同乱窜的疯子一样,挣脱了枷锁,发出痛苦的哀号,从没有途径的森林中呼啸而过。宫殿高大而空旷的一排排房屋,由于自己的门窗栏杆被吹打得不堪忍受纷纷晕倒,而号陶大哭。
今天,所有的职员仆人都住办公室,这里没有任何人来点灯。在那乌云密布的朔月之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宫殿里,我异常清醒地意识到——一个美女仰卧在床下的地毯上,握着两只拳头,扯着自己松散的头发,鲜血从她白皙的面颊上汩汩地流淌下来。她时而发出一种冷酷的剧烈的哈哈笑声,时而呼天抢地地恸哭——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的暴风和大雨向她发烫的身子致以灌顶礼。
整夜,风暴没有停歇,啜泣没有消失。我带着一种无益的忧伤踯躅在黑暗的屋子里,无法深知她在什么地方,我向谁去安慰呢?这个受到强烈打击的自尊心是属于谁的呢?这个不平静的心灵的痛苦,这个内心的悲伤,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曼哈尔阿利疯子叫喊着:“滚开!”“滚开!”“一切都是虚假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我发现,天已破晓。而曼哈尔阿利在这昏天黑地的风暴里——在如此倾盆大雨里——依照惯例,向那饿石的宫殿施以敬礼,重复着自己的呼唤。刹那间我觉得,也许这位曼哈尔阿利也同我一样,什么时候遭受到不幸,来这座宫殿居住,现在成为疯子逃到外面。但由于受到石头魔鬼所施展的迷人幻觉的引诱,他每天清晨来向它膜拜致意。
就在那时刻——暴风雨的时刻,我奔到疯子身边,问道:“曼哈尔阿利,什么东西是虚假的?”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猛地推倒我,像被捕捉的怪物所引诱而游动着,像迷途的鸟儿一样尖叫着,围着屋宇的四周不停地旋转着。只是为了竭尽全力提醒自己,他一次次喊叫:“滚开!”“滚开!”“一切都是虚假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在那暴风雨里,我像疯子一样心惊肉跳地到了办公室。把克利默罕老头叫来,问:“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清明白地告诉我。”
老人说的意思是:“在某个时代,在那宫殿里有无尽的欲望、疯狂享乐的火焰迸发着。由于无数身心、无数落空的希冀的诅咒,这座石头宫殿的每一根石柱,就一直变成了饥饿而又贪婪的石头。它一旦获得富有生气的人,就像饕餮的恶魔一样,要把他活活吞噬掉。迄今为止,有多少人在这宫殿里住上三个夜晚,都无一幸免。惟有曼哈尔阿利变成了疯子,跑了出来。换句话说,任何人都不能从它的吞噬中获得搭救。”
我问:“解救我的任何办法都没有吗?”
老人说:“只有一个办法,是个十分艰难的办法。但在这之前,我得讲一段在这玫瑰花园里的一个雇佣来的波斯女仆的历史。那么令人惊异、震撼心灵的不幸,恐怕世上闻所未闻……”
这时,苦力来告知:“火车正在开来,老爷!”
这么快!正当我匆忙卷起铺盖的时候,火车进站了。在火车头等车厢里刚醒过来的一个英国人,从窗户探出头想读站名。他一发现我们那位旅伴,就叫喊:“喂!”把他叫进了自己的车厢。我们被领进中等车厢。尔后我们无法打听那位先生的行踪,当然也没听到那个故事的最后篇章。
我说:“请看,那位阁下把我们当做傻瓜愚弄了,故事从头到尾都是虚构的。”
由于对此事真假的争论,结果我永远与自己笃信神学的亲友分道扬镳了。
18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