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听说过雷德冈脱利特府有个罗伯·雷德冈脱利特爵士,在物价上涨的那些年以前,他就住在这一带。这一乡的人们忘不了他;老一辈的人听见他的名字就吓得倒抽冷气。他参加过蒙特罗斯指挥的苏格兰高地军。在1652年那年,他又同格伦凯恩进了山。所以,自从国王查理二世回来,谁也比不上雷德冈脱利特老爷更受国王恩宠。国王召他到伦敦宫里,用自己的佩剑亲自封他为爵士。这位爵士不愧是个狂热的国教派,他领了张中尉的委任状,就疯头疯脑,像只暴跳如雷的狮子,跑到乡下来讨伐辉格党和誓约派。那些辉格党,个个都是犟脾气,木管骑士派多凶,他们都不买账。两家碰到一起,简直相持不下,于是只好使用武力。雷德冈脱利特一向主张严办,弄得他在乡下的名气和克拉弗豪斯、汤姆·代耶尔这两个人一样大。只要雷德冈脱利特亲自出马,那些逃到山里的可怜的誓约派,不论躲进深山老林,还是钻进峡谷山洞,一个也逃不脱。雷德冈脱利特吹起猎号,呼着猪犬,像打鹿一样围猎誓约派。他们抓到誓约派,就跟高地人对付獐子一样,毫不客气,问一句:“你承不承认国教?”只要道半个不字,那就一声令下:“举枪——瞄准——放!”那个不信国教的就一命归阴。
远近的人们又恨罗伯爵士,又怕罗伯爵士。大家认为他跟撒旦订过直接的合同,说他刀剑不入,说子弹打在他的水牛皮外套上,就会骨碌碌地往下滚,好像掉到火炉上的冰雹。他们还说,他有一匹母马,到了卡里弗拉冈悬崖那一头就变成了一只野兔。总而言之,讲他这类事情的多得很,下面还要谈。大家提起他,没有一句好听的话,最客气的话是“让魔鬼把雷德冈脱利特抓了去吧!”不过,话说回来,他对家里的下人倒还不错,佃户们也还喜欢他。至于他的那些亲随啦、骑兵啦,一向是跟着他出去干那些被辉格党叫做“宗教迫害”的杀人勾当的,更是个个都愿意为他的健康干杯,喝个酷酊大醉。
你知道,我爷爷是雷德冈脱利特家的佃户,租种着他家一个名叫樱草丘的田庄。很久以前,当约克郡还没有划成三个区的时候,我们家就住在那里,种着雷德冈脱利特家的地。那地方山清水秀,我觉得附近再也找不出比它空气更新鲜更清爽的地方。现在呢,那座田庄已经荒无人烟。三天前我还去过那里,我坐在那个破门槛上,心里想,幸亏我眼睛瞎,看不见田庄的荒凉景象。噢,我又说离了题。再说我爷爷斯蒂尼·斯蒂森住在樱草丘,年轻的时候是个爱玩爱闹的小伙子,吹得一口好风笛。他最拿手的曲子是《箍桶匠》。他吹起制。《小伙子拉廷》来,全苏格兰找不到第二个。要说奏轻快的舞曲,从贝里克到卡莱尔,谁也比不上他手指头灵活。斯蒂尼这种人不是当辉格党的材料。那时候,木跟着这边,就得跟那边。他没有办法,只好跟了托利党,当时他们叫它托利党,现在我们管它叫做雅各党。他踉辉格党无冤无仇,也不喜欢杀人流血。不过,他既然迫不得已跟着罗伯爵士出去跟踪搜索,捉拿犯人,就常常看见别人为非作歹,有时候自己也免不了随着十点坏事。
说起来,斯蒂尼也算得上是老爷跟前得宠的人。爵爷城堡里来往的人,他全都认识。他们寻欢作乐的时候,总是打发人叫斯蒂尼来奏风笛。罗伯爵士有个贴身仆人叫做老杜格尔·麦卡勒姆,一直辛辛苦苦跟随主人,不辞艰难,寸步不离。主人对他倒也言听计从。杜格尔最喜欢听笛子,常常在老爷面前替我爷爷说上几句好话。
再说后来,正赶上那次革命,杜格尔和他的东家难过得心都要碎了。其实他们根本用不着发愁。革命带来的变化,并不像有些人盼望的那样大。辉格党人大声疾呼,说他们要怎样怎样对付他们的老对头,特别是罗伯·雷德冈脱利特爵士。但是参加过追捕的责人太多了,没有办法一扫帚扫出个清清爽爽的世界。所以议会也就宽大为怀,不咎既往,没有碰罗伯爵士一根汗毛。从此以后,他除了不能再去追捕誓约派,只好去狩猎狐狸之外,还像往常一样,照样大摆宴席,饮酒作乐,他的客厅里照旧灯烛通明。不同的是,以前靠那些非国教徒的罚款,他的储藏室和酒窖总是装得满满的,现在少了这笔进项,佃户们觉得老爷逼租比以前紧得多。佃户们到时候变不齐租子,老爷就要发脾气。老爷的脾气特别暴躁,谁都不想惹他生气;他骂起人来,火冒三丈,凶相毕露,简直使人以为有魔鬼附在他身上。
我爷爷不会过日子,虽然算不上败家子,但是手头总是存不住钱,结果欠了老爷两季租钱。第一回要账是在圣灵降临节,他讲了一大堆好话,又靠了那支风笛,总算混了过去。到了圣马丁节,账房送来传票,命令斯蒂尼在某月某日必须前去交租,否则就让他搬家。我爷爷为了这笔钱四处奔走,幸亏他的人缘好,最后凑齐了全部款子——一千个默克。大部分是向一个叫劳里·拉普雷克的邻居借来的。这人狡猾得像只狐狸,手头有的是钱。他最会见风使舵,两面讨好,谁都不得罪,一会是辉格党,一会又成了托利党,一会当圣徒,一会又当罪人,随着风向转。他虽说宣誓效忠革命后的新王朝,对新王朝的规矩也不是样样都爱,有时还是爱听听风笛。他肯借钱给我爷爷,主要因为我爷爷的樱草丘农庄牲口农具都齐全,有这样可靠的抵押品,他知道自己吃不了亏。
我爷爷动身赶到雷德冈脱利特城堡去,他腰里揣着沉甸甸的钱袋,心头格外轻松,庆幸自己能逃脱老爷这一关。他刚到城堡,就听说老爷因为他十二点钟还没有赶到,大发雷霆,痛风病又犯了。杜格尔说,老爷倒不一定那么急着要租钱,恐怕是舍不得让我爷爷搬走。杜格尔看见斯蒂尼来了,心里欢喜,连忙带他来到橡木大客厅。老爷独自坐在客厅里,旁边只有一只他心爱的玩物,那是一只丑八怪似的大猴子。这只畜生格外招人讨厌,到处捣乱,又爱发火,实在不易侍候。它成天在城堡里乱窜,乱叫乱抓,见人就咬。每逢天气变坏,或者国家发生变乱,他就闹得更欢。过去有个巫师,名叫韦尔少校,后来被判处火刑而死。罗伯爵士便给猴子起名叫韦尔少校。大家不喜欢这名字,也不喜欢这只畜生的身份地位,总觉得这里头有点蹊跷。我爷爷每次到客厅来,总有许多旁的人在场。这回客厅的门关上以后,我爷爷看见屋里没有别人,只有老爷、杜格尔和少校,心里不免有点嘀咕。
罗伯爵士的座位是一把大靠背椅。他穿着一件富丽堂皇的丝绒袄,并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直挺挺躺在椅子里,两只脚搁在脚凳上。他害了痛风病,还害着肾结石,因此面孔惨白,双颊凹陷,就像魔鬼一般。韦尔少校坐在他对面,身穿一件镶花边的红外衣,头上戴着老爷的假发;罗伯爵士痛得龄牙咧嘴,猴子也歪着嘴扮怪相,像一只用火钳夹住了在火上燎毛的羊头。这两个的面相又丑陋又狞恶,正好是一对。老爷的水牛皮外套挂在他背后,腰刀和手枪放在他手边。这是他的老规矩:武器永远不离身,不论白天黑夜,都有一匹备好鞍子的马拴在门外。过去他一接到报告就立即跳上马去追捕山里人。现在还摆着这副架势,有人说这是为了怕辉格党来报仇,我看倒不一定。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这恐怕只是老习惯。他身边有一本黑封面的收租簿,封面上还有铜扣环。这本簿子正翻到樱草丘佃户欠租那一页,用一本下流唱本压在上面。罗伯爵士狠狠地瞅了我爷爷一眼,好像想用这一眼让他的心脏吓得停止跳动。你知道,他皱眉毛的样子跟别人不同,一皱眉毛,前额上就出现一个深深的马蹄印,像是踩出来的。
“狗杂种,你是空着手来的吗?”罗伯爵士说,“他妈的,你要是……”
我爷爷摆出一副笑脸,上前打了一个千,又装出机灵能干的样子,很利落地一下子把钱袋放到桌上。老爷急忙一把抓住钱袋,问他:“都在这里头吗,斯蒂尼?”
“老爷您数吧,一文也不少。”我爷爷回答。
“喂,杜格尔,”老爷说,“让斯蒂尼到楼下喝杯白兰地,我数完钱就给他写收据。”
哪知道他俩刚刚走出门,只听见罗伯爵士狂吼一声,震得城堡直摇晃。杜格尔往回就跑,家人也都飞奔过来。老爷不住气地嘶叫,一声比一声更凄厉。我爷爷吓得站也不是,逃也不是,斗着胆走进客厅。客厅里乱成一团,没有人说“请讲”,也没有人叫他“出去”。老爷高声吼叫,让人拿凉水来冰他的脚,又让人拿酒来给他润润嗓子;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地狱,地狱,地狱,地狱里的火呀!”听差给他端来一盆水,刚把他肿胀的双脚按到水里,他就喊:烫死了。据人们说,那盆水当真又冒气又泛泡,像一锅滚烫的开水。他把一杯酒扔到杜格尔头上,说他端来的是血,不是什么葡萄酒。第二天,使女洗地毯,果真洗下一团团凝结的血块。那只名叫韦尔少校的猴子对着老爷吱哇乱叫,好像在嘲笑他的主人。我爷爷吓得糊里糊涂,把租钱和收据的事一齐忘在脑后,三脚两步跑下楼去。就在他跑的工夫,嘶叫声越来越低,后来只听见一声长长的发抖的呻吟,接着从城堡里传出消息,说老爷去世了。
我爷爷提心吊胆回到家里。既然社格尔看到了那只钱袋,又听见老爷说要写收据,我爷爷便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少爷现在当上了约翰爵士,从爱丁堡赶回来清理财产。约翰爵士自小就和他父亲合不来。他学的是法律,后来当选为苏格兰最后一届议会的议员,听说他得了一笔可观的酬劳,就在议会上投了一票,赞成“合并条例”。他父亲要是能够爬出坟墓,一定会因为这件事就在自己家里把他的脑袋砸个稀烂。有些人觉得粗里粗气的老爵爷比温文尔雅的年轻爵士还容易对付些——不过这是后话了。
可怜的杜格尔·麦卡勒姆,不哭也不喊,在府邸里走来走去,像具活尸,可是还吩咐备办棺材,给老爷安排隆重的葬礼,因为这是他分内的工作。每到晚上,天越黑,杜格尔的脸色就越发灰白,他总是等到别人都睡了才上床。杜格尔睡觉的小房间正对着东家生前睡的那间大卧室。东家现在就停放在这间屋里,唉,他们说这叫“停灵”。举行葬礼的头天晚上,杜格尔实在沉不住气了,他低声下气请求老哈奇翁陪他在小屋里坐个把钟头。他们两人进了房间,杜格尔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又递给哈奇翁一杯,祝他健康长寿。还说,他自己在人世上活不长久了。他说,罗伯爵士在世的时候,每天晚上要吹起银哨,唤杜格尔去帮他在**翻翻身,罗伯爵士死掉以后,他每天晚上都听见大卧室里吹银哨的声音。但是,谁都不肯按规矩给罗伯爵士守灵,整座楼上到了夜晚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听到哨子不敢答应。现在他受到良心责备,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做仆人的责任。麦卡勒姆说,“虽说人死了不用侍候,可是我一辈子侍候罗伯爵士,永不变心。下次他再吹起哨子,我就要去侍候他,哈奇翁,希望你帮帮忙,陪我一起去。”
哈奇翁心里并不愿意,但是社格尔和他是久经患难的生死之交,在这节骨眼上不能扔下朋友木管,于是他们坐下来慢慢喝着一瓶白兰地。哈奇翁当过办事员,他提议读一节《圣经》,杜格尔不同意,要他读几段戴维·林赛写的诗。其实他们还是读《圣经》好些。
到了半夜,整座房子寂静得像坟墓一般。银哨声果然响起来,又尖又脆,就像是罗伯爵士亲自在那里吹。两个老家人站起身来,瞒珊地走进停放死人的房间。哈奇翁睁眼一看,吓得不轻,只见屋里燃着火把,火光照见魔鬼显了原形,坐在老爷的棺材上面。当时他一下子倒在房门口,昏了过去。他不知过了多久才苏醒过来,就去叫杜格尔,怎么叫也听不见回答,他连忙叫醒全家人,这才发现社格尔躺在离主人的棺材只有两步路远的地方,已经死了。从此以后,那只哨子也就失踪了。不过,在屋顶上还常常听得见哨声,有时候在塔楼上,有时候又在旧烟囱和角塔之间猫头鹰做窝的地方。约翰爵士设法把事情遮掩过去,办完丧事,没有再闹什么鬼。
丧事办完,少爷开始清理财产,命令所有的烟户偿清旧债,让我爷爷缴纳收租簿上的全部欠额。我爷爷急忙赶到城堡去说明情由,人家领他去见约翰爵士。爵士身穿重孝服,袖口扎着黑纱、胸前垂着黑领带,坐在他父亲的椅子上。他身边没有放那把连柄带鞘足足一百一十二磅重的旧腰刀,只放着一根不算长的佩剑手杖。他们见面的时候,我还没有出世,但是听爷爷讲的次数太多了,我仿佛觉得自己当时也在场(艾伦,我的旅伴确实很有风趣地对我模仿了两人讲话的神情,他一会儿学着佃户巴结讨好的口气,一会儿又扮起地主那种假惺惺的伤心样子。他祝他爷爷一面讲话,一面将眼睛盯住收租簿,似乎它是一只大狼狗,老是害怕它会扑上来咬他一口)。
“恭喜爵爷,承受了先人的产业,又接了爵位。老太爷对朋友和下人一向厚道,但愿爵士少爷今后跟着他的鞋印儿走。不,我说错了,是靴印儿。老爷从来不穿鞋,除非犯了痛风病,才穿上拖鞋。”
“唉,斯蒂尼。”少爷深深叹了口气,用手帕捂住眼睛。“他死得太突然了,这一乡的人们都会想念他的。他还来不及把家务事安排好就去了。至于他的灵魂,当然早就准备好接受上帝的召唤,这是最主要的。不过,他给我们留下的是一团乱麻,斯蒂尼。咳,咳,还是谈正题吧,我忙得很,事情办不完哪!”
他打开那本催命簿。听说有本叫做“末日清算簿”的东西,我看那一定是指佃户欠租的账簿。
“嘶蒂芬,”约翰爵士还是用那种甜得叫人腻味的声调说,“斯蒂芬·史蒂文森,又名斯蒂森,这上面记着你欠租一年,上一季度已经到期。”
斯蒂芬:“约翰爵士,请您听我说,我已经把租钱交给您父亲了。”
约翰爵士:“那么你一定拿到了收据罗!斯蒂芬。把收据拿给我看看。”
斯蒂芬:“少爷,我还没有来得及拿收据。我刚放下钱,已故的老爷罗伯爵士刚刚拿过去,正要数钱、写收据,就发了病,后来就去世了。”
“真是不巧,”约翰爵土沉吟片刻说,“付钱的时候一定有人在场吧?有人作证也行,斯蒂芬,我并不愿意跟穷人为难。”
斯蒂芬:“老天在上,约翰爵士,当时没有旁人在场,只有管事的杜格尔·麦卡勒姆。少爷您知道,后来他也跟着老主人去了。”
“又是个不巧,斯蒂芬。”约翰爵士说,一点也没有改变声调。“收钱的人死了,看见你交钱的也死了。那笔钱,明明应该在那里,但是库里又没有收到这笔账,你叫我怎么能相信你的话?”
斯蒂芬:“我也不知道,少爷。这笔钱我跑了多少家才借来的,都写的有字据。老天爷可怜,我至少借了二十家的钱,我敢担保,借钱给我的人个个都愿意起誓,证明我是借钱还债的。”
约翰爵士:“我不怀疑你借钱的事,斯蒂尼,我只问你要证据,证明钱付给了我父亲。”
斯蒂芬:“钱一定在这座房子里,约翰爵士,既然您没有拿到钱,去世的老爷也不会把钱带走,也许家里有人见到过这笔钱。”
约翰爵士:“你说的话也合乎清理,斯蒂芬。我们就去问问家里的佣人。”
但是不论是听差、使女,还是马夫、打杂的,都异口同声地回答,他们从来没有看见我爷爷说的那袋钱。更糟糕的是,我爷爷对谁也没有讲他是来交租的。有个使女看见他胳臂下面夹着一包东西,还以为夹的是风笛。
约翰·雷德冈脱利特爵士吩咐仆人退出房间,对我爷爷说,“喂,斯蒂尼,我对你算得上仁至义尽了。我看只有你自己才最清楚钱在什么地方。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看你还是放明白些,收起那套把戏。告诉你,斯蒂尼,不交租你就马上给我搬家。”
“愿老天爷原谅您的话,”斯蒂芬被逼得走投无路,对他说,“我是个规矩人。”
“我也是规矩人,斯蒂芬,”少爷说,“我看这座房子里个个都是规矩人。这里头要是出了坏蛋,就是那个说瞎话拿不出证据来的人。”他歇了一口气,沉下脸说,“老兄,你是不是听见外头有人恶意中伤我们家,散播一些跟我父亲突然去世有关的谣言,你就以为可以借机会赖账?说不定你还想往我脸上抹黑,说我收了钱又向你讨债,是不是?钱到底在哪里?你非告诉我不行!”
我爷爷一瞧,一件件罪名都堆在他头上,把他逼得简直想拼命——可是他忍住了,两只脚在地上来回地蹭,眼睛瞧着别的地方,一句话也不回答。
“你说啊!”少爷怒容满面,像他父亲生前一样,眉头一皱,眉心里好像也有一只可怕的马蹄印。“说啊,老兄,你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认为我拿了这笔钱?”
“那我不敢。”斯蒂芬说。
“那么说是我家佣人偷了钱罗?
“我可不敢冤枉好人,”我爷爷说,“就算有人偷钱,我也没有拿到证据。”
“你讲的要是有一句真话,钱总归会在什么地方的。”约翰爵士说,“你说,钱到底在哪里?你一定得回答我。”
“钱在地狱里。你逼我讲,我就讲。”我爷爷急了,进出这句话来,“钱在地狱里,你父亲,他那只猴子,还有他那只银哨子,都在那里!”
讲完这句话,客厅里他再也待不住了,他转身就跑下楼去,只听见少爷在背后破口大骂,像罗伯爵士一样凶,嘴里一迭连声地叫人去请县长和警官来。
我爷爷骑上马去找他的头号债主,就是那个叫劳里·拉普雷克的,希望从他那里找出点办法来。谁知道他刚刚讲完事情的经过,就挨了一顿臭骂。他骂我爷爷是小偷,叫花子、赖账鬼,还有许多更难听的话。劳里骂过不算,又翻开了老账,说我爷爷手上也沾着圣徒们的鲜血。其实地主老爷下令出马,尤其是像罗伯·雷德冈脱利特爵爷这种地方老爷,又有哪个佃户敢违抗呢?我爷爷一忍再忍,到这时早就按捺不住,两个人就对骂起来。我爷爷真倒霉透了,他不但骂拉普雷克本人,还把他那一派的教规也骂得一钱不值。总而言之,他说的话叫听的人都吓得毛骨悚然。这也难怪他,他当时实在气昏了,而且他年轻时候,来往的都是些亡命之徒。
后来两个人分了手,我爷爷骑马回家,中间要穿过皮特穆基森林。森林里一色的枫树,听说叫黑枞。我很熟悉这个森林,不过我说不清它们是白枞还是黑机。森林口上有片荒地,荒地边上有家孤零零的小客店,我记得开店的老板娘大概叫做蒂比·福。可怜的斯蒂尼整天没有吃饭,走到这里要了一品脱白兰地。蒂比一再让他吃点肉,他都回绝了,也没有下马,就骑在马上两大口喝完了酒,喝一日祝一次酒。第一口酒,敬的是罗伯·雷德冈脱利特爵士。我爷爷说,要是他不给可怜的佃户昭雪冤情,就愿他在坟墓里永世不得安宁。第二口酒祝的是魔鬼的健康,请魔鬼帮他找回那袋钱,要不然把钱的下落告诉他也行。因为我爷爷想起远近一带的人马上就会把他看成小偷和骗子,他宁可家破人亡,也不愿这样名声扫地。
他骑着马赶路,自己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这天夜色特别黑,浓密的树丛使四周显得更加阴暗。我爷爷松了缰绳,听任马儿在林中自己寻路。他的马早已疲倦不堪,突然一下子暴跳起来,奔腾跳跃,差点儿把我爷爷甩下马来。正在这时,一个骑马的人忽然出现在我爷爷身边,对他说:“你这匹马挺有精神,朋友,你卖不卖?”一面说,一面用马鞭轻轻碰了一下马的颈项。这匹马一下子就恢复了常态,继续踉踉跄跄地赶路。“我看他的劲头不持久,”陌生人说,“很多人也跟这匹马一样,原来勇气十足,以为自己能干一番大事业,一碰到考验就泄了气。”
我爷爷无心听他说话,道了一声“晚安,朋友”,夹了夹马,就向前驰去。
那个陌生人看样子相当固执,不管斯蒂尼骑得多快,他总是紧紧跟在旁边。后来我爷爷斯蒂尼·斯蒂森有点生气,说老实话,他心里也有点害怕。
“朋友,你干吗老跟着我?”他说,“你要是想抢劫,我身上没有一文钱。你要是个老实人,想找个人作伴,我现在没有心思陪你闲聊寻开心。你要问路呢,我自己也摸不清方向。”
“你有什么忧心事,告诉我吧。”陌生人说,“虽然我在世上受过很多挫折,但是我最喜欢为朋友出力。”
我爷爷想,帮忙倒在其次,把话讲出来至少心里会痛快些。他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陌生人听了。
“事情确实难办,”陌生人说,“不过我倒有办法帮你的忙。”
“先生,你肯帮忙,就请你借给我钱,把期限放宽一些。除此以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别的办法能帮我的忙。”我爷爷说。
“我看在另一个世界里或许倒有人能帮你的忙。”陌生人说,“实话对你讲,你只要跟我订张合同,我就能借钱给你,只怕你不肯答应我的条件。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你的老东家在坟墓里听见你的咒骂和你家里人的哭声,闹得他不得安宁,只要你敢去见他,他愿意把收据给你。”
我爷爷听了这番话,吓得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他转念一想,他的同路人或许是个爱开玩笑的小伙子,想吓唬他一下,说不定过后会借钱给他。再说他仗着点酒势,也是实在找不到办法了,决心豁出命去。他就回答说,只要讨得到收据,哪怕叫他到地狱去走一遭,他也无所畏惧。
陌生人哈哈大笑。
他们骑马穿过森林里树木最稠密的地方,突然来到一座堂皇的建筑物前面。我爷爷明明知道,雷德冈脱利特城堡离这里足足有十英里路,但是,他眼前出现的却正好是这座城堡。他们走进双扇大门,钻过古老的吊闸,骑着马进入府邪的大院子里。整座房屋灯火辉煌,传来风笛和提琴的音乐声,人们正在跳舞作乐。这里简直和过去罗伯爵士家里过复活节和圣诞节这类喜庆日子一样热闹。他们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柱子上。我爷爷觉得那天早晨他去见年轻的约翰爵士,也正是在这根柱子上拴的马。
“天哪!”我爷爷说,“难道罗伯爵士没有死?难道是我在做梦?”
他像往常一样敲敲大厅的门。他的老相识杜格尔·麦考勒姆也像往常一样来开门,对他说:“吹风笛的斯蒂尼,你来啦,罗伯爵士找你好久了!”
我爷爷像做梦一样——再找那个陌生人,已经不见了。他迟疑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哟,拼命鬼杜格尔,你还活着?我还当你死啦。”
“你少替我操心,”杜格尔说,“还是照顾你自己吧。不管这屋里什么人给你什么东西,不论是吃的,喝的,还是钱,你都不要接着,只要收据,那才是你的。”
他说完就领着我爷爷穿过一道道熟悉的厅堂和楼梯口,走进那间古老的橡木客厅。客厅里像往日一样喧闹:张灯设宴,狂呼滥饮,那些人嘴上唱的、说的都是些亵渎神明、狎邪下流的调调儿。
但愿老天爷保佑我们吧!原来,坐在桌上吃喝玩乐的人,一个个样子都是那样阴森可怕。我爷爷认识里面不少人,他们都死了很久了。他过去常常在雷德冈脱利特的大厅里为他们吹奏风笛。坐在这里的有凶恶的米德尔顿;**的罗瑟思,狡猾的劳德代尔,还有秃顶的代耶尔,他那一把大胡子直垂到他胸前。这里还有手上沾满卡梅伦的鲜血的厄尔沙尔;还有野蛮的鲍肖,他曾经紧紧捆住神圣的卡吉尔先生的手和脚,直勒得他手脚流血;还有叛徒邓巴顿·道格拉斯,他背叛祖国,背叛国王,反复无常;这里还坐着残忍的大法官麦肯耶,他的同伙个个都佩服他的聪明才智;这里还有克拉弗豪斯,他像生前一样俊美,一头又黑又长的鬈发一直垂到镶花边的皮大衣上。他的左手一直捂着右肩上银弹打穿的伤口。他坐在一旁,神色高傲,面容忧愁,看着别人又唱又闹,哈哈大笑,震得屋子嗡嗡响。但是这些人的笑脸常常变成痛苦的怪相,笑声听起来像鬼哭狼嚎,吓得我爷爷全身发抖,两手冰凉。
侍候他们的都是生前为他们效过劳、干过坏事的那些狠心的随从和骑兵,其中有那个参加捉拿阿盖尔的内瑟镇的兰·莱德,还有被人称为“魔鬼哨子”的主教传令官。还有作恶多端的警卫队员们,一个个都穿着有花边的大衣;还有那些杀人不眨眼、野蛮透顶的高地阿莫尔人。另外还有好多态度傲慢、手上沾满鲜血的亲兵,他们低声下气追随阔人,怂恿他们为非作歹,阔人们压碎了穷人的骨头,亲兵们还不肯罢休,一定要把他们的骨头磨成粉。大厅里还有许多人来来往往,一个个都干着他们生前的本行。
只听见罗伯·雷德冈脱利特爵士高声叫唤吹风笛的斯蒂尼到他跟前去,声音像响雷一样,压倒了四周围那一片使人害怕的喧闹声。罗伯爵士坐在桌子上首,两腿伸到前面,包着绒布,身边放着带枪套的手枪,大腰刀搁在他椅子旁边,跟我爷爷在他生前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猴子的坐垫也在他身边,却不见那只猴子,大概是因为它的时辰没有到。因为他一面走,一面听见有人在问:“少校还没有来吗?”又有人回答:“明天上午猴子就到。”我爷爷走到桌子前面,罗伯爵士——或者是他的鬼魂,要不就是魔鬼装成他的样子——对我爷爷说:“吹风笛的,你跟我儿子算清了去年的租钱了吗?”我爷爷费了好大劲才鼓起勇气说,约翰爵士不见老爷的收据不肯销账。
“斯蒂尼,奏支曲子给我听,我就给你收据,”长得像罗伯爵士的那个人说,“给我们吹一曲《摇摆得好哇,勒基》吧。”
这支曲子,原来是个巫师在朝拜魔鬼的仪式上听来的,他把这支曲子教会了我爷爷。有时候,雷德冈聪利特城堡举行吵吵嚷嚷的晚宴,我爷爷曾经奏过这支曲子,每次都是不得已。现在他听到这个曲子的名字就周身发凉,只得推托说,没有带风笛。
“麦卡勒姆,你这魔鬼的狗腿子,”那个瞧着使人害怕的罗伯爵士说,“快把我给斯蒂尼准备下的风笛拿来!”
麦卡勒姆拿来的那只风笛,给赫布里底岛上的唐纳德家里的风笛手用也不会嫌寒伧。他递过风笛,却又悄悄用胳臂撞撞我爷爷。我爷爷偷眼细看,发现风笛的指管是用钢做的,烧得白热,他当然不敢用手指碰它,就推托说,他又累又怕,中气不足,吹不动风笛。
“那么你就来吃点、喝点吧,斯蒂尼,”那个人形对他说,“我们在这里什么也不干,整天吃喝。饿着肚子跟吃饱肚子的人是谈不到一块去的。”
那个喜欢杀人的道格拉斯伯爵,在斯雷夫城堡接见国王派来的使者,为了拖延时刻,说的正是这句话。当时他一面款待使者,一面派人砍掉了邦比的麦克莱伦的头。所以斯蒂尼听了这话更加起了戒心。他正气凛然地对爵士说,他到这里来,木是为了吃喝,也不是为了吹奏笛子,是为自己的事情来的。他想知道他交的租钱在哪里,他来要一张收据。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就让罗伯爵士问问自己的良心(他不敢让他问问上帝),叫他为了自己的安宁,不要拖他下水,赶快把欠他的东西还给他。
那个人形的东西咬牙切齿地狞笑,但是后来还是从一个大钱袋里取出一张收据,交给斯蒂尼。“拿着你的收据,下贱杂种!告诉我那狗崽子儿子,到‘猫窝’里去找那笔钱。”
我爷爷连声道谢,转身要走。只听罗伯爵士大吼一声:“且慢,你这娼妇养的混蛋,你的事情还没有完呢。我们这里从来木白白给人帮忙。明年今天,你给我回来,到这里向你的老爷请安,感谢老爷我对你的庇护之思。”
我爷爷的舌头忽然灵便起来,他大声说:“你不用对我发号施令,我只听上帝的吩咐。”
话音未落,周围忽然变得一片黑暗,他受了一下强烈的震荡,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斯蒂尼自己也不知道躺了多少时候。他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的地方是雷德冈脱利特教区的老教堂坟地。他正躺在雷德冈脱利特家墓地门口,头上悬的是老罗伯爵士的纹章盾牌。晓雾弥漫,宠罩着他身旁的草地和墓碑。他的马跟牧师家的两头母牛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着草。斯蒂尼起初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后来看见手里明明有一张收据,上面有老地主的亲笔签字,只不过签名的最后一个字母写得有点歪扭,好像写字的人突然间感到疼痛似的。
他满肚子心思,离开了这个凄凉的地方,骑上马,穿过晨雾,来到雷德冈脱利特城堡。他费尽了口舌,才见到少爷。
少爷劈头就问:“好哇,你这个泼皮的赖账家伙,租钱带来了吗?”
“没有,”我爷爷回答,“钱,我没有带来,不过,罗伯爵士的收据,我倒是带来了。”
“怎么,罗伯爵士的收据?——你不是说他没有给你收据吗?”
“请您看看收据。”
约翰爵士拿着收据,一字一句地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后,看上面的日期。我爷爷没有注意到这个日期。“本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他念道,“于吾安息之处。”……“什么,那不是昨天吗!坏蛋,你为了搞这张收据,一定到地狱里去过了。”
“收据是您父亲写的,他到底是在天堂还是在地狱,我也不知道。”斯蒂尼说。
“我要到枢密院去告发你,你是个巫师!”约翰爵士说,“我要给你刷上柏油,点上火把,把你打发到你主子魔鬼那里去!”
“不用您告发,我自己马上去长老会出首,”斯蒂尼说,“我要把昨天晚上碰见的事情统统报告长老会,他们会比我这个乡下人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约翰爵士住了口,压住心头的怒火,让我爷爷从头到尾讲给他听,我爷爷就详详细细告诉了他,像我现在讲给你听的一样,一句也没添,一句也不少。
约翰爵士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平心静气地说:“斯蒂尼,你讲的不单牵涉我一家,还牵涉到好多家名门望族的名声。你若是怕我向你要债,才编出这套谎话,我看至少也应该用烧红的烙铁烫掉你的舌头。我看,烫掉舌头不见得比烧红的风笛烫手指头更好受。你说的也可能是真话,斯蒂尼。钱要是当真找到,连我也会觉得莫名其妙的。但是,‘猫窝”在什么地方呢?这座老房子里面,猫倒是不少,但是,我想他们生养小猫恐怕不需要床也不需要窝吧!”
“我们最好问问哈奇翁,”我爷爷说,“他和另外一个仆人最熟悉这座老住宅里的每一个旮旯缝儿。另外那个人已经死了,我就不提名道姓啦。”
哈奇翁果然告诉我们,钟楼旁边有间年久失修、早已不用的塔楼,过去大家管它叫“猫窝”。这间塔楼的门朝外开,在城垛的顶上,用梯子才能爬上去。
“我马上去。”约翰爵士说。他从堂屋桌上拿起一支他父亲用过的手枪(天知道他想干什么),那支手枪从老爷去世的晚上就放在那里没有人动过。他拿着枪就赶忙到城堞那里去了。
这块地方很危险,不容易爬上去。梯子也已经朽坏,中间还缺了好几级。约翰爵士总算爬上去,钻进了塔楼的门。塔楼全靠这扇门得到一线光亮。他一进门就把亮光挡住了。只见有个东西向他猛扑过来,险些把他扑翻——砰地一声,爵士手里的枪响了。哈奇翁正扶着椅子,我爷爷站在他身边,两个人都听见一声尖嚎,过了一会,约翰爵士把猴子的尸体扔了下来,喊着说钱已经找到了,又叫他们上去帮忙。那袋钱果真在那里;另外还有好多早就遗失的东西。约翰爵士仔细搜查完塔楼,就把我爷爷带到餐厅,拉着他的手,和颜悦色地对他说,他起先不相信他的话,现在觉得很抱歉,从今以后,他要做个宽厚的主人,以资补报。
“斯蒂尼,”约翰爵士说,“你看见的那个幻形,虽然为人行事没有丢我父亲的面子,证明他是个正人君子,就是在死后也要给你这样的穷人主持公道。不过,你也知道,有些恶意的家伙一定会利用这样的事添油加醋,诽谤他老人家的灵魂。所以我的意见还是把这件乱子一股脑儿推到那只喜欢捣乱的韦尔少校身上,不必提你在皮特穆基森林里做的梦。你那天喝多了白兰地,什么事都记不清啦。还有,斯蒂尼,这张收据,”拿收超的手有点发抖,“这张证明来得实在奇怪,我们最好还是不声不响把它烧掉。”
“管他娘,随它怎么奇怪,也是我交租的凭证哪。”我爷爷忙说,他害怕烧了罗伯爵士的收据,他又要吃亏。
“不要紧,我会给你在收租簿上销账,还要亲手给你另开一张收据。”约翰爵士说,“我马上就给你开。斯蒂尼,你把嘴巴闭紧些,不要出去讲这件事,从这一季开始我就给你减租子。”
“多谢少爷。”斯蒂尼说。他一眼就看出了风吹的方向。“我一定听您的吩咐,不过,我想去请教一位有道行的牧师,您父亲指定了约会时间,我有些害怕……”
“你敢把那个妖怪叫做我父亲!”约翰爵士打断了他的话。
“好吧,那么,就是那个外表像他的东西,”我爷爷说,“他让我一年以后回去见他,我一直担心这件事。”
“这么办吧,”约翰爵士说,“你当真害怕,就去找我们教区的牧师谈谈。他是个稳当的人,不会泄漏跟我家名誉有关的事,况且、他还指望我照顾他哩。”
谈到这里,我爷爷痛痛快快地答应烧掉收据。少爷亲自把收据扔到火炉里。可是这张纸头怎么也烧不着,它一下子钻进烟囱,飞了出去,尾巴上冒出一长串火花,还像爆竹一样发出咝咝的响声。
我爷爷来到牧师住宅。牧师听完他的话,对他说,如果让他讲心里话,那么,他认为我爷爷被牵累到这件危险的事情里,已经陷得相当深。幸亏我爷爷没有收魔鬼的定钱(吃肉、喝酒,就算收了定钱),也没有听魔鬼吩咐,吹奏风笛,朝拜魔鬼。所以只要今后小心谨慎,魔鬼就钻不了他的空子。我爷爷以后果然戒了酒,从此也不再吹奏风笛,直到一年已满,过了那指定的日子,他才重新吹起风笛,喝上一点威士忌,或者喝两便士的啤酒。
约翰爵士随口编了一套猴子捣乱的故事,直到今天还有人信以为真,以为那只野兽爱偷东西,才闯了这场祸。居然也有人说杜格尔和我爷爷在老爷屋里看见的,木是魔鬼,只是那只倒霉的少校在棺材上跳跳蹦蹦。还说老爷死后听见的哨声,也是那只畜生干的。那畜生确实会吹哨子,本领不在老爷之下。反正人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们也拦不住。只有老天爷知道实情。这件事最后真相暴露,是在约翰爵士和牧师两人都入土以后,由牧师的老婆讲出来的,我爷爷那时腿脚已经不灵便了,可是脑子还很好使,至少没有什么大毛病。他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誉,不得不把实际情况对亲友们说清楚,不然人家要把他当成巫师来惩办。
我的向导讲完这个长长的故事,夜色已经降临,他用一条教训结束了这个故事:“年轻人,在荒郊野外找不认识的人做向导可有点不吉利啊!”
“我不同意你的结论。”我说,“你爷爷的遭遇说明他还是幸运的,结果使他避免了倾家荡产。地主遇到这件事也算是他的运气,使他没有冤枉无辜的人。”
“是啊,但是他们两人迟早逃不脱应得的报应。”流浪汉威利说,“虽然当时没有应验,后来还是躲不掉。约翰爵士刚过六十岁就去世了,也是得急病死的。我爷爷虽然活到很大岁数,可是我爹只活了四十五岁,正当壮年。那一天,他一头栽倒在犁耙下面,就再也起不来,丢下我这个可怜的孤儿,无爹无娘,瞎了眼睛,什么活儿也干不了。起先我的日子还算过得顺利。约翰爵士有个独生子,是老罗伯爵士的亲孙子,叫雷德沃尔德·雷德冈脱利特爵士,是这个名门世家的最后一个人。他把我们家的田庄收了回去,把我收养在他家里。他喜欢音乐,给我请了英格兰和苏格兰最有名的音乐教师。我在他身边过了好多年快活日子。但是在1745那一年,他跟了许多英武的好汉们一齐去打仗……后来怎样,我不用多说了。我失去了主人,从此头脑就不太正常。我不能再讲了,讲下去,今晚就没有心思奏曲子了。”他说话的声调改变了,“大爷你瞧,现在可以看见布罗肯伯恩峡谷的灯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