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壳一般大的雪片仿佛一只只轻柔的稚鹅在平缓的河水中荡漾,渐渐地,稚鹅成群结队越聚越多,白茫茫软绵绵地铺满了河面。于是大山内外被白色的轻柔包裹起来,充斥着稚鹅们无声却欢快的鸣叫。
晃悠悠的大雪在大年三十的清晨把香火屯笼罩起来,仿佛信徒众多,香火缭绕的庙宇。
穆香九一边拿着过年的新衣裳让邓巧美试穿,一边看着窗外的大雪,这时李兆君和孩子们的声音传了过来。
李兆君不厌其烦地给孩子们讲述除夕的来历。他说夕是中国古代神话中的怪兽,它总在腊月三十祸害百姓,百姓们合力除掉了夕,于是腊月三十也被称作除夕。李兆君说现在的侵略者日本人就是夕,我们只有除掉他们才能过上太平年。
“蛟川见君蛩然喜,虎须猿臂一男子。三尺雕弓丈八矛,目底倭奴若蚍蚁。一笑遂为莫逆交,剖心相示寄生死……”
李兆君和孩子们的声音齐刷刷地传来。
“君战蛟川北,我战东海东。君骑五龙马,我控连钱骢。时时戈艇载左馘,岁岁献俘满千百……”邓巧美跟着背诵了几句,问穆香九:“他们背的是啥?”
穆香九的目光从窗外的大雪中缩回来,随即摇摇头。
“俞大猷的《短歌行赠武河汤将军擢镇狼山》,俞大猷可是抗倭名将。”邓巧美失落地推开了穆香九手里的新衣裳:“李先生说的对,留着过真正的除夕再穿吧。”
穆香九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雪花像是落在他的心头,乱纷纷地畅快。
穆香九在心里吆喝了一声:“大雪封山喽!”
大雪封了山,香火屯的人便出不去,香火屯变成了穆香九所希望的邓公馆,成了他真正的家乡。大雪封了山,外面的人便进不来,便可以不为熊吞海和日本人的刺刀担惊受怕,可以痛痛快快地过个年。
大雪遂了穆香九的心愿。他的脑子里原本像荒芜的草场,大雪如神奇的雨露,瞬间将他的荒芜的草场茁壮成了稻谷疯长的肥沃田地。穆香九决定了,他早就决定了,他要把香火屯变成硕大的邓公馆,他要在香火屯扎根,他
要在这里生儿子,要在这儿做土皇帝。穆香九第一次到长春,第一次到邓公馆,第一次看见骑兵就萌生了做土皇帝的念头。高头大马、黑黝黝的枪管、霸道的马鞭和闪着冷光的马刺让他浮想联翩。他和许多那个年龄的男孩子一样,想着有一天率领潮水般的骑兵招摇过市,让人人敬畏,率领潮水般的骑兵淹没一座座城池和无边的旷野,让所有人臣服。他在沙场上挥血如雨,在他的宫殿里尽享男人的荣耀。他的宫殿是用无数的女人建造而成的,到处是白花花香喷喷的肉体,到处是妩媚的红晕和娇滴滴的阿谀,他的目光就是命令,他的欲望是所有女人的尊严,她们因他而生,为他而死,她们永远是他的奴隶,他永远是她们的一切。长大后,邓巧美的教化扑灭了他心头的恶火。可那恶火藏在汗毛孔里,藏在肌肤的纹路里,他的生活稍有变化,恶火便会卷土重来。在外流浪那几年,他见了太多的弱肉强食,他又开始相信男人睡女人是天经地义,人骑人是天经地义。如今没了邓公馆,他有了香火屯,他有柳慧,有郝玉香,还有了大红袄。香火屯虽是弹丸之地,他也可以三妻四妾。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三个女人或明或暗的争宠便会变本加厉,她们要他做自己的男人,她们要给他生儿子。母以子贵,只有生了儿子才能长久占有他的宠爱。他相信用不了多久,柳慧便会洗了又洗地哀求他,大红袄也会服服帖帖地丢了双枪,抓起针线给自己做红肚兜,来讨他的欢喜。以往他能不能睡郝玉香得看阎光明有多混蛋,以后他睡不睡郝玉香,要看她的造化和他的心情。皇帝对于女人只有一种态度,那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邓公馆一直都是女人的邓公馆,香火屯将来也会成为女人的香火屯。穆香九会让邓巧美来主持大局,他是她最宠爱的义子,也是现在最倚重的人,她当家和他当家不会有什么不同。至于那些枪那些胡子并不难办,李兆君想抗日,杜连胜想抗日,那就去吧,他绝不挽留,那些东北军大概会跟他们走,胡子恐怕都会留下。胡子和他一样的人,一样的欺软怕硬,贪生怕死,能在香火屯活得有滋有味,谁会去送死。等到他过些年,即便女人们给他生不出儿子,他也不犯愁,
他会把瓷娃这些孩子培养成他一样的人,瓷娃们会把他当菩萨一般供着。那个时候的香火屯要比任何时候的邓公馆都要风光,邓巧美也该对他另眼相看,他才是她所有义子中最争气的一个。
然而,浮想联翩和白日梦没有太大的区别。雪落封山的日子不会太久,等到春暖花开,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邓巧美又会动了别样的心思,大红袄会不会扯下他的裤子借种?雪融之前,他该做点什么呢?管他娘的!穆香九懒得去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李自成做了多久的皇帝来着?
漫天的铅云带来的大雪像是恰大好处的火把,点燃了香火屯这支大炮仗。每个人的脸上都光鲜起来,如同重新活了一回,每个人有事没事都得忙活起来,似乎只有这样才有资格享受热辣香滚的年夜饭。泥蛋父子俨然成了穆香九的特使,他们挨家送年货,送阎光明写的春联。阎光明总算风光了一回,香火屯没人看得懂他那龙飞凤舞的毛笔字,不过不懂就是高明是自古以来的传统,香火屯的人都舍不得把对联贴出来,说是文曲星才能写出这样的字,压在箱子底能辟邪驱鬼。
一大早柳慧就用光了五大木桶的开水。
柳慧悄悄对穆香九说:“晚上洗干净再去我那屋,我反正是洗干净了。”
穆香九想起了洗了又洗那件事便双眼放光,忙不迭地点头。
柳慧笑嗞嗞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干呕起来。她吐不出东西,只在雪地上留下几口酸水。
大红袄有意无意地终止了柳慧的笑嗞嗞。她非要送柳慧一份新年礼物。礼物是一把盒子炮,还有装满首饰盒的子弹。柳慧满脸的不情愿,哪有女人用首饰盒装子弹送人的。
大红袄把柳慧带到了村边的树林。她在远处挂了一尺明晃晃的红绸子,随后说了一些手不能抖,三点一线的射击基本原理。柳慧觉得自己变成了靶子。大红袄就那么站在她身后,冷峻的目光盯得她脊梁骨冒凉风。大红袄又说她站的不直,要挺胸,要提臀。
大红袄在柳慧的胸前和臀部拍了几个来回,冷笑着说:“要奶圈子没奶圈子,要腚没腚,香九相中你哪儿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