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又来了!”
仆人叫嚷着一头钻进客厅,没看见邓巧美,转身回到院子,他看着大大小小的房间慌了神,顾不上一间间去找,扯着嗓子又喊“邓姑娘……”
餐厅门前传来一声干咳,仆人这才看见邓巧美。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棵千年老树褪尽了生根发芽的稚嫩,枝繁叶茂的轻佻,唯独剩下一簇波澜不惊。
穆香九窜进院子。一把拉住仆人:“谁来了,是不是日本人,来了多少人?”
“是那个董老板又来了,他还带着一个日本人,都,都挎着枪。”
邓巧美的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波澜。她知道日本人一定还会再来,董群也来再来,只是想不到两个煞星尽然一起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穆香九的手高高扬起,仆人下意识地闭眼仰脖。穆香九的手没有在他的脸上抽出一声脆响,而是不轻不重地在他**抓了一把。
“两根烧火棍就把你的尿吓出来了?”
邓巧美朝客厅走去,平缓的声音如同淡淡的云朵在她身后飘荡:“请。”
一个“请”字压住了邓公馆的慌乱,院子里几个茫然无措的仆人继续忙活着,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邓巧美和阎光明在客厅接待了来访的人。
董群的动作和言语还是那么谦卑。他说自己已经加入了“特别搜查大队”的一个行动小队,他身边的日本人是他的队长。特别搜查大队是权力极大,油水丰厚的特殊组织,他们主要侦察长春城里富人阶层中是否存在“反满抗日”的情况。清除排日教材,法办抗令之人自然在特别搜查大队的职责之内。特别搜查大队办案的方式简单有效,他们首先把有钱没靠山的商人列出一个名单,之后逐一上门。吃喝住拿了几天以后,特别搜查大队会拿出所谓的证据,为了保命,主人毫无讨价还价的能力,一概给钱给地给股份。
董群果然找到了他最擅长,最能发财的差事。
交涉的自然是阎光明,他表身份,亮出那些日籍好友同事,不求解决此事,只求有个缓,阎耀祖回来以后凡事都好办。阎耀祖要他坐镇邓公馆的目的就在于此。没用。特别搜查大队隶属于关东军司令部,谁的面子也不给。董群露出了真面孔,他吓唬一阵哄两声,最后还算婉转地提出了条件:为救邓家满门,他们勉为其难为邓家打点上下。
“怎么打点?”邓巧美哪里忍受过这样的恶徒,她懒得和他们周旋,想知道他们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董群用手比划出一个“八”字。
邓巧美和阎光明显然都不明就里。
“八十根大黄鱼。”
阎光明苦笑着摇头,他不能说这个价格邓家承受不起,更不能就这样接受了勒索:“两位先回去休息,容我们商议。”
“不用那么麻烦。给你们半个小时的时间足够了吧。”
董群说完,给日本主子递茶,点烟,打哈欠,不再理会邓家的人。
邓巧美回到了餐厅,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阎光明把事情原委告诉了等在那里的穆香九,以及郝玉香,杜连胜,最后叹口气,表明他已经尽了人事,该怎么解决还得遵从天意。
阎光明忙着打电话求援求情求办法,郝玉香大气不敢
出,盯完邓巧美盯着阎光明,试图想从两张无计可施的脸上找到法子。杜连胜走来走去,在地板上蹭鞋底。
半个小时之内,拿不出八十根金条,所有和邓家有瓜葛的人都得进大牢。拿得出来,董群会说八十根金条是条件的一部分,还得有八百,八千根金条。“董群说自己是杀猪的,杀猪的屠夫只会一刀要命,不愿意用飞快的刀子一片片,不疼不痒地勒索。
半个小时之内阎耀祖绝对无法赶到邓公馆。
“这事不好办,也好办。”
穆香九嘀咕了一句,转身走了。
不到两分钟,邓巧美猛然听到“哎呦”,她凝神正在分辨声音从哪里传来,接着“咔嚓”“咕咚”依次传来,声音愈发清晰。
不久后,邓巧美得知那声“咔嚓”是木棍折断的声响,可在她听来那更像是房梁断裂的声音。邓家的房梁断了,邓家天塌地陷了!
邓巧美和杜连胜冲到院子里,正看见一个血葫芦般的脑子搭在客厅的门槛上。董群原本圆滚滚的脑袋此时如同四四方方的血色麻将牌。穆香九大刺刺地走出客厅,用脚勾住“血葫芦”轻巧地一挑,董群便回到了客厅。
穆香九迈进客厅,把房门关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探出头,朝着邓巧美做了一个鬼脸。
三个正在院子里忙活的仆人,追着邓巧美的脚步来到院子里的郝玉香和阎光明。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血葫芦”似的脑袋制造了短暂而窒息的死寂,客厅大门关上的声响则引来了一连串的骚乱。郝玉香和阎光明扶住了晕厥的邓巧美,杜连胜抽出手枪,快步冲向客厅,三个仆人一哄而散,眨眼就没了影。
杜连胜提着枪冲进客厅时发现他和手里的枪都是多余的。碗口粗的门栓断了,和大小不一的碎木屑浸在血泊里。日本人和董群两个人被穆香九变成了两具尸体。
“你,你他娘的!”杜连胜不知该说什么,狠狠骂了一句就开始四处寻找家伙,得赶紧把现场收拾干净。
穆香九悠悠地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玉骰子:“还是让小鬼子拾掇吧,天黑前肯定能到。”
杜连胜的脑子飞快地思索着,董群到邓公馆勒索肯定有其他的日本人知晓,如果两人就此失踪,日本人必然登门。不是今晚,就是明晨,邓公馆的院门便会被三八枪的枪托砸烂。
“还可能更早。”穆香九站在邓巧美面前的时候,一边说一边用目光审视着阎光明和郝玉香。都是聪明人,他们都想到了三个人仆人。
“应该不会吧。老徐和老王都是厚道人……”邓巧美喃喃自语,她是想安慰自己。
“干娘,啥也没有命重要。”穆香九提醒着邓巧美。
吃邓家饭,拿邓家的工钱,人人可能厚道,但是邓家沾了日本人的血,那意味着邓家所有的人都得为日本人陪葬。如果去告密,兴许还有一条活路。
三个人不仅目睹了穆香九杀了日本人,还看见了提着枪的杜连胜。
当然也有其他可能,三个仆人可能就此销声匿迹。生死之际只能往坏的方向想。
看似柔弱,宛如崩溃的邓巧美站起身,挺了挺胸脯,眼眸中撕出一道坚毅“走!”
邓巧美又是邓巧美
了。她有条不紊地指挥四个人:轿车太扎眼,也走不远,邓巧美要带上孩子们,杜连胜最少得套上五辆马车,穆香九遣散其邓公馆的仆人们,每人十五块大洋,只说遣散,不提原因,她和郝玉香去收拾细软,只拿贵的不拿重的,她们还得给孩子们收拾东西,穿的用的,夜里盖的,样样不能少。
邓公馆陷入短暂的骚乱之后,众多的仆人眼巴巴地站在院子里。初来乍到的不愿走,难得遇到拿仆人当亲人的主家,侍奉多年的更不走,邓姑娘一定是遇到坎了,他们得帮一把。穆香九把“赶紧走,别说在邓公馆当过仆人”说了两遍,随后手推脚踹,把所有人都赶出了邓公馆。
邓公馆顿时空了。
邓公馆一空,许多真话假话半真半假的话就变成了传言。许多行人街坊都亲眼目睹以做善事闻名的邓姑娘不惧刺刀,逼退了攻无不克的日本兵,护住了邓公馆上下和一群孩子。邓公馆又在转瞬间举家迁离,消失于无形,简直有如神助。八旬老太走街串巷,把看见观世音菩萨的事情口口相传,于是邓巧美成了转世的观世音,邓巧美的几个儿子成了十八罗汉转世,举家迁离成了遁地而去。坊间传言愈演愈烈,“特别搜查大队”到邓公馆勒索的时候,其实穆香九人在几十米外的地方,他轻念咒语,两只手骤然暴长,伸入客厅,一下就捏碎了日伪的脑袋。十八罗汉里长手罗汉的脾气最烈。三张嘴可以无中生有地造出老虎,百张嘴描绘的菩萨也就法力无边。没几日,便有受了日军苦头的百姓,担心被日军糟蹋的商人到邓公馆拜访,甚至有一些朝不保夕的达官显贵偷偷赶到默默祈福。
邓公馆虽是变成了一座空宅,但每天清晨总有不同的人争着打扫院子,穆香九用门栓砸烂日伪的客厅被摆上了香炉,两条街以外就能闻到浓郁的香火味。
五辆马车急匆匆上路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四处张望。穆香九和杜连胜警惕着是否有日本兵出现,郝玉香和阎光明朝阎公馆的方向望了望,虽然看不见,可那个方向有锦衣玉食和香喷喷的被窝。他们看的最多的还是邓巧美。
邓巧美无限惋怜地回首张望。日本人刚和东北军交火的时候她想过离开长春,可是离开就要有离开的样子,房产倒是无关紧要,祖坟总要迁,还有多年的亲属密友邻居故人,逐一告别也得十天半月。现在突然就走了。昨晚她还惦记该让人买点虎骨,她的风寒又犯了,起床的时候她还想着堂屋的房檐该修了,不然春风一吹,雪融成水落在地上就是一片泥泞,就在穆香九举起门栓之前她还在琢磨该不该和阎耀祖提及以前的事情,她真的感觉老了,都说人老心甘,她却越发放不下那些该放下的事。一眨眼的工夫,她变成了逃亡人,不再是人人恭奉的邓姑娘,操心的不再是家里的事情,而是路上的事情。阎耀祖此时大概还和日本军官纠缠在一起吧,他交朋办事总是喜欢把人往饭庄里带,自己又不善饮酒,每次都酩酊大醉。
邓巧美回头看了一眼邓公馆,还想回头,她咬着牙憋着倔着,邓公馆已经没了,回头又有什么用。
怎么突然就走了?
回首望去,竟是满眼的荒芜,刚刚还是欢声笑语,人声鼎沸的人家眨眼竟如孤坟。古往今来的家与冢的区别就在于黄昏时分,灶台上缓缓腾起的一柱炊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