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归国
简单介绍一下这个国家的情况:由于当地人一般身高不超过六英寸,所以其他的动物、植物都有与之相称的严格的比例。例如,最高的马和牛身高是四五英寸,绵羊大约一英寸半,鹅大概就只有麻雀那么大,依次往下推,一直到最小的种类,我是很难看见的。
他们的学术已经十分发达,不过他们写字的方法很特别,是从纸的一角斜着写到另一角;他们埋葬死人时是将死人的头直接朝下,因为他们认为一万一千个月之后死人全都要复活。
这个帝国有些法律和风俗非常奇特。首先是关于告密者的法律,一切背叛国家的罪行在此均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他们把欺诈看做比偷窃更为严重的犯罪,法律维护诚实的人。而且不论是谁,只要能拿出充分证据,证明自己在七十三个月内一直严守国家法律,就可以领取相应的一笔款子,同时还可以获得“斯尼尔普尔”或“守法者”的称号。他们的裁判厅里的正义女神塑像有六只眼睛,两只在前,两只在后,左右还各有一只,表示正义女神谨慎周全。女神右手拿一袋金子,袋口开着,左手持一柄宝剑,剑插在鞘中,这表示她喜欢奖赏而不是责罚。
在选人任职方面,他们看重品德。他们认为如果一个人没有德行,那么他的才能再高也是没有用的,任何事务都决不能交给那些有才无德的危险分子去办,他们认为忘恩负义该判死罪。
他们关于父母亲和子女责任的一些观念也和我们的观念完全不同。男女结合是建立在伟大的自然法则的基础上的,为的是传宗接代。根据这一道理,他们认为最不应该让父母亲来教育他们的子女。因此,他们的每个城镇都办有公共学校,所有父母的儿女一到二十个月,并被认为具备一定受教条件时,必须被送去学校接受培养和教育。
接收名门贵族子弟的男学校配有受人爱戴而又博才多学的教师,他们手下还有助教。孩子们的衣食简单朴素。四岁以前男仆给他们穿衣服,之后则不管身份多高,都得自己穿衣。孩子们绝不准许同仆人交谈。一年中父母亲只准看望孩子们两次,每次看望的时间只有一小时,见面和分别时可以吻一下自己的子女,也不允许他们带进玩具、糖果之类的礼物。
在接收一般绅士、商人、做小买卖和手艺人子弟的学校里,也按照同样的方法相应管理。不过那些预备要做生意的孩子十一岁就得放出去当学徒,而贵族子弟则继续留在学校直到十五岁。
在女子学校里,高贵人家出身的女孩子所受的教育大致和男孩子差不多,所以那里的女孩子和男孩子一样,都耻于成为懦夫和呆子,也鄙视一切不洁、不正派的个人打扮。她们要学一些家政方面的规则,研究学问的范围也较小些,因为这里人的信条是,女人不可能永远年轻。女孩子到了十二岁,在他们看来就是结婚的年龄了,父母或监护人把她们领回家。
在较为低等的女子学校里,孩子们学习各种符合她们性别和不同身份等级的工作。打算当学徒的九岁退学,其余的留到十一岁。
有孩子在这些学校里上学的小户人家,除每年要交低得不能再低的学费之外,还得将每月所得,缴一小部分给学校的财政主管,作为分给孩子的一份财产,所以父母的开支是受法律限制的。
村民和劳工们则把孩子养在家里,他们的本分就是耕种田地,因此他们的教育对于公众来说就显得无足轻重了。不过他们中,年老多病的人养老院会来赡养,因为这个国家中没有一个乞丐,也就是没有乞丐这一行。
我在这个国家住了有九个月零十三天。由于生活中迫切需要,我就给自己做了一套相当方便适用的桌椅。两百名女裁缝受雇给我制作衬衫、床单和台布,我躺在地上让女裁缝们量尺寸,她们一个站在我脖子那儿,一个站在我腿肚那儿,各执一端拉直一根粗线,再由第三个人拿一根一英寸长的尺子来量粗线的长度。接着,量过我右手的大拇指后,她们就不再量什么了,因为按照数学的方法来计算,大拇指的两周就等于手腕的一周,以此类推,她们做出的衬衣非常合我的身。他们又雇了三百名裁缝师给我做外衣,我跪在地上,他们竖起一架梯子靠在我脖子上,由一人爬上梯子,将一根带铅锤的线从我的衣领处垂直放到地面,这恰好就是我外衣的长度。但腰身和手臂由我自己来量。
约有三百名厨师给我做饭,每位厨师给我做两种菜。我一手拿起二十名服务员,把他们放到桌上,另外一百名在地面上侍候。我说要吃,在上面的服务员就用绳索以一种很巧
妙的方法将这些食物往上吊,就像我们欧洲人从井里往上打水一样。他们的一盘肉够我吃一大口,一桶酒也够我喝一口的。
皇帝陛下听说我的情形后,竟然有一天就提出要带皇后和年轻的王子、公主来同我一起同享吃饭的快乐。我把他们放在桌上的御椅上,正和我面对着面。他们四周站着侍卫。财政大臣佛利姆奈浦手里拿着他那根白色权杖也在一旁侍奉。
我私下里总感觉皇帝的这一次驾临,又给了佛利姆奈浦一次在他的主子面前算计我的机会。这位大臣一向暗地里与我为敌,他向皇帝报告说,目前的财政状况很不景气,我已经花掉皇帝陛下一百五十多万“斯普鲁格”了,从全局考虑,皇帝应该一有适当的机会就把我打发走。
在这里,我必须为一位品质高尚的夫人的名誉辩护一下,她因为我蒙受了不白之冤。有人心怀叵测,嚼着舌头跟财政大臣说他的夫人疯狂地爱上了我。这个丑闻一时在朝廷里传播开来,说她有一次曾秘密到过我的住处。我郑重声明这事毫无根据,纯属造谣。我承认她常到我家来,但每次都是公开的,马车里也总是另外带着三个人,多半是她的姊妹、年轻的女儿和其他一些人,这在朝廷的其他贵夫人身上也是司空见惯的呀!而且我还要请我身边的仆人作证,他们什么时候看到我门口停着辆马车,却不知道里面坐的是什么人了。
每次有人来,总是先由仆人通报,我则照例立即到门口迎接,施过礼之后,我非常小心地拿起马车和马放到桌子上。常常是我的桌上同时有四辆马车,里边全坐满了人,这时我就在椅子里坐好,脸朝着他们。
当时我的爵位是“那达克”,财政大臣没有我职位高,大家都知道他只是一个“克拉姆格拉姆”,比我要低一级,就像在英国侯爵比公爵要低一级一样。但是我承认,他在朝廷的地位比我要高。这些虚假的谣言是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得知的,至于怎么得知的却不太好提。谣言曾使佛利姆奈浦一度尽给他太太脸色看,对我就更坏了。尽管他最终还是醒悟了,并与太太重归于好,但我却永远失去了他的信任。皇帝对我也很快越来越没了兴趣,他实在太受制于他那位宠臣了。
就在我正要去朝见布来夫斯库岛皇帝的时候,我那位神秘朋友夜里忽然坐着暖轿悄悄地来到了我家。他把轿夫打发走后,我也吩咐心腹仆人,要是有人来就说我身体不太舒服已经睡下了。我闩上大门,像平时一样,在桌子边坐了下来。
经过一番寒暄之后,这位老爷说他希望我耐心地听他讲,这事与我的荣誉及生命有重大关系。原来为了我的事,国务会议的几个委员会最近召集了一次极为秘密的会议,海军大将斯开瑞什·博尔戈兰姆自从我大败布来夫斯库人之后就非常恨我,这位大臣与财政大臣佛利姆奈浦、陆军大将利姆托克、掌礼大臣拉尔孔以及大法官巴尔墨夫拟就了一份弹劾书,指控我犯有叛国和其他重大罪行,弹劾内容如下:
巨人山昆布斯·弗莱斯纯的弹劾书
第一条 大皇帝卡林·德法·普鲁思陛下在位时制定过一项法令,规定凡在皇宫范围内小便者,一律以严重叛国罪论处。当事人昆布斯·弗莱斯纯公然违反该项法令,竟敢撒尿救火,居心叵测,同时他不经允许擅自进入皇宫内院起卧,不仅违反该项法令,且有越权擅职之举。
第二条 当事人昆布斯·弗莱斯纯违背皇帝陛下缴获布来夫斯库岛残余船只的命令。弗莱斯纯就像个奸诈忤逆之徒,以不愿违背良心去摧残一个无辜民族的自由与生命为借口,来抗拒洪福齐天尊贵威严的皇帝陛下,呈请免派他去执行上述任务。
第三条 布来夫斯库人派来特使向我朝求和,当事人弗莱斯纯竟帮助、教唆、安慰、款待该国使臣,而且当事人知道这些人是最近与我皇陛下公然为敌、公开宣战的敌国的人。
第四条 当事人昆布斯·弗莱斯纯是个不履行忠顺臣民天职的人,仅是皇帝陛下口头答应了,就准备前往布来夫斯库帝国。该当事人背信弃义,意欲前往辅助、安慰、教唆布来夫斯库皇帝。
他们要在夜里放火烧我的房子,陆军大将率两万人用毒箭射我的脸和手。他们还要秘密命令我的几个仆人将毒汁洒到我的衬衣上。
由于内务大臣的帮助,最后有了一个折中的解决办法,皇帝要一步步将我饿死,但弄瞎我眼睛的判决却写在弹劾书中。除海军大将博尔戈兰姆之外,大家一致同意。皇后陛下也一直让他坚持把我处死,自从那次小便扑灭了她寝宫的大火,她对我便一直怀恨在心。
神秘朋友
说完就悄悄走了,我心中疑惑不解,一片茫然。
我一度想极力反抗,我现在还有自由,这个帝国整个的力量都用上也很难将我制伏,只要用些石块,我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把京城砸得粉碎。可是,我没有这么快就学会朝臣们那种报复的办法。最终,我做出了一个决定。皇帝已经准我前去朝见布来夫斯库皇帝,我就利用这个机会,发了一封信给内务大臣,表明按照我已得到的许可,决定当天早上就动身前往布来夫斯库。
我抓了一艘大战舰,把衣服等其他东西一起放入船中。我抱起船,半涉水半游泳地到达了布来夫斯库皇家港口。那里的人民早就在海边迎接我了。他们给我派了两名向导带我前往首都。
我请他们通报一下,就说我到了。过了大约有一个钟头,我得到回报,说皇帝陛下已经率皇室及朝廷重臣出来迎接我了。我看不出他们有任何害怕或忧虑的表现,我卧在地上吻了皇帝和皇后的手。我对我失宠的事一个字也没提,因为我到那时为止并没有接到正式通知,我现在不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推想皇帝也不可能公开那件密谋的。
到达布来夫斯库后的第三天,我在闲逛时发现了一只翻了的小船。我马上回到城里,请皇帝陛下将他舰队中最大的二十艘军舰和三千名水手全都借给我。水手们全都带着绳索,我事先都已将它们结结实实地拧到了一起,我游到小船旁边,将绳索的一头扣在小船前部的一个小孔里,我自己游到小船的后面,用一只手尽可能地把小船朝前推。多亏有两千人用绳索和机器帮忙,我把小船弄出水,这时发现船才稍稍受了点损伤。
我花了十天工夫做了几把桨,然后把小船划进了布来夫斯库的皇家港口。我到的时候,只见人山人海,大家见这么庞大的一艘船,都万分惊奇。我对皇帝说这艘船说不定可以让我回到祖国了。我请求皇帝下令供给我材料以便我把小船修好,又请他发给我离境许可证。他先是好心地劝了我一阵,接着倒也欣然批准了。
我这么长时间没有返回利立浦特,皇帝就派遣一名要员带了一份我的弹劾状前来布来夫斯库。这位使臣奉命向布来夫斯库皇帝陈述了对我的惩罚,又说我若两小时后不回去,马上就剥夺我“那达克”的爵位,同时宣布我为叛国犯,他同时希望布来夫斯库皇帝能把我捆绑了送回去。布来夫斯库皇帝和大臣们商议了三天,然后给了一个答复,他说他们没有办法把我捆绑了送回去,而且我在海边找到了一艘庞大的船,可以载我出海,两国就不用再负担这么一个养不起的累赘了。
我决定提前离开,朝廷中人巴不得我早点走,都高高兴兴帮我的忙。一个月后所有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就向皇帝告别。皇帝带着皇宫大臣出了宫。皇帝赠了我五十只钱袋,每只钱袋里是两百块“斯普鲁格”,还送了我一幅他的全身画像。我在船上装上一百头牛和三百只羊、相应数量的面包和饮料以及大量的熟肉。我又随身带了六头活母牛和两头活公牛,我本来很想再把十二个本地人带走,可这件事皇帝怎么也不答应。
在1701年的9月24号清晨6点钟,我开船离开了布来夫斯库。第二天下午大约三点钟左右,我忽然发现一艘帆船正在向东南方向开去。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那艘船发现了我,就拉起了一面旗,同时放了一枪。那船降帆慢行,我就在9月26日傍晚的五六点钟终于赶上了它。看到那船上的英国国旗,我的心直跳。我把牛羊都装入上衣口袋,带着我所有的给养和货物上了那艘船。
我们于1702年4月13号到达唐兹锚地。航行中我只遇到了一次不幸的事:船上的老鼠拖走了我的一只羊,我后来在一个洞里发现了羊的骨头,肉已经全被啃光了。在那么漫长的航行途中,要不是船长给了我几块精致的饼干,当做它们日常的食粮,我也许就保不住它们的性命。剩下的我都把它们安全地带到了岸上。在接下来我留在英国的短短的一段时间内,我因为把这些牛羊拿给许多贵人及其他一些人看,所以有了一笔可观的收入。在作第二次航海前,我把它们卖了,得了六百英镑。
我和妻子儿女一起只住了两个月,由于我极想去异国他乡观光,就不想住下去了。我给妻子留下一千五百英镑,并把她安顿在瑞德里夫的一所好房子里。我的大伯父约翰在易平附近给我留了一块田产,我又把脚镣巷的黑公牛旅馆长期出租,这些钱就够日常生活用了。我儿子约翰尼是按他叔叔的名字起的,这时已上中学。女儿贝蒂已出嫁,有了自己的孩子,只能在家做点针线活儿。我和妻子儿女告别,大家都落了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