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食的女御
公卿贵族的邸宅中大多豢养着不少“平礼”,这座邸宅内也不例外。
所谓平礼,就是杂役、仆人等普通下等人所戴的质地粗劣的四角黑漆帽。黑漆帽是一个人的等级标志,公卿贵族、六品七品的布衣、士农工商各色人等,日常都得戴着它,说句不雅的话,连上厕所也头不离帽。
这对于位阶高的人来说是种特权,不管其头脑多么愚笨,头顶的帽子决定了其可以享有优越的地位,从一出生起,便保证其能够过上一种上流的生活。
而对平礼阶级来说,头上这顶帽子显然毫无光彩,因而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然而作为主人豢养的奴隶之身,在主人面前,却时刻不敢摘下来。只有外出到了街上,才立即将它摘下,塞进怀里,若无其事地走在人群中。可是他们身上的白色木棉服及其言谈举止却登时被路人识破:“哦,是个平礼呀!”明知这样,这类人在街道中依旧对这顶帽子耿耿于怀,避之唯恐不及。而时人偏偏恶作剧地将他们与杂役、仆役、舍人等其他的下等人区分开来,单独称之为“平礼”。
“平礼哥!平礼哥!买点什么吧,花、绳带……”
六条坊门中御门府的后门外,一片喧闹,各色小贩扯开嗓子起劲地吆喝着。有叫卖绳带的,有叫卖鲜花的,有叫卖粽子的……他们将贩卖的物品装在竹篓或竹笼内,顶在头上。女人们将东西顶在头上走路,是当时常见的一种习俗。
“跟你说了不要不要!真烦人!”
“那买几个粽子怎么样?今天是端午,五月的节庆日啊。”
“什么节庆不节庆的,这儿都忙不过来了……好了好了,晚上再来,晚上再来!”
“笨蛋!真是不讨人喜欢的平礼哥!哈哈……”
这时候,从府内走出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冲着几个平礼的后背大声喝道:“喂!又在跟卖东西的小姑娘嬉闹啊?今天早上负责澡堂的人是谁?澡堂的水总也热不起来,泰子夫人正在里面发怒,还不快进去烧火去!”
一声怒喝,有两名平礼应声慌里慌张地跑进门,朝东边的配殿疾步跑去。
果然,澡堂烧火口的火早已熄灭。二人急忙添柴加禾,重新燃起火来。
这时,几名泰子身边的侍女出现在廊檐下,望着升腾的浓烟,皱起了眉头,随后恶狠狠地骂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主人要是受凉感冒了怎么办?一对蠢蛋!”
不招人待见的平礼,在这儿又被侍女们一通训斥,就像两只可怜的猫狗似的。
澡堂内像只箱子一样,黑乎乎的,低矮的屋顶,地下铺着竹箅子。两个肌肤白皙的女人偎靠在一起,一动不动地泡在热水中,身上汗水淋漓。
当时的澡堂都是室内蒸汽澡堂,从屋外的烧火口将柴火烧旺,屋内就会飘满白色的水汽,室温也随之不断上升。
“琉璃子,你的**真可爱呢,就像两颗樱桃一样。”
“哎呀,叔母,您怎么尽盯着我的身体看呀!”
“哦不,想我泰子以前也像你一样有过水润光滑的肌肤呢,我是羡慕你,所以才情不自禁地看呀。”
“可是叔母,您现在的肌肤仍旧很好啊!”
“是吗?”泰子低头凝视着自己的**。不管是脖颈的线条,还是全身泛出的润泽,琉璃子所说并不是恭维话。——然而她自己却不这么想,自己的**按上去已经缺乏弹性,两只**像杏仁似的稍显褐色,最要命的是**的皮肤,毕竟生育了几个孩子,皮肤好像泉水干枯了似的,尤其是脾性暴躁的清盛两三岁时噬咬的牙印,现在还残留有白斑。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怨气,是这两个**勾起了她同忠盛解婚、离开平家那天的回忆。真是岂有此理,竟然将自己的脸颊扇得像火燎一般疼痛,而出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这对**养育
大的亲生儿子清盛!男孩对母亲难道就是这样一种感情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作为母亲不是太可悲了吗?男孩一旦成人,似乎会以为自己是独力成长起来似的。想着想着,泰子眼睛里似乎都流露出遗憾和愤懑,两手将**握得紧紧的。
“叔母,我先上去了……”琉璃子说着拉开澡堂的拉门,走到隔壁房间继续冲洗去了。
这姑娘是现今中御门家的户主家成妻子的侄女。当时一般有早婚习俗,女子长到十三四岁便出嫁的不在少数,她拥有出色的容貌,可如今已是妙龄十六,不知为什么却仍未出阁,一直寄住在叔父叔母府里。
琉璃子的生父名叫藤原为业,时任伊贺守,作为一名地方官,他依例只身前往任所。但父亲与京城之间的疏隔还不止是路途遥远,音信两隔,据说为业时常不听从中央的政令,因此连关白藤原忠通、左大臣藤原赖长等权势人物也视他为同族中的异类,虽互为亲戚,但关系其实并不密切。
而琉璃子自己对于婚嫁之事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照样每天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自从泰子回到娘家,东配殿的一间屋子成了其闺房之后,琉璃子便时不时地从自己居住的西配殿跑到泰子的屋子去串门,有时晚上就睡在泰子屋里,两人合用一床被褥。泰子给她讲了许多她不知道的外面世界的新鲜事,什么新式的化妆法啦,什么男女恋爱啦,有时候甚至把男人从头至脚地评点一番,对琉璃子来说,泰子是不可多得的良师益友,她从心底对泰子充满了爱慕。
户主中御门家成五十岁上下,给人感觉是个好脾性的男人。家成曾官至右大弁,如今退官在家,只热衷于斗鸡。
家成膝下无子,所以对侄女琉璃子特别宠爱,似乎颇有将她过继给自己当女儿的意思。然而今春二月,却凭空出现一个麻烦人物,就是跑回娘家来的泰子。和她交换过一两次意见,但终究没法说出让她返回今出川畔那栋老屋这样的话来。
“你怎么舍得四个孩子?”家成试图用母性打动她,可泰子似乎根本不为母子离散而烦恼和痛苦。
——以你来说,已经三十八岁了,虽说姿色未减,但是要再嫁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吧……
狠狠心打击一下她的自信心,可泰子依旧不为所动。
非但如此,泰子好像下定决心要在娘家就此终老一生似的,一个人占了好几间舒适的屋子,早晨兰汤香浴,晚上梳妆打扮,随心所欲地过起了自由自在的贵妇人生活。
想要什么,便将仆人呼来唤去;心里痒痒想要外出,则随意呼喝牛车出入。那些平礼——仆人们甚至私底下津津有味地哄传着,几乎每夜都有男人蹑手蹑脚地潜入她的房间。
家成假如稍微语气严厉地责怪她几句,泰子立即会勃然发怒,反过来将家成狠狠地数落一通,曾经蒙受白河上皇的宠幸这一引以为豪的经历成了她强大的精神支柱,于是动辄将“白河上皇如何如何”挂在嘴边,好似女王训斥近前的臣下一样,将家成驳得体无完肤,哑口无言。家成再也不敢做这种傻事了,近来他恪守着闭口不说为妙的原则。
当泰子还是琉璃子这般年纪的时候,得知上皇好色,将泰子进献给上皇成为祇园女御的人,正是自己。上皇为此乐不可支,对自己委以重要的官职,庄园也得以扩张了好多,并且时不时还会得到不少珍宝赏赐。泰子当然不会忘记这些,她将这些当作了自己的无形财产,嫁给平忠盛之后仍经常强硬索取。
这真是自作自受。家成近来仿佛背负了一个巨大的祸胎,彻底失去了往日的欢乐。相反,泰子住的东配殿里则是日日访客不断,夜夜欢声笑语,又是双六啦,又是香会啦,又是管弦丝竹啦……经常来往的人当中竟然还有和自己玩斗鸡的赌友,天晓得他们是怎么和泰子认识的,又是如何亲近上的。
最让家成感到头痛的,是泰子不断对琉璃子所施加的
潜移默化的影响。
不知不觉中,琉璃子也成了泰子的拥趸和俘虏,她很少待在西配殿自己的屋子里,一得空便往泰子的屋子跑。
中御门家的府邸中央是宽敞的正屋,称为寝殿,沿着长长的被称为穿廊的回廊,分别通向东西配殿。此外,邸宅内还有带人工细流的亭阁水榭等,所有建筑都环绕着中央的寝殿分布开来。
举凡公卿贵族之家都是这种寝殿式建筑,从家人居住的西配殿至东配殿,距离十分远。
“琉璃子,东配殿还是少去去吧,去了没什么好处啊。”
家成不厌其烦地叮嘱道。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琉璃子不仅照去不误而且还夜宿在那儿。家里变得乱哄哄的一团糟。家成吩咐家人和仆人们睁大眼睛好生看管,结果依旧毫无效果。因为此时家里的仆人们小心翼翼服侍的主人,不是这家的一家之主家成,而是泰子。
——怪不得刚猛的武士平忠盛之所以青春过早凋谢,也是有缘由的啊。长期以来,忠盛给人的感觉好像很乖僻,无法接近,如今我总算理解了。仙逝的白河上皇也真是的,留下这样棘手的遗产。
家成强忍了约两个月,发觉自己头上平添了许多白发,他情不自禁地感叹忠盛不愧是个铮铮汉子,摊上这么个妻子,一忍便是二十年,着实不容易啊!
昨晚,琉璃子又是在东配殿里过的夜。
早上一听到这个讯息,家成登时觉得心里不快。
屋里摆着菖蒲插花,案桌上放着插有蔓草饰物的头冠——今天是端午节,为表庆贺,连素陶酒具都准备好了,家成吩咐仆人去唤琉璃子过来,回复说却是和泰子从早上起就一直在香汤沐浴。
“瞧着吧,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琉璃子这姑娘将来肯定也会变成那样的女人啊!”
家成转身向妻子不满地说道,仿佛要将责任全都推给妻子似的。
抬头看到左壁厢外湛蓝的天、灿烂的春阳,家成这才转愠怒为忻然:“今日是节庆,不想这些不痛快的事了。快给我拿装束来,差不多得出门了。”说罢,有气无力地站起身来。
今天是加茂赛马的日子,街巷处一定早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得闹哄哄的。
每年的加茂赛马大会,家成照例作为赛马结束后的仪式官之一,站在队列中。本想装病不出席的,但转念一想不妥,于是换好朝服,戴上朝冠,衣冠束带完毕,他抬起下巴,一面让妻子为他系紧冠带,一面吩咐仆人:“去牵牛车!是新的那辆哦!”
仆人答应了一声,立即到杂役住的屋子,传令其速速做好准备。
可是不凑巧得很,新的那辆漂亮牛车刚刚被泰子和琉璃子两人乘坐着出门了。
“啊,胡闹!”家成将平礼们痛骂一通——为什么将新的牛车安排给她用?为什么只言片语都没有向自己报告?
唉,琉璃子也真叫人生气,如今她似乎将叔父叔母都忘到脑后了,竟不顾养父母家的恩情,同那个寄食的女人搅在一起,被其虚假的友爱彻底欺骗了!
家成一肚子的不高兴,但没办法,他只得乘上旧牛车,将车帘放下,遮住自己怒气冲冲的样子,从旁门离开了家。
远处尘烟滚滚,只见林木茂密,嫩绿的树叶织出一片浓荫,还有红色白色的长条旗、镶着金银丝的锦缎旌旛、绑在杨桐树枝上表示赛马起点的竹竿……人山人海的会场入口也渐入眼帘。
家成的旧牛车和众多的车架比肩接踵、挤作一团,缓缓地往前行。前后左右都是车,有槟榔车、彩旒车,啊,想不到京城里竟有这么多的车——家成心底暗暗吃惊。与此同时,他咂了咂舌头,心里愤愤地骂道:
——啊,那辆车跟我的新车一样。瞧它得意洋洋的样子,特地跑到我前面显摆。嘁,这个贱女人,**的母马,也不晓得系上鞍子嚼子管束管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