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色法皇
参加比赛的马的名册呈上仪式刚刚结束。
天皇端坐御座,身边是藤原圣子妃子,两人脸上露着灿烂的笑容。
天皇号崇德,年方十九,正是青春盎然的年纪。
鸟羽上皇也移驾光临。除了天皇、上皇和女御,亲王和诸卿群臣全都俨雅地列队而立,待仪式结束后方才各自落座,开始热烈地议论起骑手们的风采以及猜测比赛的结果。
除此以外,会场里临时搭建了许多幄帐、帷幔,左马寮、右马寮的官员和雅乐部的伶人们聚集其中,为了应对坠马事故以及突发疾病等的安生及典医寮的典医和药师也到场了。
春风拂过,郁郁葱葱的新绿枝头便翻卷起一阵阵浮光。
伶人们的演奏和着清凉的风,飘过万余观众的头顶。
马场栅栏飘扬的彩旗附近,众多参加比赛的骏马威风凛凛,剽悍无比,正跃跃欲试地期待着奔突的号令。马儿原本就喜好音乐,此刻听到悠扬的乐声,自然有点按捺不住了。
时不时的,骏马和骑手轮流上演着趣事:骑手被从马鞍上甩了出去,吃了个屁墩儿,或者在场地上试走的马儿冷不丁蹿到至高无上的御座正面,嗖——嗖——地撒上一泡尿。看到这样的场面,天皇也只得微笑以对,妃子、女官们脸上也都漾满了笑意。
眼前这光景真可谓百花缭乱,仿佛天上飘浮着一大团锦簇的云彩,映照得所有人都神采奕奕——这样说一点也不夸张。尤其是围在鸟羽上皇御座旁的那些公卿大臣,个个锦衣华服,粉饰亮丽。
不知道是因为上皇的嗜好使然,还是身边诸臣自发形成了这样一种风格,以鸟羽院为中心,近年来嫔妃和公卿们的服饰越来越奢华,越来越奇异。不论是黑漆帽的形状还是服装的色彩,出现了一种被称为“夸张装束”的服饰之风:朝袍和便服刷上重重的糨糊,帽子涂上厚厚的黑漆,使其折痕见棱见角,非常醒目,这是从鸟羽院开始流行开来的时尚。此外,鸟羽院还引领了一种化妆样式——男性面施粉黛,袖笼内秘藏香粉。
不过说起来,虽然这种流行始于鸟羽院,但追求这种浓妆重彩的效果在当时却是潮流所趋,不只是上皇院,朝廷方面也不甘落后,年轻的公卿们描眉抹脂的大有人在。
更不消说,今天是隆重的加茂赛马大会的日子,风和日丽,正是争奇斗艳的好机会。于是乎人们看到的是到处的鬓插藤花,闻到的则是香熏和风,宛若一片花的海洋。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时尚与流行的竞争也可以看作朝廷和院廷意识对立的体现。
今天的赛马,真正令人兴味盎然的毫无疑问正是两方的暗中较量,但还隐含着一个更为深刻的原因,一个很难用三言两语简单概括的秘密。
这个秘密自然深藏在天皇与上皇的心中。
虽然御座并排而坐,上皇父亲与天皇儿子之间的感情显然不那么和睦,互相很少说话,让人立刻联想到关系紧张的两个并存的政府,前者正是后者的极好写照。
事情若是往前追溯起来,少不得翻开宫闱秘事,搜奇猎怪一番,以满足看客的好奇心,这里只举一件不得不说的不幸事。
鸟羽上皇与崇德天皇父子间的冷淡由来已久,并且最终酿成保元之乱和平治之乱,进一步讲,
这也是给庶民百姓带来长期战祸的根源所在。非但如此,崇德天皇一直到死都生活在孤寂和担惊受怕之中,其悲惨的命运似乎从那时候起就已经被注定了。
崇德天皇名显仁,是鸟羽天皇的第一皇子,母亲是大纳言藤原公实之女藤原璋子。
叙述至此,又不得不提及那个将祇园女御赐予平忠盛为妻的白河上皇(出家皈依佛祖之后便称为白河法皇)。
话说璋子自幼由白河法皇抚养,法皇对璋子的宠爱绝对超出了常人所能想象的程度。在人们眼中,其宠爱不止是父亲对女儿的怜爱,加上法皇又是个尽人皆知的好色之徒,于是二人的关系就成了风流韵事,院廷内外无所顾忌。
永久五年,璋子成为鸟羽天皇的女御,元永元年晋为正宫皇妃。但是在此之后,法皇似乎仍未收敛对璋子的宠爱,经常瞒着鸟羽天皇与璋子幽会,宫内宫外对此议论纷纷,鸟羽天皇心里自然埋下了一个难解的疙瘩。后来,璋子诞下皇子显仁,听到从产殿帐子中传出的呱呱的婴儿哭声,鸟羽天皇却面无表情。
“显仁不是朕的皇子,一定是白河的儿子吧。”他心中暗自思忖道。
其后不论是在位为天皇时,还是让位成为上皇之后,鸟羽也曾不止一次地对身旁近侍公然说过这样的话。
尽管白河先皇已经故去,但他种下的这个祸根却给鸟羽天皇的青年时代笼罩上了一片阴云,使鸟羽天皇内心充满了愤懑之情。即使到了现在,每遇不顺心的烦恼事,心中那块旧伤便会隐隐作痛,立马脱口而出道:“崇德是白河的儿子,不是吾子呀!”
这充满怨恨的口头禅自然很快就传入天皇耳中,崇德也很生气,一报还一报,于是用更为夸张的话语变本加厉地予以反击,朝廷与院廷之间不断地相互刺激。
刺激促成了对立。因为有对立,故而使得一部分人看到此中似乎存在一条自己的成功之道,而朝廷和院廷也刻意培育这样的人为己方效力。
那些被朝廷疏远、不受重用的自然投向上皇身边,在上皇面前挨了训斥的则跑到天皇面前去诉苦、哀求,博取同情和爱护——这般情形,就如同火星交互飞迸一般,充满了危险。
然而这一切自然都被包裹在一件极为优雅的外衣之下,让人简直诧异得不敢相信,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今天的赛马大会也是如此。会场里彩霞一般云集的公卿大臣,帽子上插着插头花,袖笼中藏着香薰,像女人一样脸上涂着脂粉,唧唧喳喳,闹闹哄哄。有谁知道,其中几分之一的人正是日后乱世不可或缺的风云人物,但是他们却还未意识到自己便是极具摧毁力的火星,仅仅出于生存的本能和追求出人头地的需要,在那里苦苦蝇营而已。
“哦,上皇看上去好像很开心嘛。”
“哦,陛下站起身了,似乎兴致勃勃哩。”
公卿百官一面观看赛马,一面却不敢放松,时刻留意观察着天皇和上皇的神色,试图完整无缺地理解天皇和上皇的内心世界。那个长久以来无法解开的非父非子的父子感情死结,自然更逃不过每个人**的神经。
赛马按照比赛进程顺利地进行着。
到了中午,马场场地干燥,扬起了巨大的尘土。
“源渡君,瞧你愣愣怔怔的,在发什么呆哪?”清盛在武士聚集的幄帐
旁,不经意地发现了源渡,于是发问道。
源渡是多么期待今天这样的机会啊,可是不知为什么,武藏青毛——那匹四岁的四白铁青骏马却没有出现在比赛的名册中。
一大早清盛就迫不及待地找到源渡想问问他,可是源渡似乎有说不出的苦涩和难受,低声回答道:“今天早上,应该是天还没亮,拂晓吧,为了今天能取胜,我想趁人不备,悄悄把马从马厩里拉出来进行大强度的适应性训练……都怪我。唉,真是倒霉透了!”
“出什么事了?”
“大概是前一天工匠们搭幄帐的时候掉在地上的钉子,结果马踩到了,被戳穿了马掌,还不如让我踩到呢。马的右后蹄……”
“啊,是这么回事呀?”清盛立刻想到了凶马之相,可是不能对源渡说呀,又要被他耻笑说是迷信了。清盛只好不痛不痒地安慰说:“不要这样懊恼啦,秋天还有神泉苑赛马、仁和寺赛马,等等,肯定还有不少机会,只要那时出场照样能赢,还是一匹好马。功名可急不得呀。”
“哼,除了秋天,再也没有一雪此恨的机会了!”
“哈哈哈!一雪此恨……千万不要这样想,有什么恨不恨的。你是不是跟人打赌了?”
“没有,我就是憋着一口气,因为每个人都说四白是凶马之相。”
“请法师祈祷过了吗?”
“祈祷?那种滑稽透顶的迷信事我才不做哩。真弄不懂,那些请和尚对着马鞭合掌祈祷,就以为能够赢得比赛的骑手们到底是怎么想的?恨不得让他们赶快睁开愚昧的眼睛……”
源渡说着,清盛的目光却已经情不自禁地转向远处。此刻,随着鼓声响起,从栅栏里冲出两匹骏马,踏着一阵尘烟奔向终点的木桩——清盛的目光却不是扫向那里,而是相反的方向,观众席的一角。
无数男女人丛中,蓦地看到了母亲的身影。和她身旁无数美丽高贵的女性比较起来,母亲泰子既美丽,化妆又浓艳,显得格外突出。
众人的视线全都被吸引在长长的赛道那一端,唯独母亲泰子的视线却投向自己,两个人的视线相交了。母亲在用眼神呼唤自己。清盛回以怒视,用母亲离开今出川老屋那天的那种不可遏制的怒目。
泰子的眼睛在笑。她的眼睛里充溢着母性,仿佛在嗔怪孩子撒娇任性似的,依旧用眼神在呼唤着。与此同时,还俯首与身旁的琉璃子交谈着什么。
哗——哗——
会场响起一片呼喊声。代表胜负的木桩下,随着急促的鼓点,一面红旗骄傲地舞动。院廷所在的红组得胜了。上皇这边立即响起喧闹的凯歌。
“呃,那么,回见了!”
清盛借着这个时机,与源渡道别,拨开人群,起身往观众席中挤过去。泰子的视线仿佛一根线在牵扯着他,可是清盛并没有走到她身边。
——平太,过来呀!
泰子的眼神分明在这样呼唤。本能,在渴慕母亲的亲情,可是情感,却裹挟着反抗和憎恨对母亲怒目相向,这就是她的孩子。清盛的双眸中突然露出了羞赧,脸颊还有硕大的耳垂一下子变得通红。这是他面对异性时不由自主的特有的一种反应。可是,母亲决非异性,母亲的美丽和妩媚对他来说是毫无价值的,因为心中藏有憎恨,所以是无价值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