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舅说:"妹夫子,七妹子,你好福气,年纪轻轻,就要抱头孙,做阿公和娭毑哒。"
门外传来唢呐锣鼓声,一支迎亲队伍向上屋场走来,一顶红色大轿抬向上屋场,爆竹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神色呆滞的润芝戴着红绸做的大红花,被接亲的人们簇拥着走在轿子前头。他十四五岁了,个子单单瘦瘦的,比一般同龄的伢子要高点,但看上去他仍是个稚气未脱的细伢子。
轿子在屋门口的土坪里一落下,润芝便在大人们的撺掇下从轿子里扶下了红绫罩头的新娘,由主婚人祷祝一番喜神之后,他木头人似地拉着大秀的衣袖向堂屋里走去,行了合卺礼,喝了交杯茶。
堂屋里合摆了两张方桌,桌前挂上红彩桌帐,桌面铺上红毡毯,摆上酒肉三鲜、花瓶烛台。红烛高照,香烟袅袅。润芝和新娘等喊礼读文之后,向祖先行庙见礼后交拜,接着按年龄大小辈分高低,参拜各位亲戚来宾,亲戚来宾把见面礼放在红毡毯上……
猪伢子、牛伢子和亨二哥等小伙伴们拣着地上炸落的爆竹,嘻嘻哈哈来看润芝的热闹,不停地朝他挤眉弄眼做鬼脸。亨二哥对润芝笑着,在自己的鼻子上拿手指来回刮动,意思是:羞,还是个细伢子就要睏堂客哒。
润芝不时瞪瞪眼,撇撇嘴回敬他们。
顺生在生意场中的朋友算是贵客,单独坐一桌,顺生也格外照顾得周到热心,桌子中心摆满了果品点心,端茶送水递烟忙不不停。他又特意从洞房里把润芝喊到朋友跟前,满脸堆笑说:"各位老板,承蒙各位看得起,大驾光临,我毛某人蓬荜生辉。咯就是我犬子毛润芝,他今后接我的脚,向你们各位前辈学做生意,到时候还要靠各位多多指点包涵喽。"
顺生便一一向润芝介绍起各位老板来。
润芝虽然心里极不情愿和这些满身铜臭的人打交道,但父命难违只得逢场作戏,一一向他们鞠躬请安。
"润芝,咯是本家裕林伯伯,湘潭十八总开'裕源米店'的大老板,好好拜拜他。"顺生特意把润芝拉到毛裕林跟前。
这人干瘦的脸,蓄一绺猫须似的胡子,一双从眉骨凹陷进去的浑黄的三角眼射出咄咄逼人的光。
润芝一见,就觉得此人是个心术不正之人,心里咯噔一下,撇过脸去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毛裕林不停地眨巴着眼,上下打量着润芝,仿佛他那双三角眼眨巴三下就能想出一个鬼主意来,他朝顺生扬起了那个留着寸多长指甲象鹰爪似的大拇指,"顺生贤弟,我会看相的,你崽做生意是咯号角色,就看他肯不肯接你的脚。"
顺生顺水推舟半开玩笑说:"那就明天到你米店里当学徒伢子算哒,名师出高徒。"
毛裕林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了两声,凹陷的三角眼泛着狡黠的光,没有应话。
中午上座的爆竹响过,客人们纷纷上座入席,个个酒足饭饱而散。
入夜,新房里灯烛辉煌,亲友们嘻嘻哈哈来闹洞房了,他们喝着茶水,嗑着瓜子,吃着糖果,欢声笑语,有人唱起了《送子歌》,唱完了又唱《十八摸》。
闹腾了好久,却不见了新郎。新娘头上还罩着块红绫,坐在床沿上,新郎还没来"挑头盖"呢。这时才知道新郎公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走了。亲友们慌了神,到处找他。
上屋场的池塘边,润芝时而来回走动,顿足叹气;时而仰望着一泓弯月,伫立沉思。大黄狗忧郁地蹲立一旁,润芝轻轻地抚摸着狗的毛皮,象有满腹的愁思要对它讲。水面上荡漾着细小的波纹,在如水的月光照映下,象闪着细碎的银鳞。
七舅、八舅还有七妹悄悄来到润芝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