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是不平常的一年,是国人又哭又笑的一年,是痛苦和欢乐并存的一年。
先是到处都是沉重低回的哀乐,人们不论上班,回家,还是走在路上,时时处处都有远远近近的哀乐在耳边缭绕。
哀乐有着巨大的笼罩性,它比自天而降的倾盆大雨笼罩着茫茫大地的笼罩性还要大,大雨淋湿的是人的身,无处不至的哀乐把人的心都打湿了。
哀乐义好像物质性的,石头般压得人们喘不过气。
各单位都设了灵堂,人们胳膊上都戴了黑纱。
在市里中心广场几万人参加的追悼大会上,不断有男人和女人因极度哀痛而晕倒(有真也有假),被早已预备下的救护担架紧急抬走抢救。
人们表情凄然,好像真的塌了天,好像真的过不下去了一样。
可是突然之间,大街小巷响起了鞭炮声,响起了锣鼓声,柳暗花明又一村似的,人们又在欢呼胜利了。
前些天是商店里的黑布卖完了,这些天商店里的鞭炮被抢购一空。
说人们欣喜若狂也可以,男女老少都涌到大街上,到处都是欢乐的人群。
小学的腰鼓队上街了,中学的军乐队上街了,城近郊区的舞龙队舞狮队也上街了。
工人们每人手持一杆小旗,排着队伍到街上游行,一路高喊口号。
他们喊的是两种口号,一种是“坚决拥护”;一种是“坚决粉碎”。
不论喊哪种口号,他们都很兴奋,很激昂,不少人的喉咙都喊哑了,最威风八面的是矿山机械厂的锣鼓队,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那么大的鼓和那么大的锣,敲打起来山摇地动。
他们除了有两面比牛腰还粗得多的、需八个人同时擂动的巨形鼓,几十个小伙子腰间,每个人还挎一面脸盆大小的盘鼓。
另外还有数量不少的铜锣和铜饶。
加上锣鼓队的男人们都赤着臂,身穿红马甲,头系黄布帕,表情严肃持重,不少人都被他们的来自远古般的锣鼓声震撼了,有人还激动得热泪盈眶。
预制厂的欢呼游行队伍也出发了,厂领导走到最前面,跟在后面的是锣鼓队、彩旗队,最后面是全厂的工人。
董瑞雪负责的是锣鼓队。
她利用自己组级宣传队的召唤力,很快就把那些敲锣打鼓的人集中起来了。
他们的锣鼓家伙虽然小些,打出的鼓点是欢快的,传达的也是庆祝之声。
按书记指定的游行路线,预制厂的游行队伍一直走到市委大楼门口才往回返。
在大楼门口,董瑞雪难免往她工作过的楼上看了两眼。
楼还是那楼,窗还是那窗,她没看见什么。
她突然有些茫然,不知时光走到哪一步了,是往前走了,还是倒流了。
人们白天游行完了似乎还不尽兴,晚间还用木棍缠了棉纱,蘸了机油,燃起火把,到街上去游。
站在楼顶高处往下看,街上到处都是游动的火龙,算得上是一个狂欢之夜了。
晚上董瑞雪没有出去,她已经平静下来,情绪还有些下沉,对人们这样狂欢,她似乎有些弄不懂了。
恢复高考招生的消息对董瑞雪、李春光他们来说,才是真正的动员令,才把历史的转变和他们的命运联系起来。
上面说,凡是老三届的高中和初中毕业生都可以报名参加高考。
他们这是第一次听到关于老三届的说法,而他们正包括在老三届之内。
转眼之间已毕业十多年了,学过的东西早忘得差不多了,捡起来重新复习谈何容易!不少人在观望,在犹豫,在等待。
但有的人已经行动起来了,他们开始找课本,抄课本。
开始返回过去的中学,请老师辅导他们。
报纸和广播几乎每天都在说,要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把过去的损失补回来,一切要从头开始。
董瑞雪起初没打算复习功课,没打算参加高考,作为一个初中毕业生,她一点自信也没有,觉得考大学简直是异想天开。
她当年的课本早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就算能找到课本,恐怕她和课本也是两不认识。
特别是数学、物理和化学,她一想起来就有些头皮发麻,别说复习它们了。
爸爸问她,打算不打算参加高考。
她说不打算。
爸爸问她为什么。
她说学过的东西都忘了,考也考不上,还不够丢人现眼的。
爸爸不同意她的说法,爸爸说,学过的东西忘了不要紧,可以复习。
复习超来还是要比重新学要快。
别管如何,她是实打实地上过三年中学,打下的有一些底子。
不像她妹妹,连小学的化水平都不到。
她妹妹要是参加高考,那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参加高考代表的是一个人的进取精神,温故而知新,复习过程就是学习过程,只要学习就会增长新的知识,考上考不上都没什么丢人的。
爸爸还说了他的一个估计,说刚恢复高考,大家都不会考得太好,录取所要求的分数也不会太高,所以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往后等大家都醒悟过来,恐怕参加高考就越来越难了。
考上学又可以带着工资上学,多么好的事情。
爸爸劝她还是好好考虑一下。
董瑞雪承认,爸爸的话很有道理,爸爸的确是为她着想,但她还是说不行,肯定考不上。
促使她下决心复习功课的是她的那些同学。
张山给她打电话,王建给她打电话,说他们都开始复习了,劝董瑞雪也试一试。
张山说的得很恳切,说他都结了婚,生了孩子,还要拼一番,董瑞雪无牵无挂的,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董瑞雪有些动心,说她没有课本怎么办呢?张山答应帮她找一套。
董瑞雪很想问问李春光和范明宇是不是准备参加高考,话到嘴边,她没有问出来。
董瑞雪复习功课是在一种秘密状态下进行的,她白天照常上班,忙工会的事情,到晚上才开始复习。
工会又进了一个人,董瑞雪被提拔为工会副主席。
因为各方面的工作都在恢复,工会的事情也多起来。
工人的劳动积极性空前高涨,上级工会要求各基层工会因势利导,广泛开展劳动竞赛,赛干劲,赛产量,赛质量,赛安全。
上砸的人三天两头下来检查,要求下面的工会也要三天一检查,十天一总结,一月一评比。
董瑞雪每天忙完工作,晚上复习功课时精力已不大够用,常常是刚打开书本,哈欠就上来了。
她用凉水拍拍脸,也坚持不了多大一会儿。
有时脸一歪,竟趴在书本上睡着了。
她说厂里忙,很少回家。
连爸爸也没让知道她准备参加高考的事。
临考前,每个考生可以请十天到半个月的假,以便集中精力,临阵磨枪。
她也没请。
考试的结果跟董瑞雪估计得差不多。
她没能考中,分数差得还不少。
尽管董瑞雪有考不上的心理准备,考前和考后,她也一再对自己说,只当是自己考着玩玩的,可一旦落了榜,她还是觉得失败了一次,心里闷闷的,很不是滋味。
她失败得太多,是不大经得起失败的打击了。
之所以不想参加高考,也是担心失败。
好像失败早就在那儿等她,她费了好大劲,一点一点向失败接近,到头来失败的命运仍没有任何改变。
她悄悄把课本收拾起来,用被子蒙上头哭了一次,睡了一觉,发誓再也不参加什么高考了,再也不想什么好事了。
张山给她打来电话,说他也没考上,不过张山差的分数比较少。
张山说,他明年还要考,问董瑞雪有什么想法。
董瑞雪说,她再也不考了。
从采石场传来消息,说有一个叫李春光的采石工考上了,分数相当高,被本省最有名的一所大学录取了。
又说李春光在政审上出了问题,能不能去上学还不一定呢。
董瑞雪听后先是一喜,后是一惊,她想,要是政治审查把李春光审下来,对李春光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她知道对李春光的政审问题出在哪里,她的心不由地颤抖起来。
原以为时间过去这么长,乌云早就散了,不料阴影还罩在他们头上。
不行,她要帮助李春光去上学。
这时,李春光给她打来了电话。
李春光的声音在电话里听来是陌生的,也是颤抖的,他一再问董瑞雪是董瑞雪吗。
董瑞雪的声音也颤抖得厉害,她说:“是,我是董瑞雪。
听说你考卜大学了,向你祝贺!”她想对着耳机笑一笑,眼里却含了泪。
李春光大概把他遇到的麻烦对蔫瑞雪说了,董瑞雪说:“你放心,我一定帮助你!”董瑞雪放下李春光的电话,就给梁建梅打了电话。
梁建梅说过,让她有什么·事就给他打电话,她从来没给梁建梅打过电话,这次不得不打了。
她说了李春光的情况后,梁建梅答应过问一下。
梁建梅问董瑞雪怎么没参加高考。
董瑞雪没有隐瞒梁建梅,说她考了,没考上。
又说她原来在学校时成绩就一般化,不可能考上。
她把她自己说成是瞎起哄。
梁建梅安慰了她,说考不上不要紧,可以利用业余时间,上广播电视大学,也发给大学凭。
董瑞雪说她要凭没什么用。
梁建梅说有用,他就准备边工作边读电大。
董瑞雪反复对梁建梅说,请他一定帮李春光说句话。
梁建梅笑了笑,说问一句他不该问的话,李春光是不是她的男朋友。
董瑞雪红了脸,对梁建梅说了假话,她说就算是吧。
定是梁建梅从中起了作用,局里管政审的部门没有再卡李春光,李春光上大学去了。
董瑞雪后来还是读了电大。
读完了电大,她被调到铁路局工会去了,当上了工会宣教部的部长,正科级。
这年,董瑞雪已经三十多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