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瑞雪后来在一次大批判会上见过李春光。
那次批判会规模比较大,连预制厂的下属单位采石场的人都参加了。
李春光听说去预制厂开会,不大想去,想请一个病假,躺在宿舍里睡觉。
因为只要去预制厂,就有可能见到董瑞雪。
他不想见到董瑞雪,也不想让董瑞雪看见他。
董瑞雪走后,他苦闷了好长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他像是一个丢了魂的人,成天不说一句话,脸色抑郁吓人。
他的身体虚弱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就头发晕,眼发黑。
有一次他晕得手脚冰凉,脸色苍白,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意识到这样不行,不能因为董瑞雪走了自己就不活,得重新振作起来。
于是他开始偷偷地写诗。
报纸上零零星星发一些诗歌,凡是能找到的,他都反复看,还把有的诗歌抄下来。
他模仿报纸上所发的诗歌,结合自己所从事的采石劳动,写了一首又一首。
他的诗调门很高,差不多每首诗都能和**、全世界和**联系起来。
他为自己的诗激动着。
和报纸上所发的诗相比,他觉得自己的诗一点也不比报纸上发的诗差。
攒够几首他就寄到报社去了。
寄过几次诗后,他开始关心每天的报纸。
他总算有了新的盼头了,这就是盼报纸的到来。
每拿到一张报纸,他先看有没有诗歌,如果没有诗歌,这张报纸他就不看了。
看报纸好像是他每日的必修课,每天的报纸他都不愿意落下。
如果哪一天的报纸缺了,他会心急火燎,怀疑他的诗歌正好发在那一天的报纸上厂。
采石场找不到那一天的报纸,他不惜以种种借口到别的单位去找。
当看到那一期报纸仍没有他的诗时,他心里才踏实了。
他把诗歌寄出去不少,寄出去也就寄出去了,他的心爱的诗歌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再也没有了消息。
在头一两个月里,没见诗歌发表,他没有泄气,他相信只要他写的多,寄的多,总会撞上一首两首。
他还是不停地写,不停地寄。
邮电所那位中年人已经对他很面熟了,有一天人家问他是不是向报社投稿,他如同被人看穿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顿觉十分害臊。
他不好意思到镇上邮电所寄稿了,就趁倒班时间到市里去寄。
这样又寄了两个月的诗稿,仍是泥牛人海,有去无回。
这时他有些沉不住气了,给报社编辑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要求人家给他的诗提意见,要求退稿。
过了一段时间,他的稿子果然退回了·一大信封,编辑还给他写了信。
编辑的信还算温和,鼓励了他的创作积极性,同时指出他的诗艺术性差一些,离达到发表水平还有一定距离。
编辑要求他不要操之过急,要静下心来,多学习,多琢磨。
还说写诗关键看质量,靠数量多撞大运的想法是不可取的。
李春光没有再看报社退回的诗,也没舍得马上扔掉,把诗稿和编辑的信都藏起来了。
他没有再写诗,精神再度失去寄托。
去预制厂参加批判会时,他的坐命状态处在一个非常低潮时期。
原想着通过发表诗歌让董瑞雪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让董瑞雪认识他的价值。
这个希望落空了,他没有实现自己的价值。
他变得自卑起来,觉得自己是一个无用的人。
李春光还是随了大流,到预制厂参加大批判会去了。
会是在预制厂的小礼堂召开的。
工人们从卡车上下来,还没有入场,李春光已先进去找个地方坐下了。
真不愧是预制厂,连礼堂里的座位都是用砖支起来的预制的水泥条,再没有这样的板凳更冷更硬了。
他坐的一个地方是礼堂的最后一排,后面靠着墙,还是在后门入口处的一个角落里。
他不知不觉就选择了后面和角落,觉得自己只配坐在这样的地方。
当然,坐在这里也有好处,他在暗处,进出礼堂的人在明处,每一个到礼堂开会的人他都能看得见。
人们陆陆续续进场了,李春光身子紧宿,觉得每一个迸门的人都显得又高又大,而他又矮又小。
他觉得董瑞雪有可能会随着人群走进来,他没往门口看,只看着前面。
前面扯了会议横标,上面写的是掀起批林批孔新**。
他想象不出董瑞雪现在就成了什么样子。
他早就听说了,董瑞雪到工会当了干部。
既然当了干部,穿着上可能会讲究些,神气上也会自足些。
和董瑞雪相比,自己是提不起来了。
人们二进来,就四下里找空座位。
有的屁股怕凉,带来了小棉垫子。
有的把报纸垫在水泥条七,有的弯着腰吹座位上的土。
女工也进来了一些,她们喜欢扎堆坐,一坐下来就开始说笑。
干部在礼堂外面喊,让人赶快进场,说马上就要开会了。
这一会儿进来的人多些,门口有些拥挤。
趁着门口有些乱,他敢于朝蜂拥而人的人群中看了,看看进来的有没有董瑞雪。
然而,外面的人都进来完了,惟独没有董瑞雪。
李春光有些心寒,想到董瑞雪可能在有意回避人,连见一面的机会都不给他,这对他来说,未免有些悲哀。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十分想见董瑞雪,他足冲着董瑞雪来的二看不见董瑞雪,饱像是受了愚弄一样,生出了恨意。
当看清自己的内心后,他发现可恨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他自己,他恨自己没有志气,丧失了自尊。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男职工们几乎都在抽烟,竞赛一般。
烟雾集合起来,在人们头顶缭绕。
礼堂十分简易,人们的说话声在墙上撞来撞去,越滚越大,嗡嗡的,充塞着整个礼堂,一个干部上了讲台,嘭嘭地拍麦克风,要大家不要讲话了,批判会马上就要开始。
李春光对这种批判会已经感到厌倦。
翻出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古人,又赔上一个死人,就那么漫无边际地批来批去,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
李春光知道,这种批判会是凑数的,是批给上面看的,或者说是为了汇报时用的。
说不定批判会未开之前,这场大批判会已经报上去充了数。
他开始琢磨怎样悄悄地溜出会场,找一个新华书店进去呆着,到会议快结束时再回来。
但眼下必须坚持一会儿,会议刚开始就出去是没有理由的。
这样想着,他不由地向门口看了一眼,看看门口有没有干部把守。
这一看不要紧,恰在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董瑞雪。
董瑞雪是低着眉,瞅着脚尖进来的。
她进来就往后走,在一个水泥条凳上坐下来。
她坐的水泥条凳跟李春光是一排,他们之间隔着三个人。
李春光看见了,董瑞雪穿得很整齐,是女干部的模样。
当了干部,应该先到会场才是,她为何等会就要开始了才来呢?凭直觉,他知道董瑞雪没有看见他。
他身边坐着一位块头儿比较大的工人,那位工人正好把他挡住了,他觉得这样很好。
大批判会开始了,第一位上台念批判稿的是一位青年工人,批的是悠悠万事,惟此为大,克己复礼。
年轻人念得慷慨激昂,震得麦克风尖锐地叫了一声,把人们吓了一跳。
年轻人的声音一点也没减小,一边批,一边还带表演似地挥了挥拳头,从理论上上纲上线。
纲,就是阶级斗争,线,就是两条路线斗争。
所谓两条路线,一条是社会主义路线,一条是资本主义路线。
理论不管走到哪里,最后都得落到纲上和线上。
年轻人下结论说,克己复礼,就是妄图篡党夺权,复辟资本主义。
董瑞雪抬起头来,往主席台上念大批判稿的年轻人看着,看了一会儿,她就挺起身子,在台下的人群中左右扫描。
李春光看出董瑞雪是在找人,董瑞雪找谁呢?是不是找他李春光呢?董瑞雪大概没发现她要找的人,肩膀软下来,单手托腮,向门外看着。
礼堂里响起一阵掌声,董瑞雪的手下意识地动了一下,似乎也要随着别人鼓一下掌,可她的这只手还没找到那只手,掌声已经落下去了。
她接着单手托腮,看着门外发呆。
又是一年的秋天来了,天气阴沉,似乎要下一场秋雨。
秋雨尚未落下,湿凉的潮气已罩下来了。
秋风把地上梧桐树的落叶驱赶了一下,落叶很沉重的样子,只是动了动一角,没有随风而去。
又有几片梧桐树的叶子飘摇着落下来了,一落下就原地不动。
李春光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让董瑞雪知道,他跟董瑞雪坐在一条凳子上,他就在董瑞雪身边。
他把身子从大块头的工人一侧探了出来。
可董瑞雪的脸冲着门外,看不见他。
他咳了咳喉咙。
董瑞雪仍无动于衷。
他想,董瑞雪一定是走神了,董瑞雪大概以为他没有来参加会,就不再注意捕捉关于他的信号。
看来听觉也要有心作配合,不然的话,听觉的灵敏度也是有限的。
礼堂里突然**起来,大家伸头一看,原来轮到一个老工人作批判发言了。
老工人大概不识字,手里没拿稿子。
老工人在台下坐着,主持批判会的人宣布让他发言时,他从人堆里站起来了。
他不往主席台上走,而是原地转过脸来,说他就在那儿说。
老工人个头儿不高,一件新工作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肥大。
他眼皮上有一块疤,这使他的面目看上去有些滑稽。
主持人通过麦克风喊他师傅,请他到台上发言。
他往台上挥了一下手,还是坚持在台下说。
旁边的工人配合主持人的意思,推了老工人大腿帮子一下,让他赶快上台去吧。
老工人被推得身子趔趄了一下,差点趴下。
老工人对推他的人有些气恼,说:“干什么你?干吗推我!我又不是**。”
老工人的话效果不错,他还没有正式开始批判,礼堂里就响起了笑声。
好比演一场戏,戏演到这会儿才出来了一个重要角色,观众的精神振奋了一下,精力集中起来。
后面的人怕看不清重要角色,有的昂起了头,有的半弯着腰站了起来。
老工人定是为了显示他与众不同的批判精神,虽然从人堆里走出来了,但到底没有上台。
他一边走,一边气哼哼的,人们分不清他是对推他的工人有意见,还是对**有意见,抑或是他在酝酿情绪,好批得不同凡响一些。
他走到主席台前面去了。
主席台是一个高台子,他在高台子下面站着,面对着乌压压的听众。
他站定后,往上伸了一下右手。
从这个动作来看,他是想呼一个口号,可他的动作太超前了,嘴没有跟上劲,等嘴张开时,伸出的手已经落下来了。
人们看到的等于一个哑剧动作,大家又哄地笑了。
主持人要求大家严肃些严肃些。
最先严肃起来的是老工人,他上来就骂了孔老二和**,说这两个伙穿一条裤子,都不是好东西。
老工人声音很大,语惊四座,一下子把别的杂音都压下去了。
他说,这两个人要复辟资本主义,要让工人阶级再回到万恶的旧社会去,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他是坚决不答应的,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十万个不答应,一百万个不答应。
他眨眨眼皮,没有再往上数,大约是数不上去了,不知道再往上是多少万个不答应了。
下面有人给他提词,说一千万个不答应。
他没有照别人的提示去说,说反正是不答应。
他开始忆苦思甜,说旧社会穿的什么,旧社会他披的是破麻袋片。
他拍着自己的衣服,说看现在穿的,是国家发的劳动布工作服,一件衣服十年都穿不坏。
他说旧社会腰里系的是什么,是稻草绳。
现在呢,腰里系的是真正的皮带。
有人提出来看看他的皮带。
他说看看就看看。
他把肥大的工作服搂上去了,露出了腰带。
前面的人伸头一瞅,他腰里系的哪里是什么皮带,而是一种棉线和黑橡胶二合一压制的胶带。
但前面看清真相的人没有揭穿,反而说不错,是皮带。
老工人把“皮带”盖住了,说这难道还会有假,他向来是最讲究实事求是的。
老工人最后还有上乘的表现,他以类似喊口号的声调说:“**罪该万死,死了还有骨头!”人们哄堂大笑了。
老工人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死了还是有骨头的!”也有人不明白笑料是什么,李春光身旁那位工人就问李春光,什么叫死了还有骨头。
李春光说:“大概是死有余辜。”
李春光一说话,董瑞雪听见了。
李春光觉出董瑞雪向他看了一下,他是用眼角的余光看见的。
对他们坐得这么近,董瑞雪的目光好像还有些惊奇。
李春光不敢看董瑞雪,他怕董瑞雪走开。
可只停了一会儿,董瑞雪就走了。
李春光坐在水泥条上一直没有动窝,他浑身瘫软,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