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48.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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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忘我

董瑞雪到财务科借取买乐器的钱时,财务科长不同意买手风琴,说厂里原来有一台手风琴。

手风琴是有一台,还是外国造的,只是太旧了,也太小,跟儿童玩具差不多。

全厂职工会拉手风琴的只有吴师傅一个,吴师傅买手风琴的心情最迫切。

董瑞雪把财务科长不同意买手风琴的话跟吴师傅一说,吴师傅的情绪顿时低落下来,还耍了小孩子脾气,说如果厂里不同意买手风琴,他就不干了。

董瑞雪第一个做的是吴师傅的工作,劝吴师傅用小手风琴凑乎着拉。

吴师傅说那不行,不买一台像样子的手风琴,他坚决不干。

董瑞雪心想,吴师傅参加宣传队原来是冲手风琴来的。

她对吴师傅有了一些看法。

据说上海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吴师傅的小九九在手风琴上。

吴师傅要是撂挑子不干,宣传队很难办出名堂来,她得想办法把吴师傅拢住。

于是她再去找财务科长商量,财务科长还是不答应。

董瑞雪气得眉头皱着,找龙主席汇报情况。

龙主席让她直接去找书记。

书记倒是没把门堵死,让董瑞雪写一个报告,把买新手风琴的理由写充分,他看了报告再说。

董瑞雪心想,办点事真麻烦。

为找理由,她又请教吴师傅。

吴师傅说,小手风琴音不全,音量太小,还有点漏风,拿不到台面去。

董瑞雪把这些理由都写上了,补充说,本厂宣传队的节目以小合唱为主,没手风琴伴奏是万万不行的。

她把报告拿给书记,书记一看就批了“同意”。

到省城买乐器,是吴师傅跟董瑞雪一块儿去的。

吴师傅理了发,刮了脸,头脸收拾得光光鲜鲜。

吴师傅穿了一身毛料衣服,裤线直得跟刀切的一般。

吴师傅的皮鞋擦得差不多能滑倒苍蝇。

董瑞雪一见吴师傅这身打扮禁不住笑了一下。

吴师傅问她笑什么。

董瑞雪说投有呀。

坐车到了省城,吴师傅又掏出一副眼镜戴上了。

眼镜是金丝边的,吴师傅眼镜一戴,腰背挺直,神气又提高不少。

董瑞雪问吴师傅的眼睛怎么了,是不是近视。

吴师傅说戴着玩嗄。

董瑶雪想,吴师傅这个人肯定是有些来历的。

吴师傅的家在上海,他却一个人在预饲厂里。

他想问问吴师傅家里还有什么人,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据说中国的资产阶级在上海,上海的资产阶级是最多的,上海的人多多少少都跟资产阶级沾点边。

即使沾不上边,资产阶级思想也是免不了的。

别的不说,单看吴师傅的穿戴,恐怕就值得怀疑。

吴师傅买乐器很在行,挑得也很细致,每样乐器都选了再选,试了再试。

董瑞雪都有些不耐烦了,吴师傅还挑个不休。

吴师傅挑得理直气壮,也不管营业员翻了多少次白眼,像是要把乐器商店的乐器试个遍。

董瑞雪实在耐不住性子了,小声对吴师傅说,差不多就行了。

吴师傅面目认真地对董瑞雪说那可不行。

他要董瑞雪不要管,等着付钱就行了。

乐器买好,已中午十二点多了,该吃午饭了。

吴师傅不提吃午饭的事,却问董瑞雪,他们出来为公家办事,有没有出差补助费。

董瑞雪说她也不知道,回去问问吧。

吴师傅这才问,那中午吃饭怎么办,谁掏钱。

董瑞雪说:“当然是我掏钱,我请吴师傅的客。”

吴师傅笑了,说不好意思。

在一家餐馆,吴师傅点了两个菜,一个汤,还喝了点啤酒,吃得很满意,董瑞雪付了餐费,吴师傅说,要是有出差补助费的话,他就不要了,让董瑞雪留下就是了。

董瑞雪说那不可能,要是有补助费,她会一分不少地给吴师傅。

吴师傅不说话了。

饭店里就餐的人不多,吃炒菜的人更少,大多是要两个火烧,一碗馄饨,吃完就走了。

手风琴和扬琴都是带盒子的,提着挺沉。

他们不打算在省城里转了,歇一会儿就往回返。

吴师傅看着董瑞雪说:“小董,你长得很美呀!”董瑞雪不知道吴师傅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跟她说这个,她的脸腾地红了,说:“吴师傅,你瞎说什么!”吴师傅说,他一点也不是瞎说,董瑞雪的长相的确挑不出什么毛病。

还说,他见过的漂亮女孩子很多,像董瑞雪这样的,就是放在上海,也算得上美人儿。

董瑞雪对美人儿的说法很不习惯,她把这个说法跟资产阶级思想联系起来了,觉得有资产阶级思想的人才说什么美人儿不美人儿的。

如果被有资产阶级思想的人说成是美人儿,恐怕这个人就成问题,起码离无产阶级就远了。

董瑞雪严肃起来,说什么美人儿,她是**员。

吴师傅愣了一下,恍然大悟似的,连说对对对,义连说对不起。

宣传队的杂事出乎意料的多,而每样事都得董瑞雪出面。

审看节目台词,领宣传队员到市里工团观摩学习,订做服装道具,处理队员之间出现的矛盾,等等,每样事情做不好都会直接影响节目的排练。

比如宣传队的女队员们排练了一个斗笠舞,这个集体舞是从电影芭蕾舞《红色娘子军》的一个片断移植过来的。

这个舞排得不错,队员们总得有统一的服装吧。

做服装得花钱,还得花布票,事情又在财务科卡了壳儿。

上次因为买手风琴的事,董瑞雪找了书记,财务科长大概有意见,就在做服装的事情上拿一把。

这次董瑞雪几乎把厂里领导都找遍了,做服装的事仍没有进展。

董瑞雪找龙主席赌气,说宣传队的事她不管了。

龙主席使出老面子求人,财务科长勉强同意给每个参加集体舞的女队员做一个小围裙。

最麻烦的是队员动不动就使小性子,互相之间闹别扭。

有一个姓陈的女孩子,在《红灯记》痛说革命家史那个片断里演李铁梅。

她演得好好的,不知为什么突然走了,回车间干活去了。

董瑞雪追到车间找到她,问她怎么了,谁得罪她了。

小陈没说话眼圈就红了,很伤感的样子,听李奶奶讲家史,她都没这么伤感。

董瑞雪耐心跟小陈谈了一会儿,小陈才说了原因,原来“李奶奶”跟别人说小陈的眼睛长得太大了,不像李铁梅。

董瑞雪觉得好笑,这点小事儿还值得生气吗。

董瑞雪没有笑,对小陈好一通开导,说眼睛越大越好,小眼睛还不行呢!劝小陈不要听别人传话,“李奶奶”是夸奖小陈,“李奶奶”跟她说过,小陈长得最像李铁梅。

小陈听了董瑞雪的开导,又磨叽了一会儿,才跟董瑞雪回到宣传队去了,接着给“李奶奶”当革命的孙女儿去了。

自从厂里成立了宣传队,董瑞雪可说是东奔西忙,焦头烂额。

有时候,她早上起来连头都顾不上梳,只用手理几把,就毛着头上班去了。

她顾不上喝水,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有一次,她的一边裤口掖进袜口里去了,弄得两个裤腿一边高一边低。

她没有察觉到,就那么穿着两条裤腿不一致的裤子在宣传队忙活。

女队员们看着她的裤腿老是笑,她后来才发现了。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把裤口从袜子口里提出来就是了。

她不在楼梯下的那间小屋住了,住进了楼上的宿舍。

汇演时间迫近,她安排宣传队的队员们每天晚上也要排练一两个钟头。

等宣传队员们排练完,她还要收拾一下屋子,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

回到宿舍,也有队员去找她,向她说一些心里话,她又得陪人家说话说到很晚。

就这样,当了宣传队代理队长的董瑞雪,不知不觉地就忘了自己。

时间不是她的,空间不是她的,她把时间和空间都用在工作上了。

她几乎变成了一台工作的机器。

不过董瑞雪忙得也有乐趣,也会得到一些心理上的满足。

宣传队里有一个姓杨的女孩子,是女队员中长得最漂亮的,眼睛里透着纯真,还有那么一点忧郁。

小杨排练时也很认真,很投入。

有一个集体舞最后的造型动作中,需要一个女孩子劈叉坐在地上。

别的女孩子都不愿做这个动作,主要是怕把衣服弄脏。

小杨不怕,每次都把动作做得很到位。

裤子沾了土,她站起来拍拍,下次还是蹲坐在地上。

可小杨在宣传队里处境不好,据说她在小学五六年级时,就跟男老师发生过那种事,男老师受到揭发和批判,她的事也传得很广泛。

有的女队员因此嫌弃她,不愿与她为伍,还嘲笑她的劈叉动作是男老师教给她的。

董瑞雪对小杨的处境十分同情,她不想承认也不行,是小杨的遭遇触动了她心中的隐痛。

她到工会当干部后,厂里来的一些新工人不知道她过去的事,可这并不等于她的隐痛不存在了。

只是存在得隐秘一些,成了个人的**,稍有触动,还是隐隐作痛。

董瑞雪没把自己的隐痛露出半分,也没批评那些嫌弃和嘲笑小杨的人,只是在一天晚上的排练总结会上,董瑞雪对小杨提出了表扬。

表扬的话也没什么新鲜的词儿,都是一些平常用语,无非是说小杨排练认真,不怕脏,不怕苦,有一种争气的精神,这种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董瑞雪对小杨的表扬是发自内心,是以自己一系列的痛苦经历为基础的。

或者说因为她饱尝了受恶待的滋味,她才这样善待别人。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每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每一个善良的人,他们心上都是有痕可循的,这个痕就是痛苦的经历留下来的。

心上有过痛苦的痕迹才能体谅别人的痛苦,才能将心比心。

从这个意义上说,董瑞雪表扬小杨,也是为自己,是为自己找回一点公平。

她没有想到,她的表扬会使小杨那样感动。

当晚她刚回到宿舍,小杨就找她去了。

小杨叫了她一声队长,两行眼泪就流下来。

董瑞雪说:“你别叫我队长,咱们都是姐妹。

我比你大几岁,你就叫我大姐吧。”

董瑞雪体味出小杨的心情,她的眼圈也红了。

小杨就改口叫她大姐,说多少年了,别人都看不起她,不管她干什么干得多好,都没人表扬她,今天总算听到大姐表扬我了。

小杨说着,抽抽噎噎的,眼泪流得更长些。

董瑞雪的鼻子酸得紧,眼泪差点也流出来了。

她给小杨递上毛巾,让小杨擦眼泪。

还轻轻拍了小杨的肩,把小杨叫成“好妹妹”,劝小杨往远了看,别在意别人说什么,人活一辈子活的是个问心无愧。

小杨看着她点点头。

小杨走后,董瑞雪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很多很多。

表扬的话不过是几句好话,过去她对自己说几句好话并不看重,原来好话这么重要啊!它能抚慰一颗人心。

而人心是最需要抚慰的。

看来今后得上心些,当说好话时就多给人家说好话。

说来让人泄气,宣传队的节目都排练好了,只等着到局里汇报演出,上面又来了电话通知,汇演不搞了。

局里动员大干今年最后一百天,大部分干部都要下基层参加劳动。

宣传队员们听说了消息,顿时都蔫了。

有的女队员眼里还泪水巴唧的。

董瑞雪想,这不行,大家辛辛苦苦排练了节目,不能这样付诸东流。

她找到书记,说干脆在本厂演一场吧。

书记同意了。

预制厂有一个礼堂,宣传队演出那天晚上,全厂的职工几乎都去了,书记厂长等厂领导,也被董瑞雪请去了,礼堂里坐满了人。

节目有样板戏片断,有合唱、清唱、舞蹈、对口词、三句半等等,演了将近两个钟头。

队员们都化了妆,情绪有些悲壮似的,演得都很卖力,总算赢得了不少掌声,给大家留下了热闹的印象。

特别是吴师傅自己拉琴自己唱的男高声独唱,一曲“亚非拉人民要解放,反美——怒火高万丈”,声音不仅高万丈,简直是声震寰宇,使演出上了高层次,掀起新**。

吴师傅唱完一支歌,观众不让他下台。

他逮住了机会似的,一连唱了好几支歌,连他自己都被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个爱唱歌的上海人啊!演出结束,书记厂长模仿大领导的做派,走上台去,和队员们一一握手。

书记还特意和董瑞雪握了手,说:“小董,你干得不错呀!”董瑞雪心里热浪一翻,忙对书记说:“谢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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