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来了通知,局里要在国庆节前后举行艺汇演,局属各单位都要出节目。
节目内容除了可以移植革命样板戏外,各单位必须有自编自演的节目,汇报演出的节目以自编自演的节目为主。
人们互相斗争斗了好多年,大概斗得有些累了,想放松一下,欢乐一下。
虽然有样板戏,但唱来唱去就那几个戏,普及得人们差不多都会唱了。
电影也是有的,不过是《地道战》、《地雷战》之类,人们不知看了多少遍了。
说是制造一点欢乐,通知上写的却是政治任务,指导思想还是以阶级斗争为纲。
预制厂本来不具备办宣传队参加演出的条件,上面一说成政治任务,厂领导就不敢不执行。
有两句话当时很流行,干好干不好是水平问题,干不干是态度问题。
这两句话相当厉害,把好多人都吓住了。
它说的态度指的是政治态度,要是一个人的政治态度出了问题,这个人就不能用了,就完了。
而水平问题不过是技术问题,技术再低也是次要的,是可以原谅的。
这两句话也算是对人们起着鼓舞作用,许多干不成的事情硬着头皮也要干。
厂里经过研究,把组织宣传队的任务交给了工会。
工会龙主席让董瑞雪具体负责承办。
董瑞雪一听头就大了,说这么大的事她可办不了。
龙主席要她不要着急,慢慢来,办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又说这对董瑞雪也是个锻炼,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年轻人总得顶上来。
董瑞雪知道,龙主席的胃病又犯了,吃不好,睡不好,瘦得眼眶都大了,说话都少气无力,她确实不忍心让龙主席为宣传队的事费心劳神,答应试一试。
关于宣传队,董瑞雪所有的经验就是在中学宣传队里跳过舞,当过报幕员。
她想回忆一下当时的宣传队是什么样子,来个照猫画虎。
可她想来想去,都是宣传队的同学们排练和演出的场景,都是一些细枝末节,既想不起完整的组织形态,也想不起宣传队的指挥系统。
那时她还小,在宣传队是吃凉不管酸,组织工会都是老师做。
现在轮到她做组织工作了,她才后悔当时在宣传队里没有好好留心。
龙主席看出她有些犯难,给她推荐了一个人,钳工吴师傅,说吴师傅老家是上海的,拉得一手好风琴,歌也唱得好。
还说吴师傅在局里的工团也干过,见多识广,干宣传队很有经验。
董瑞雪马上找吴师傅去了。
吴师傅正在宿舍里擦皮鞋,听董瑞雪说明来意,他很爽快,对办宣传队的事也很热衷,说可以可以,他协助董瑞雪把宣传队办起来,说预制厂早就应该有一支自己的宣传队了。
董瑞雪平时走路目不斜视,不大注意厂里的人,也不大和人交往,没想到厂里还有吴师傅这样一位人物。
吴师傅看去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光。
吴师傅的衬衣是雪白的,裤子是带背带的,显出与众不同和大上海人穿着的特点。
吴师傅手上擦的皮鞋是一双红皮鞋,皮鞋旧了,鞋脸子处有些发白,露出了牛皮的本质。
但鞋的式样还保持着,没有变形,加上吴师傅刚给皮鞋打了油,皮鞋油光闪亮的,一看就是产自上海的真货。
这样有来历的皮鞋,恐怕全厂只有吴师傅这一双吧!董瑞雪对吴师傅先有几分敬意,向吴师傅请教宣传队怎么办。
吴师傅哈哈笑了一下,操着南方人的普通话,说好办,从各车间抽些有艺才能的年轻人,买点必备的乐器,再找一处地方当排演场,就行了。
董瑞雪听见吴师傅说话声音挺大,笑得很响亮,估计他唱起歌来可能是个男高音。
吴师傅说好办,董瑞雪觉得哪一样都不好办,对艺人才,她不摸底。
买什么乐器,她不知道。
找空房子当排演场,恐怕也不是容易事。
吴师傅胸有成竹似的,一一帮助她指出了办法。
厂里原来就有一帮业余艺爱好者,加上厂里最近从农场招进一批新工人,其中有几个小姑娘,客观条件是不错的,跳跳集体舞大概不成问题。
乐器嘛,也不宜多买,买一只手风琴,一台扬琴,再买两把二胡,就差不多了。
锣鼓家伙厂里原来就有一套,欢呼最高指示的时候用过,找出来就是了。
板胡也不用买,困为厂里有一个拉板胡的,自己备有板胡。
至于排演场地,吴师傅也心中有数,他说厂里有三间阶级教育展览室,锁了一年多了,他从门缝往里看过,里面除了墙上有·些绘图和图片,墙根有几只玻璃柜,基本上是空的,打开就可以使用。
董瑞雪对吴师傅简直有些敬佩,看来人生来喜欢什么是一定的,吴师傅人是艺的人,心是艺的心。
吴师傅手上做的是钳工的活,因为他生有一颗不泯的艺之心,他看什么还是从艺出发,还是艺的目光。
厂里虽然没有宣传队,可在吴师傅的心里,宣传队大约早就存在着了。
董瑞雪跟各车间的主任商量,把人员抽出来了,集中起来了。
阶级教育展览室的门也打开了,变成了排演场。
屋里灰尘很厚,哪里都是尘封着。
玻璃柜上的灰尘积得像沙盘,厚得可以画字。
有人手快,已经在上面画了字,域的是**思想艺宣传队。
锣鼓家伙也在这里,在一口破纸箱里胡乱扔落,一面也封了灰尘。
那帮负责敲打锣鼓家伙的宣传队员们,仿佛对锣鼓家伙久违了,进了屋就直奔它们而去,有人支鼓,有人掂锣,有人持铙,连灰尘都顾不上擦一下,就咚咚锵锵敲打起来。
那些锣鼓家伙被搁置已久,沉默已久,可它们的声音不但一点也不沙哑,它们的功能不但一点也不丧失,反而如同积蓄了能量似的,一敲打它们,它们马七兴奋起来,进入良好状态,每敲打一下,它们马上做出热烈的响应。
锣鼓上的灰尘被震得飞扬起来。
声音的冲击波把屋里各处的尘土都带动起来了,宣传队员们还没起舞,那些灰尘们却抢先一步,闻声起舞。
锣鼓是很有召唤力的,锣鼓家伙一响,厂里不少工人就围过来了,站在门口和窗外往里看。
宣传队尚未正式开张,厂里已开始有了欢乐的气氛。
吴师傅到屋里一看,就被飞舞的灰尘呛得跑出来了。
董瑞雪让敲锣打鼓的人停,停。
锣鼓声停下来了,莲瑞雪要求大家先打扫卫生,说屋里这么脏,怎么能开展活动呢!董瑞雪表情严肃,话说得也很严厉。
她懂得,带宣传队可不能稀里马虎,必须厉害一些,让队员们有点怕头。
俗话说宁带千军万马,不带一个戏班。
戏班的人一般都是浪漫的人,都是心活眼活的人,你给他们一点好脸,他们就敢登着鼻子上脸。
你把他们镇住了,他才有可能练活儿,出戏。
队员们还算听话,董瑞雪一发话,他们就行动起来,洒水的洒水,扫地的扫地,擦玻璃的擦玻璃,一会儿就把地扫得露出下面铺的砖,把玻璃擦碍透明瓦亮,像是什么都没有了。
董瑞雪心里有些小小的得意,心想,她的话也有人听啊。
董瑞雪也是干惯活的人,她冒着尘土跟大家一块儿干。
吴师傅爱干净,却不屑于干这些小活儿。
等大家把屋子都收拾好了,他才进来了,左看右看,好像还不太满意。
董瑞雪叫着他吴师傅,问他怎么样。
他笑了,说挺好。
他向董瑞雪建议开个会吧。
还没等董瑞雪表态,他就让大家安静安静,现在开会。
队员们安静下来后,他说:“现在,我们请——”他小声问董瑞雪:“怎么称呼?”董瑞雪还没想出怎么称呼,他有些等不及似的,宣布说:“我们请董队长给大家讲话,大家欢迎。”
说着带头鼓掌。
吴师傅给她安了个队长,又把她推到前台,都是她始料不及的,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
她想否认自己是队长。
又一想,拉起一个宣传队,没人负责群龙无首是不行的,队长就队长吧。
另外,她站在人前,给这么多人讲话,也是前所未有的,未免有些心慌,不知从何讲起。
可是,既然上了场,不讲也得讲。
这好比演戏,开场戏要由她来演。
她拿在中学宣传队当报幕员的经历为自己壮胆,心里说,就当自己是报幕吧。
她说,她不懂艺,可厂里把组织宣传队的事交给工会了,她只得来跑跑腿,联络联络。
刚才吴师傅把她说成了队长,她是不敢当的,不管队长不队长吧,这个宣传队暂由她和吴师傅负责,她负责全队的思想政治工作,吴师傅负责业务指寻。
她一开始讲,声音有点发颤,底气似乎也不足,可讲到后来,她的声音就顺畅了,底气也增加了。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听见自己讲的意思,还从宣传队员们脸上很注意听的表情上看到了对她讲话的反应,她觉得自己还行。
原以为自己不会讲话,不适合当领导,看来以前对自己认识不足。
她想起来了,自己以前当过播音员,每天都对成千上万的人讲话,怪不得自己的普通话说得那么好呢!她按照通知上的精神,讲了这次成立宣传队准备参加汇演的意义。
意义有一整套,她讲得抑扬顿挫,使用的是播音的方法。
她看见吴师傅不住地微笑着对她点头,流露出赞同的意思,讲得更带劲。
她要求大家团结协作,群策群力,排出最好的节目到局里参加汇演,为全厂职工争光。
她举了武松打虎的例子,特别强调了团结的重要,说不论演武松的,还是演老虎的,都是角色的需要,都是合作的关系,谁也不许以己之长比人之短,谁也不许在队里搞小动作,闹别扭。
最后她还称赞了吴师傅一番,说吴师傅在艺宣传上能力很强,很有经验,大家一定要听从他的指导。
董瑞雪讲完了,吴师傅高兴得又带头鼓掌。
大家都鼓掌。
董瑞雪让吴师傅也讲一讲。
吴师傅说董瑞雪讲得很好,他不要讲了。
吴师傅还向董瑞雪伸出了大拇指,大拇指是吴师傅趁人不注意时暗暗伸的,弄得董瑞雪有些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