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一天,梁建梅到预制厂检查工作来了。
董瑞雪事先一点消息也没听说,只见厂区打扫了卫生,插了新红旗。
墙上的标语也是重新写的,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掀起批林批孔新**。
一辆伏尔加小轿车开到办公楼下的篮球场,书记、厂长赶快迎过去了。
一些干部也从办公室里出来,在楼上手扶栏杆往下看。
董瑞雪不知出了什么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伸头往楼下·一看,赶紧缩回屋里去了,并把屋门关上了。
她往下看的时候,梁建梅正从小轿车里下来。
梁建梅穿了一件军棉大衣,大衣是披着的,衣襟往两边张开着,显得身体很宽。
梁建梅留厂背头,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露出光光的前额,一副气宇轩昂的样子。
梁建梅刚从车里出来,书记、厂长就抢上去和梁建梅握手。
亏得董瑞雪赶紧退回屋里来了,若是梁建梅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说不定就看见她了。
董瑞雪心里跳得很厉害,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站不稳坐不安的。
她想她不能呆在办公室里,得找个地方躲一躲,等梁建梅什么时候走了,她再出来。
可这会儿又不能出去,梁建梅虽被人趋奉包围着,但动向还不明。
要是梁建梅到会议室听取厂领导的工作汇报,等他们都坐安稳后,她当然可以趁机往外躲。
要是梁廷梅在厂领导陪同下到厂区检查呢,她就不便出去。
这时有人开门,是龙主席。
龙主席说梁书记来了,梁书记要听取厂里的工作汇报,他也参加。
董瑞雪看出来,龙主席对梁建梅的到来也很重视,好像厂里从来没接待过上级领导似的。
是的,铁路局是一个大单位,上面直属铁道部管,下面管着十几个处级单位,像预制厂这样的小厂,迎来一位局级领导不容易。
龙主席嘱咐董瑞雪在办公室不要远走。
董瑞雪害怕的就是这个,问为什么。
龙主席说办公室要有人值班,万一有点什么事,找不到工会的人就不好了。
龙主席拿了一个笔记本,就出门去了。
可龙主席又拐回来了,笑着问董瑞雪:“梁书记来了,你不想见见他?”董瑞雪说:“不想,人家那么大的领导,见人家干什么!”龙主席走后,董瑞雪越想越不能在办公室呆着,听听外面静下来了,她在龙主席桌子上留了条,说是到车间参加劳动,赶紧下楼去了。
干部参加劳动是那时的一种时尚,上头有号召,厂里也有规定,每个干部每个星期必须参加一天劳动,与工人阶级打成一片。
预制厂的干部参加劳动一般都是到钢筋车间,那里有大屋子,是室内作业,没有多少噪音。
董瑞雪也到钢筋车间去了。
那里女工居多,董瑞雪一去,有的女工跟董瑞雪热情打招呼,笑得有些灿烂。
有个生性调皮的女工还把董瑞雪喊成董主席。
董瑞雪一听顿生排斥,说谁是主席,可不能瞎喊。
那个女工还犟嘴,说现在不是主席没关系,喊着喊着就成主席了。
董瑞雪说:“那,让大家都喊你主席得了。”
女工说好呀。
钢筋车间里有拉条机、切割机,还有点焊机,把钢筋拉直,截断,焊成架子。
每样预制品里面都要有钢筋作骨头,否则就撑不起来。
女工们干的活儿,是用一个特制的两道弯的小铁钩子,绑细一些的钢筋。
她们手里拿着一把一样长短的细铁丝,系在钢筋相接的十字处,拿小钩子拧上几圈,钢筋就绑紧了。
董瑞雪干的活儿也是绑钢筋。
女工们手上拧着铁丝,嘴上不耽误说话。
她们问董瑞雪,局里来了什么领导。
董瑞雪说,她也不知道。
钢筋车间的地上到处都是发黄的锈,整个车间充溢着铁腥味。
女工们的工作服上也是铁锈斑斑,身上都是铁味。
她们自称是铁姑娘,铁媳妇。
董瑞雪到来之前,她们说的大概又是有关男人的话题,董瑞雪一来,她们就不说了。
一时无话可说,空气有些沉闷。
后来有个女工试探着问董瑞雪有了对象没有。
在场的女工都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眼仁儿亮亮地看着董瑞雪。
董瑞雪装作不懂,问什么对象。
那个女工说,对象就是男朋友呀。
董瑞雪说,什么男朋友不男朋友,她从来不想这些事。
女工说,董瑞雪大概挑花了眼吧。
董瑞雪只好拿出工会干事的口气,说:“你们说点别的不行吗!”女工们再说别的事时声音很小,两人一组,嘀嘀咕咕的。
说话到了中午,龙主席到钢筋车间找董瑞雪来了,龙主席神情有些着急,说书记让董瑞雪到会议室去,马上就去。
龙主席还说,说好的让董瑞雪在办公室值班,怎么又到车间来了。
真是怕什么就有什么,她躲到车间也躲不过。
她问书记让她到会议室干什么。
龙主席说去了就知道了。
让董瑞雪赶快洗洗手,回宿舍换件衣服。
龙主席的话更让董瑞雪不自在,甚至有些抵触,她说不去,龙主席不告诉她找她有什么事,她就不去。
龙主席说,不是梁书记来了嘛!那些女工们听出龙主席和董瑞雪的话里似有章,而且这章还不算小,都惊奇地张着眼睛,竖起耳朵,等着听下。
董瑞雪觉出女工们都在看她,她的脸红得管不住似的,连眼睑都有些红。
她还是说不去不去,她不认识什么梁书记。
她不看龙主席,低着头往钢筋上拧铁丝。
龙主席说了不好听的话,说:“我请不动你,行了吧!”龙主席走了,厂里的一位副书记来了。
副书记先跟女工们打招呼,说:“你们好哇!”女工们没有向副书记问好,她们对董瑞雪的事还没琢磨透,脑子里还转不过弯儿来。
副书记比较讲究策略,他没有当着工人们的面让董瑞雪马上到会议室去,而是招招手,让董瑞雪到一边去,他跟董瑞雪商量点事。
董瑞雪过去了。
女工们有些着急,副书记说话声音太低,她们听不清副书记说的是什么。
她们只看到了结果,结果是董瑞雪到水池边洗了手,跟副书记走了。
女工们有些猜测,看来董瑞雪是有些来历的。
副书记把董瑞雪领到会议室门口,站长让了一下,请董瑞雪先进。
董瑞雪硬着头皮进去了。
所谓会议室,屋子中间放的不过是一张乒乓球案子,周围摆放了一些连椅。
会议室一头的墙壁上,贴着马恩列斯四个外国伟人的头像。
董瑞雪一进去,梁建梅站起来了。
书记厂长们都站起来了。
书记例行公事似地先给董瑞雪介绍梁建梅,说:“这是局党委梁书记,年轻有为的梁书记。”
董瑞雪看了梁建梅一眼,眼睛像受到了强光刺激一样,眼里光点乱闪乱躲,紧张地没说出话来。
书记又向梁建梅介绍董瑞雪,说:“这是我们厂工会的董瑞雪。”
梁建梅说:“董瑞雪,你好!”走过去向董瑞雪伸出了手。
董瑞雪像是迟疑了一下,把手抬起来。
二人握手时,董瑞雪才说了一句:“梁建梅,你好!”突然意识到不该称梁建梅,说:“不对,错了,应该叫粱书记。”
她这一纠正,会议室的人都笑了。
梁建梅也笑了,说:“一点也不错,我是叫梁建梅。”
梁建梅大概想活跃一下气氛,说:“知道老同事来了,你也不来看看我。”
这一次董瑞雪反应还算机敏,说:“你当了那么大的领导,谁敢见你呀!我就是怕见领导。”
众人又捧场似地笑了一下。
梁建梅继续做活跃气氛的工作,他对大家说:“董瑞雪一来,今年的收成就不成问题了。”
大家一时不明白梁书记话意何在,嘴眼都有些发呆。
梁建梅把包袱抖开了,说:“瑞雪兆丰年嘛!”他这一说,大家才不甘落后地笑起来。
还有人叫好,说不错,瑞雪的确是兆丰年。
董瑞雪笑不出来,她记起梁建梅跟她说过的梅花欢喜漫天雪的话,顿时羞得面红耳赤。
梁建梅让大家都坐吧。
书记却提议,去就餐吧,都准备好了。
梁建梅说也好。
听说去吃饭,厂里领导难免要对梁建梅招待一番,董瑞雪要告辞,书记说那可不行,他接过梁建梅刚才说过的意思,说董瑞雪要是不去,就没有粮食,没有菜,大家就要饿肚子。
董瑞雪说真的,她不去了。
这时梁建梅来到她身边,轻轻地说:“去吧,一块儿坐坐吧,今天算我请客。”
梁建梅又对书记说:“咱们先说好,今天吃饭的钱和粮票都由我出。”
书记打着哈哈不置可否地搪塞过去了。
往食堂餐厅走的时候,除了厂办公室主任在前面带路,别人都退到后面去了,只把梁建梅和董瑞雪让在前面。
梁建梅大大方方,似乎也不避讳什么,一边走一边跟董瑞雪说话,问董瑞雪工作怎么样,顺心吗。
董瑞雪说还行,只是她能力不行,不是当干部的材料。
梁建梅劝她要建立自信,说她各方面的素质都不错,是很有发展前途的。
梁建梅见她上身穿了一件褪色的黑衣服,袖口处磨得发白,下面穿一件劳动布的工作服,说她还是这么朴素啊!她说穿这样的衣服下车间干活方便。
这个厂以前大概没招待过上级领导,没有小餐厅。
食堂的管理人员临时把一间盛菜的屋子腾出来了,扫了地,洒了水。
还生了一炉火。
餐桌足用两个三斗办公桌拼对的,椅子凳子参差不齐。
书记和厂长都很抱歉的样子,一再说厂里条件不好,说着把梁建梅往上座让。
梁建梅当仁不让地坐下了。
梁建梅坐下后,把披着的军大衣脱下来了,可大衣竞没地方挂。
办公室主任赶紧把大衣接过去,放在一张凳子上。
董瑞雪看见,梁建梅里面穿得也是军装,的确良的料子,都很新。
书记厂长们,还有龙主席,都没落座,书记示意董瑞雪挨着梁建梅坐。
董瑞雪不懂这些礼节,只觉得离梁建梅太近不合适,往后退着身子不去坐。
梁建梅发话,让书记和厂长分坐在他左右,别人都随便坐,这里不讲那么多规矩。
大家才坐下了。
很快上了一桌子菜,还上了白酒。
菜都是大盘子大碗,景很足。
酒是本省最好的大曲酒。
梁建梅客气了一句,说怎么还喝酒,不喝吧。
书记说,梁书记第一次到预制厂来,也没什么好招待的,随便意思意思。
办公室主任给每人都倒了一杯酒,董瑞雪一不小心,她面前的酒杯也倒满了。
董瑞雪刚要说她不会喝酒,书记已端起酒杯开始讲话。
书记说了好几个“我代表”之后,热烈欢迎铁路局党委梁书记到预制厂检查指导工作,提议大家共同干杯。
梁建梅喝得很节制,书记提议了三次,喝干了三杯,梁建梅的一杯酒才喝干了。
董瑞雪呢,众人邀她举杯,要跟她把酒杯碰一下,她把酒杯端起来碰过之后,只往嘴边送了一下,并不喝,就放下了。
她记得那次张山、王建他们让她喝酒,她喝了一口就辣得不行。
三杯酒好像是一个公式,一个开场白,共同举过三次杯后,厂里的领导就开始给梁建梅敬酒了。
敬酒的先后秩序也是有讲究的,谁的职务最高,就最先敬酒,要是乱了秩序,就是僭越,会吃白眼的。
职务在什么位置,自己都清楚,于是书记厂长副书记副厂长工会主席办公室主任等依次向梁建梅敬来。
每人敬酒时都有说词,每个人的说词都是打了腹稿的,这有些像考试,看谁敬酒的话说的最好听。
还有些像表演,一人表演,别的人眼睁睁的,都是观众。
有那善于表演和善于现场发挥者,既能讨得被敬酒者的欢欣,又能把大家逗笑,把酒场上的气氛搞得很欢乐。
敬酒的人有一个共同的说法叫先喝为敬,不管是敬一杯还是敬两杯,都要自己先喝干。
而被敬的对象一般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勉强让人家喝干,只能说随意。
比如对梁建梅,就说“梁书记您随意”。
梁建梅保持着领导的风度,当然不多喝,吃了差不多一图敬,不过喝了一两杯酒。
谁给梁建梅敬酒,董瑞雪都看着。
有人说了可笑的话,她也跟着笑。
她把酒桌上的事看成一场游戏,觉得挺好玩的。
有一次她听见了自己的笑声,那是男声中的惟一的女声,意识到自己笑大了,笑得有些过头,才收敛了一下。
她没有意识到,她并不是一个旁观者,她也是有任务的,也要上场。
当酒场上一时静下来,董瑞雪发现大家都微笑地看着她。
也许是酒精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她觉得大家的眼神跟平日不大一样,好像大家不认识她,又好像跟她太熟悉了。
不管是“不认识”还是“太熟悉”,目光里都充满了**辣的期望。
董瑞雪有些慌神儿,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见她迟迟没有举动,书记只好点拨了她一下,说:“小董,梁书记不辞辛苦来咱们厂,你和梁书记是老同事,还不敬梁书记一杯。”
董瑞雪一下子明白了,连说对不起,说她没喝过酒,不懂得该怎么办。
她模仿前面敬酒人的动作,端着酒杯站起来了,说:“好吧,我也敬梁书记一杯。
我不会说话,真的,我不知道说什么。”
梁建梅也站起来了,端了自己的酒杯说:“女同胞敬的酒我一定要喝。”
把酒杯和董瑞雪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众人都说好。
董瑞雪却没有喝干,只尝了一点点。
书记说这可不行,梁书记都喝干了,她一定得喝干。
别人附和书记的话,像是一致敦促她似的,要她一定要喝干。
她想想,也是,梁建梅都喝干了,她有什么不可以喝干的呢,哪怕是一杯苦酒,她也要喝完它,她没听见梁建梅说话,梁建梅没劝她喝,但梁建梅也没说不让她喝,于是她一仰脸,把一杯酒喝下去了。
这次大家的叫好声更大,像是终于掀起了**似的。
中间还夹杂着一些评价,说董瑞雪够意思,说看来董瑞雪还是有一定酒量的。
董瑞雪喝完一杯酒,坐下来眼睛就有些发虚。
酒杯有些大,她觉得酒力很快就攻到头上来了。
她想起在市里当团委副书记的梁建梅,那时梁建梅是真心对她好,他们的确共同度过了…些难忘的愉快时光。
要不是因为她不好,说不定她早就成了粱建梅的人了。
梁建梅从团的书记到党的书记,地位又高了。
梁建梅长相明朗,为人严谨,天生就是做官的人。
梁建梅的父母都是官,他从小耳濡目染,把为官的套路摸熟了,自己做起官来也自信,好像一点不费力似的。
自从和梁建梅分手后,她从没打听过梁建梅的情况,不知梁建梅结婚没有。
她害怕见梁建梅,是怕想起往事,也怕梁建梅居高临下,对她卑微的心造成威压。
现在看来,梁建梅对她平等相待,真诚相待,目光里还流露出一些经历过沧桑的温情,表明梁建梅并没有完全忘记她。
她有些说不出的感动,愈加感到对不起梁建梅。
书记让她吃菜,她一看,一盆子红烧鱼块端上来了,冒着腾腾的热气。
她没有夹鱼,只在面前的凉菜盘里夹了一点粉皮。
酒还要喝下去。
书记端起酒杯,选择了董瑞雪,说:“小董,咱俩喝一杯,以前对你照顾不够,请原谅!”书记的话让董瑞雪惊慌,她说着“不敢不敢”,不知不觉地把又倒满了酒的酒杯端起来了。
书记说:“来,给老头子点面子。”
把酒喝下去了。
董瑞雪豁出去似的,也把酒喝下去了。
接着厂长也跟董瑞雪喝了一杯,厂长也有让董瑞雪不得不喝的理由。
又连着喝下两杯酒,董瑞雪有些支持不住了,觉得天旋地转,看人看菜都有些模糊。
她心中突然涌起莫名的委屈,委屈的浪头一浪又一浪往上打,她几乎压制不住了。
她觉得自己的眼睛是辣的,仿佛蒙她眼睛不是眼泪,而是酒,酒已经变成眼泪涌到她眼里去了。
轮到副书记跟董瑞雪喝酒了,粱建梅替她说了话,说:“算了,你们不要跟小董喝了,我知道,她的确不能喝酒,再喝她会受不了的。”
董瑞雪听了梁建梅的话,觉得一下子碰了心,也碰着了她的委屈,她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漉漉地流了下来。
她掏出手绢刚把眼泪擦去,更多的眼泪又涌流出来。
她没有闭眼,眼泪无遮无拦地横溢出来。
她也没有哭出声,她流的是无声的眼泪。
厂里的头头们都看见了董瑞雪的眼泪,面面相觑,场面有些尴尬。
梁建梅说:“小董,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办公室主任离了座,准备送董瑞雪回去休息。
董瑞雪这时升起一个固执的念头: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就更对不起梁建梅了,就是醉死,我也要坚持呆在这里。
她说:“没事儿,我就是不能喝酒……”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梁建梅说:“那就吃饭吧,不要再喝酒了!”董瑞雪一口饭也没吃。
吃完了饭,梁建梅按规定掏出了钱和粮票。
他掏了自己的一份,还给董瑞雪掏了一份。
书记说什么也不收这两份钱和粮票,说预制厂条件这么差,他心里已经很不安,如果再收梁书记的钱和粮票,他心里会更不安,他让办公室主任把钱和粮票装进梁书记的大衣口袋里。
梁建梅拿出了当书记的威严,说:“这可不行,如果不收钱和粮票,我以后怎么再敢来你们预制厂。”
梁建梅这么一说,书记就不敢不收了。
梁建梅从食堂出来,没有接受厂领导的建议,再到会议室喝茶休息,他坐上车,直接回局里去了。
临上车,他对董瑞雪说,有事就给他打电话,电话打到路局总机,转他的办公室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