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瑞雪是上午走的,李春光是傍晚时分回到采石场的,阴差阳错,他们错过了在采石场碰面的机会。
正巧和不巧,都挂着一个巧字,其实质也有共同之处,那就是都是一个偶然。
世界上的偶然是吓人的,它让人记住的差不多都是变故,都是从天而降的忧伤。
设想一下,如果董瑞雪晚一天接到爸爸的电话,晚一天收到夏季的信,晚一天离开采石场,她就会见到归来的李春光。
而李春光呢,倘是早半天上车,早半天回到采石场,也会见到董瑞雪的。
别后重逢的两个人见了面,肯定有一番话要说,有一番衷肠要诉。
也许他们一开始谈话会遇到一些困难,会有陌生感和障碍感,但他们会克服困难跨过障碍,重新找回以前的感觉。
他们也许会有一些误会,比如夏季的信里谈到的一些内容。
通过交谈,他们会把话说开的,会消除误解的。
消除误解后,他们彼此之间极有可能会获得新的推动力,使他们各自向对方推进,再推进,以致取得历史性的进展。
取得进展后,或许他们的人事就成了。
当然,这都是假设。
事实不承认假设。
事实是,李春光本来可以在上午回到采石场,他在省会转车时故意拖延了一些时间。
他转了新华书店还不够,还转了一个大罢工纪念馆,直到半下午,才买了路过采石场所在地的长途汽车票。
同回老家时心情一样,他回采石场时的心情是矛盾的,既想赶快回去,又有些心虚,害怕又有什么意想不到的痛苦等着他去消受。
那时的事情可以说变化多端,一个人头…天还好好的,说不定第二天就成了阶级敌人,就要挨批斗。
一个人被送进学习班学习,实际上等于被送进了班房,被监禁起来。
参加学习的人去吃饭,或去上厕所,都有人在后面跟着。
有一条最高指示说,办学习班是个好办法,许多问题都可以在学习班得到解决。
学习班如办在楼下,参加学习班的人趁看管人员眼一不留神,就从楼上跳下去了。
好多问题就是这样彻底解决的。
人人都面临危险,心里的弦都绷得紧紧的,又很脆弱,似乎一碰就断。
李春光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他一回到自己的宿舍,那个反革命分子就告诉他,那个劳改犯被拉到医院去了,很可能不行了。
地洞冒了顶,把劳改犯埋进去了。
反革命分子在上面等往上拉上的信号,等了个把钟头不见动静。
他下到地洞里喊,不见应声。
到地洞尽头一看,只见落土不见人,劳改犯被活埋了。
他赶紧喊人把劳改犯扒出来,劳改犯脖子软沓沓的,面如白纸,嘴角还挂着稠血。
李春光一听就想到他自己,他要不是回家探亲,冒顶砸到的可能是他。
他有些后怕,也有些庆幸自己没摊上冒顶。
他问反革命分子那怎么办,防空洞还打不打。
反革命分子说,场里领导没让继续打,有可能不再打了。
反革命分子还说,本来就没有必要打。
这时,李春光还不知道董瑞雪已经词走了。
他没有急着去见董瑞雪,压抑着对自己说不要着急。
他先找场长销假去了。
场长问他母亲的病是不是好了。
他说好多了。
场长告诉他,防空洞暂不打了,让他仍回石坑上班,还是打石头。
场长没有告诉他董瑞雪调走的事。
场长也许以为,董瑞雪调走与否,和李春光无关。
那个反革命分子对年轻人李春光的心事似乎关注得更多一些,他问李春光:“场长没告诉你吗?”李春光以为反革命分子关心的是打地洞的事,说场长说了,地洞不打了,还让他去打石头。
反革命分子说,他指的不是这件事。
李春光问他是什么事。
他告诉李春光,听说董瑞雪调走了。
李春光心往上一提,不说话了。
停了一会儿,李春光才问,董瑞雪什么时候调走的。
反革命分子说,好像是上午走的,他看见董瑞雪背着铺盖,提着提包,一个人走了。
李春光问董瑞雪调到哪里去了。
反革命分子说不知道,大概是市里吧。
李春光坐在床边,心里乱得很。
门外有一棵杨树,杨花落了一地。
酱红的花穗颤悠悠的,还在落。
每落下一朵,李春光的心事就重一层。
李春光不想让反革命分子看出他像是受到了打击,像是六神无主,觉得应该干些什么。
他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却不知干什么好。
其实现成的活儿就在跟前。
临回家时,他的铺盖是兜底折起来的,褥子包在被子上,上面又盖了两张报纸。
因为劳改犯天天用煤火做饭又熬药,屋里的炉灰很多。
报纸上的落灰厚厚一层,有些毛绒绒的。
他需要马上做的,应该是轻轻把报纸端开,把褥子铺展。
可他像没看见自己的被褥似的,又失神落魄地坐下了。
董瑞雪突然调走,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变故,他想不明白,董瑞雪怎么说走就走了?他请假的天数董瑞雪是知道的,董瑞雪为什么不等他回来再走呢?难道半天都不能等吗?这其中定是有原因的。
李春光想到,这原因不会发自董瑞雪本身,一定是外来的原因,外部的压力。
这压力有着裹挟的力量,为董瑞雪自身的力量所不可抗拒,就在他回来的前几个钟头,董瑞雪被裹挟走了。
至于外力来至何方,李春光一时是找不到目标了。
反革命分子建议李春光去找董瑞雪,他说董瑞雪可是一位优秀的姑娘,像董瑞雪这样优秀的姑娘是不多的。
李春光听出来,反革命分子说话是很讲究修辞的,他强调董瑞雪是一位姑娘,又用优秀二字来修饰。
关于董瑞雪优秀的说法,李春光足第一次听说,这个说法是独特的。
他觉得,这个说法应由他来说出,一个反革命分子,没有资格评价董瑞雪。
他接受的是社会的观点,把反革命分子看成另外一个阵营的人,也就是阶级敌人。
关于判断是非的标准,他是很熟悉的,这就是: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按照这个标准来套,反革命分子不反对董瑞雪,他就应该反对董瑞雪;反革命分子把董瑞雪说得一无是处,他爱起董瑞雪来才能理直气壮。
而反革命分子夸奖董瑞雪,这让他感到别扭,好像反革命分子玷污了董瑞雪似的。
他站起来出去了。
李春光到董瑞雪住过的宿舍去了。
小王在宿舍里。
小王告诉他,董瑞雪调走了。
李春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小王正用红绿炮线编小篮子,篮子如帽子大小,已有了初步的形状。
小王是越来越巧了。
李春光到董瑞雪床前呆站着。
**褥子没了,被子没了,枕头没了,只余一张凳子支起的床板。
床板上光光的,连一个纸片都没有。
床板是用一些窄木板拼钉而成,板与板之间裂开了缝隙,宽的地方比韭菜叶子还宽。
这样裂着大缝隙的床板冬大是透风的。
床里的墙壁上,董瑞雪从没贴过什么东西,原来是空的,现在当然也是空的。
经过长时间煳熏,石灰刷过的白墙壁已有些变黄。
一些不太平的地方,还粘了细微的灰尘。
李春光试图在床板上找到董瑞雪的一根头发,可床板连根头发也没有,是真正的人走床空。
将近一年的几百个日日夜夜,董瑞雪就住在这间宿舍里,就睡在这张**。
这张床几乎等于是她的家。
她在**看书,在**写字,在**做梦。
做好梦,也做不好的梦。
春节期间那两天,他和董瑞雪就坐在这张**聊天。
他们的话没有准稿子,一会儿跳到这儿,一会儿跳到那儿。
不管他说什么,董瑞雪都喜欢听,都听得很专注,听完了还笑。
他受到鼓励,话越说越多,把自己小时候干的偷瓜摸豆的调皮捣蛋的事也说出来了,惹得董瑞雪笑得直拍床铺。
其中有一天早上,他来早了,董瑞雪还没起床,但董瑞雪说:“进来!”董瑞雪只穿着紧身毛衣和秋裤就跳下床,趿拉着鞋,给他开门。
开了门,董瑞雪吸哈着,仿佛很冷的样子,又缩回被窝里去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说等一会儿再来。
董瑞雪说她穿着衣服呢,怕什么。
让他快进屋关上门,不然的话,寒气就进到屋里来了。
他进了屋,在煤火炉边站着,一只脚蹬在炉台上,在小火孔,七面烤手。
董瑞雪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拍拍床边,让他坐在**。
他迟疑了一下,过去在床边坐下了,他只坐了一点点床帮。
董瑞雪让他讲个故事听听。
他一时想不起讲什么。
董瑞雪在**躺着,他看了董瑞雪一眼就不敢看了,董瑞雪的小脸儿睡得红红的,连耳朵垂儿都红了。
董瑞雪的嘴唇更红,比五月里熟透的草莓果儿都红。
而且董瑞雪的嘴唇又饱又嫩,似乎稍微一碰,就会有甜汁子溢出来。
董瑞雪的头发睡得有些松脱,有些发毛,呈现的是自然的形态。
在董瑞雪乌黑头发的衬托下,董瑞雪的脖颈粉白粉白,玉白玉白,美得简直有些吓人。
更让李春光觉得呼吸急促的是董瑞雪的气息。
气息无形无色,当然不可形容。
但他分明感到,董瑞雪的气息是温煦的,浓郁的,有质量的,那是一种深入骨髓、醉入骨髓的气息。
他忘了讲了一个什么故事,反正讲得很不连贯,很不精彩,甚至思维有些混乱,讲得前言不搭后语。
那次没有好故事,他李春光就很难再有什么好故事了。
现在董瑞雪走了,他的故事还往哪里发展呢?还有什么发展前途呢?
李春光眼睛一亮,终于在董瑞雪床头的地上发现一个小纸团,纸团是被揉皱后团成团的。
他相信纸团里一定有字,有蕈瑞雪写下的话,他一下子把希颦寄托在纸团里了。
他把纸团拾起来,满怀希望地轻轻展开了,皱皱巴巴的纸上有字是不错,是“社会主义”四个字。
看了这面再看那面,还对着窗口的亮光照了照,别的什么字都没有了。
笔迹是董瑞雪的笔迹,字是董瑞雪的字,这不会有错。
笔迹是圆珠笔的笔迹。
董瑞雪一般不用钢笔写字,因为她很少写字,钢笔吸了墨水一段时间不用就干了,干结的墨水就把钢笔舌头堵住了,急用时还得临时刷笔,还得到处找墨水。
而圆珠笔就省事多了,不用吸墨水,短时间也不全干。
董瑞雪的字他也算熟悉了。
董瑞雪的字不算好,一看就可知是女性的字体,里面透出的是娟秀。
他对那仅有的四个字反复地看,越看越莫名其妙,不知这四个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他想,董瑞雪也许是试一试笔哩还有没有油儿,不假思索随手就写下了这几个字。
这几个字有着不可逃避的笼罩性,整个国家都是以这四个字命名的。
尽管他有些失望,还是没舍得把字纸扔掉,他把纸的皱折抚平些,折叠起来,放进口袋里去了。
李春光还在董瑞雪的床下找到一双胶靴,顿感亲切,弯腰把胶靴从床板下面拿出来了。
胶靴的表面光亮全无,已老化的发硬,变白,还有一道道细碎的裂纹。
他一眼就看见了一只胶靴的前脸处烂了一个口子,知道那是董瑞雪的脚受伤时砸烂的。
董瑞雪写给他的信里提到了脚受伤的事,把受伤的事看得很重。
从信上看,董瑞雪不光脚受了伤,好像心也受了伤。
又好像她心上先受了伤,身体别处就再也受不起伤,一受伤就和心上的伤联系起来,董瑞雪受伤期间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他却不在场,董瑞雪心里不知多么苦呢!小王见李春光翻看董瑞雪遗留下来的胶靴,让李春光拿走吧,说补补还可以穿。
李春光有心想把胶靴拿走,小王这么一说,他倒不好意思拿了。
他知道,小王对胶靴的看法与他不一样,他把董瑞雪留下的任何东西都看成是纪念品,都是一种符号。
而小王把胶靴看成是物品,看到的是残余的使用价值。
他把胶靴又放回床下去了。
李春光刚要走,张国良来了。
张国良见李春光在这里,表情窘了一下。
他告诉李春光,董瑞雪调走了。
其实这个话是不必说的,但他不知对李春光说什么。
李春光说知道。
他又对李春光说,董瑞雪的脚受伤了。
李春光也说知道。
李春光不知道张国良到这里干什么,自己先走了。
他回到自己宿舍刚要整理床铺,张国良跟来了,张国良手里提着董瑞雪的那双胶靴,给李春光送胶靴来了。
张国良的说法跟小王是一样的,说胶靴虽然砸烂一点,补补还可以穿。
张国良没有自行把胶靴拿走,没有送给小王,也没有送给其他人,这说明张国良承认李春光跟董瑞雪的关系非同一般,董瑞雪没带走的物品理应由李春光收藏。
张国良这种做法是明智的,懂事的,是值得赞许的。
但李春光没有感谢张国良,李春光犯了有化的人和**的人常犯的毛病,他对所有的鞋都是敏惑的,他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张国良提着破了的胶靴,穿过宿舍区,招摇过市般地把胶靴送到他的宿舍,使他产生了一种受辱的感觉。
他相信张国良是出于好心,绝没有羞辱他的意思,可他管不住横行的化和思想,不由地就那么想了。
他装作没想那么多,一点也没有发作。
倘若发作了,显得自己轻薄了,于董瑞雪也太不尊重。
他把心放平,把气放和,让张国良把胶靴拿走吧。
张国良的思想当然不如李春光的思想复杂,不是在一个水平线上,他大概对李春光心怀愧疚,成心在李春光面前卖乖,成心表现自己不贪财似的,蹲下身子,自作主张地把胶靴往李春光的床底下放。
李春光问张国良干什么,让张国良马上把胶靴拿走,不然的话,他马上把胶靴烧掉。
李春光不知不觉就流露出反感和不耐烦的口气,听见自己的口气后,他立即意识到不该这样,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张国良,他口气恢复了缓和,说真的,他有一双新胶靴还没穿,穿不着旧的,让张国良拿走。
张国良有一套粘补胶靴的家伙儿,时常为工友们粘补胶靴,什么废品到他手里都不废,都可以修旧利废,变废为宝。
他是想把胶靴拿走,因李春光到董瑞雪住过的宿舍看过,想必看到了胶靴,他就不好意思拿走。
听李春光这么一说,觉得把胶靴拿走就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了。
张国良手上提着胶靴的腰子,没有马上就走。
得了实惠的人都是这样,都同报似地再呆一会儿。
他问李春光母亲的病好了没有。
李春光说好了。
李春光把褥子铺展时,**腾起一些灰尘。
停了一会儿,张国良又问,什么时候吃李春光和董瑞雪的喜糖。
李春光觉得张国良的话有些多了,反问什么喜糖。
张国良变得有些神秘,趋得离李春光近一些,问:“怎么,你和董瑞雪的事儿家里人不同意呀?”李春光扭过脸看着张国良:“你问这些下什么?”张国良说没什么,随便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