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母亲和姐姐都起得很早。
早饭都做好了,李春光还在**睡着。
村里的一些孩子消息总是很灵通,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李春光回来了,陆续来到李春光家,或站在屋里,或靠在门口,都不声不响,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里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在外面工作的人回到村里来,都要给大人带烟吸,给孩子们带糖吃。
若不带,就算违反了规矩,村里大人孩子都会说你小气,都会看不起你。
李春光小时候多欢吃过人家带回的糖,懂得这个规矩,他一准备回家,马上买了两条烟和几斤糖块。
孩子们也知道这个规矩,并养成了习惯,一听说有人从外面回来,就纷纷涌去了,等着吃糖。
吃不到糖,他们是不甘心的。
李春光的母亲知道孩子们盼什么,她把水果糖块抓在手里,一一给孩子们分发,每人一块。
孩子们也不客气,纷纷伸手接糖,有点争先恐后。
孩子们得了糖,并不马上就吃,也不马上离开,拐起胳膊把硬糖虚攥在手里,互相看着笑。
这个说,他有红的,那个说,他有绿的。
说着红的绿的时,把小手向对方展开,还没等对方看清,就倏地把糖收走了,手攥得更紧些。
来的这些孩子们,有男孩儿也有女孩儿,他们的小手都很脏,手背上结着一层灰垢,灰垢裂开的地方像鱼鳞的纹路。
有的小孩儿手在冬天被冻烂了,至今还结着疤,没完全好。
他们耳朵后面和脖子里的灰垢也结了一层,是黑色的。
只有等到夏天,他们才有机会到水塘里洗去灰垢。
他们一冬天都不洗头,头发有些绣结,恐怕用梳子梳都梳不开。
这样的头发比较适合虱子生存,它们的环境一直很安定。
安居乐业的环境对于它们繁育后代也很适宜,它们把虮子下进孩子的头发丛里还不算,还顺着每根头发,爬到头发高处,把虮子下在头发梢处。
珍珠色的虮子在孩子头发上连成了串。
虽然天气暖和些了,但孩子们还穿着棉衣。
棉衣穿了一冬,差不多都烂了,五叉子六门,露出棉花,也露出皮肉。
大多数孩子都把鞋甩掉了,露着黑黑的小脚丫子。
穿棉袄光脚丫子,这是初春时节农村孩子特有的景观。
别看这些孩子在个人卫生上不太讲究,但他们都很皮实,因皮实而显得干净。
这种干净是内在的干净。
他们的小模样也显得纯真,可爱。
孩子们得到的糖差不多暖化了,有些黏手了,嘴里的口水也不知咽了多少回了,有一个孩子终于忍不住,把糖纸剥开,把糖块放进嘴里。
别的孩子才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似的,也开始剥糖纸,这时,糖纸已粘在糖上,不好剥了,一剥糖纸就烂了。
烂了的糖纸他们也舍不得扔,用舌头尖舔。
舔了糖纸才开始吃糖呢!别以为孩子们馋糖,一把糖放进嘴里就吐不出来,才不是呢,孩子们才舍不得一次性甜完,得甜好多次呢。
看吧,他们刚把糖放进嘴里转了几个过儿,就毫不犹豫地吐出来了,吐到手里,仍拐起胳膊在手心里虚攥着,这个说,他还有呢,那个说,他还没吃完呢。
有的孩子见别人剩的糖比他的大些,当别人向他炫耀时,一巴掌把人家手里的糖打落在地上。
被打落糖的孩子顾不上报复对方,急切地低头找糖,待找到了,也不管上面粘得有土没土,把失而复得的甜蜜赶紧捂进嘴里。
李春光的母亲让孩子们回去吧,说吃过糖了,该吃饭了,家里的大人该找他们了。
有的孩子开始撤退,有的孩子还不走。
不走的孩子对糖仍心存想法,因为来了第二批第三批孩子还要发糖,说不定再发糖时,发糖的人记不清了,他混入新来的孩子当中,会再领到一块糖。
父亲从饲养室回来了,姐姐喊李春光起来吃饭。
吃过早饭,父亲又到饲养室去了,母亲和姐姐也要下地干活。
太阳已升到树梢,村子里弥漫着春天的雾气,各处都有些泛潮。
这时,母亲对李春光布置了任务,说李春光带回的点心、罐头都别动了,反正她和春光的父亲从来不吃这些东西,让李春光带上这些东西,到陆营他女同学家里去一趟。
李春光一愣,坏了,母亲开始向他摊牌了,他没想到母亲是以这样的方式向他摊牌。
母亲和姐姐都见过他的那位中学时的女同学,多次夸那女同学不错,母亲这不是明摆着让他去向女同学求婚吗!母亲和姐姐闭口不提董瑞雪,原来他们压根儿就不承认董瑞雪,而是给他派定了他的女同学。
李春光的抵触情绪顿生,问去陆营干啥,他不想去。
姐姐问他真的不知道去陆营干什么吗,因为他的女同学到他们家来看望过他们的母亲,有一来就得有一往,李春光得去谢谢人家。
李春光说,他又没让女同学来,是女同学自己要来的,没必要谢她。
他还是说不想去。
姐姐有些着急,话里透着强硬地对李春光说:“你这样说话不太讲理。
不错,是人家自己来的,人家来咱家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你,还不是为着你是她的同学,要不是人家看得起你,一个百里挑一的大姑娘家,人家凭什么抛头露面到咱家来!人家的意思很明白,你也很明白,用不着我和咱娘多说。
人家冲着谁来,谁就得去谢人家。
我劝你不要再惹咱娘生气,你别以为我说咱娘生病是假的,过罢年咱娘在**睡了两三天呢!”李春光被姐姐的道理讲得无话可说,似乎没有理由拒绝去女同学家了,但他在心里说,不能去,坚决不能去,一去陆营,就等于对女同学认可了,同时等于把董瑞雪背弃了,他说不可能,这不可能。
不可能的话本来是对自己说的,不料说出了声。
姐姐说:“什么不可能,我知道你心里的想头,我看还是不说破好一些,那才叫不可能呢!不光我不同意,咱爹娘不同意,恐怕咱姓李的老八辈的人都不同意。
你的女同学怎么了,我看可能得很呢!听人家说,在学校时,你就对人家有意。
现在是不是因为你当上了工人,就看不上人家了!”
这时有一位堂嫂听说李春光回来了,来到李春光家院子里看李春光。
堂嫂是一位风风火火的人,心,里没成算,眼里没眼色,嘴里没遮拦,一进院子就问李春光呢,听说春光回来了,怎么没见露面呢!等看见李春光她就问:“小董跟你一块儿回来了吗?怎么不让小董跟你一块儿回来呢?”李春光的脸一下子黄了。
从堂嫂的话里听出来,他和董瑞雪的事,大概全村的人都知道了。
一个全家讳莫如深的名字,就这样被堂嫂给点出来了。
母亲和姐姐顿感不快,脸子有些难看。
母亲骂堂嫂:“你胡说些什么!”姐姐的话更难听,说堂嫂的嘴要是痒了,就到南墙根蹭蹭去,别到处胡说八道。
堂嫂方知话不对路,一时说也不是,笑也不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样子难堪极了。
堂嫂正没法下台,见她的女儿在门口站着,像是找到了垫脚的台阶,捉住女儿的胳膊使劲—拽:“我满庄子找不到你,你在这儿死着呢,快跟我回去。
再见你满道儿地跑,我把腿给你打断!”把女儿拉得跌跌撞撞出门去了。
既然话都挑明了,也不必遮遮盖盖了,母亲看着李春光,问小董真的和他在一个场吗。
李春光说是的。
李春光觉得,他不能不说话了。
他上来就替董瑞雪辩解,说他非常了解董瑞雪,而好多人都不了解,都是道听途说,都是误解,都是听信谣言。
董瑞雪根本就没有人们瞎说的那些事。
只是因为董瑞雪长得出众一些,有人就编出谣言,往董瑞雪身上泼污水。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编出这一套谎话,事先他没想过这样说谎,为了维护董瑞雪,为欺骗母亲和姐姐,也为了欺骗自己那颗已经很脆弱的心,他不知不觉就编出这么一套谎言。
他说得很激动,也很肯定,像是生怕别人插嘴打断了他。
他见母亲脸上出现了疑问的表情,就趁热打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说的都是董瑞雪的好处。
他说出的董瑞雪的每一样好处都举有实例,不是空泛的,概念化的,有些不容置疑。
比如说到董瑞雪心眼好,他举例说,董瑞雪有一次在火车站看见一个要饭的老大娘,就把老大娘领到饭馆,给大娘买了热面条,看着人家吃饱,临走还送给人家钱和粮票。
比如说到董瑞雪心灵手巧,他说董瑞雪什么样的毛线活都能打,无论什么复杂的花样儿,董瑞雪过目不忘,一看就会打。
说着,他有些豁出来似地掀开自己的外衣,让母亲和姐姐看他穿在里面的线坎肩儿,说这件线坎肩儿就是董瑞雪拆了手套线为他织的。
他说董瑞雪虽生在城星,长在城里,一点也不娇气,最能吃苦耐劳。
在采石场干活,哪块石头大就拣哪块搬,手指头磨流血了,也不喊疼,连歇一会儿都不歇。
采石场的领导经常表扬她,还准备让她当先进呢。
李春光见姐姐想插话反驳他,他不容姐姐插话,更不容姐姐反驳,他的话还没说完呢。
他不无夸张地又说了董瑞雪许多好处。
他仿佛成了董瑞雪的辩护律师,把所有的聪明才智发挥得淋漓尽致,都用来为董瑞雪辩护了。
他相信他能说服任何人,让人相信他说的都是实话,要人承认他的选择,而他的选择是惟一正确的选择。
为了让母亲和姐姐更相信他的雄辩,他调动自己的学问,不惜使用了普遍流行的唯物辩证的法则,指出了董瑞雪的一个缺点,那就是董瑞雪比较单纯,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总是把世界想得太好,把人想得太好,以致对复杂的社会缺少应有的警惕。
大概他不愿让人把董瑞雪这个缺点往深里想,说到这里,他很快就把董瑞雪这个缺点否认了,说董瑞雪这个缺点按说也不算什么缺点。
接下去他的逻辑变得有点混乱,又说谁能没一点缺点呢,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
最后李春光勇敢地、不可避免地提到了二叔,说二叔之所以犯罪,是跟别的村的女知青有关系。
二叔知道他对董瑞雪好,就对董瑞雪比较疏远。
姐姐对李春光长篇大套地为董瑞雪辩白和摆好,有些不可容忍似的,说,她看董瑞雪没有那么好。
姐姐提出了几个连珠炮似的问题:“她那么好,那次到咱家哭什么?别人不能入党,她为什么能人党?她在广播站干得好好的,人家为什么要把她下放到采石场?这些问题你怎么解释?你根本解释不清。
我看你是让鬼迷了心了。”
李春光不甘心败下阵来,说怎么解释不清,依他看很好解释。
董瑞雪那次哭,是因为人家下雪天想家;能入党说明人家表现好,符合入党的标准;从广播站到采石场,那是因为董瑞雪嗓子坏了,不适合当播音员了,是她自己主动要求到艰苦的地方去的。
李春光就这样瞒天过海般地欺骗若亲人和自己,他难免心虚和害怕一心上颤抖得很厉害。
他咬紧牙关坚持着,脸白得像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