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17.李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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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李春光

在一种极偶然的情况下,李春光当上了工人。董瑞雪回城之后,李春光异常苦闷。他神情忧郁,成天不说话,几近病态。大队让他当了团支部副书记,他的精神仍不能好转。他并不是不能过农村的苦日子,受不了的是农村的封闭。大串连时,他跑了好几个城市,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他是人回来了,心还不断在那些城市转悠。要是没出去过,他并不知道农村的封闭,站在外面一看,才知道他们的村庄是能憋死人的。是呀,一茬又一茬的人,几乎连几十里远的地方都没去过,守着这一块弹丸之地,冬去春来,春去冬来,直到把小孩熬成老人,把黑发熬成白发,把活人熬成死人。人死了,还是埋在村了周围,永远固定在那里。那些犬大小小的坟包标定的就是李营的人的人生目标和归宿,李春光一看见那些坟包就感到恐惧,他决不甘心在土窝里滚一辈子,决不甘心李营死李营埋,说什么也要从李营逃离出去。李春光是爱看书的,凡是能看到的书他都看了。书中的世界更是广大无垠,书中的人物更是浪漫多姿。在书中,他的神思已经走过中国及至世界许多地方了,那里有大江大海,高山森林,还有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他在书中结识的人物也多得数不清,有古代的侠客,也有现代的英雄,有书香之家的公子,也有出身寒门的女子。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闯出去的,或者走出去的。反正他们没有一个呆在一个村里不动的。呆在一个地方老死的人就上不了书。他在一部长篇小说里看到,一位十几岁的年轻姑娘,就敢一个人乘火车到外面去,而且一出去就故事连篇。那个姑娘的冒险精神和经历让他十分羡慕和向往,他想只要有一点可能,他就马上走出去。一个年轻姑娘尚敢于只身闯世界,作为一个男子,他有什么可怕的。最让李春光心里不能平衡的,是那些城里来的下乡知识青年,他们打着锻炼和扎根的旗号来了,干了还不到两年,就纷纷回到城里去了,一回到城市就可以当工人当干部。仿佛城市天生就是属于他们的,就该他们在那里生活。而农村人天生就该在土地里刨食,城市连一分钱的份儿都没他们的,这不公平。李春光觉得,李自成的做法是对的,李自成带了一干人马,不仅打进城里,甚至把皇宫里的皇帝都赶出去了。他没生在李自成那个年代,要是生在那个年代,他也会投奔李自成李闯王,跟着李闯王干的。李自成姓李,他也姓李,他想李自成不会拒绝他的、李春光就是整天这样胡思乱想,思想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他跟家里人怄气,动不动就不吃饭了。反正家里的饭也没什么好吃的,他不好好在家里睡,抱了被子到麦秸垛里去睡。没有人喜欢他,他就用这种办法自我抛弃。流行的哲学他也学,但他用自己的观点去理解。比如物质和精神的关系,他认为,物质就是吃不愁,穿不愁,花钱不愁,有了这些,才谈得上精神,物质缺乏,淮也抬不起头,打不起精神。他认为城里人是配有精神的,闪为他们有物质。而农村人吃了上顿发愁下顿,成天价为生计奔忙,永远也不会有什么精神。他的理想仍然承认物质是第一他的,精神是第二性的。但他的理解不是反映论,而是生存论,这是他自己的哲学。他把他的哲学记在本子上了,结论是,要是有人给他发工资,让他吃食堂,他比谁都会唱高调,他唱得一点也不比公社那些干部差,起码不比他二叔差。姐姐看了他写在本子上的字,未免吃了一惊,这些话在当时就算反动了,让别人看见可不得了。姐姐跟母亲商量对策,得赶快想法子拉春光一把。她们知道春光的病根,他就是心野,不想在农村呆着,光想出去。后来还是姐姐提议,不妨求一求二叔。知青们一批又一批走了,都是通过二叔发话。城里人再来招知青当工人时,不可以把春光捎带上吗,春光的化水平并不比城里那些知青低呀。母亲也觉得,这是个门路。于是她们跟春光的父亲说了,让他出面去求二叔,亲弟兄总是好说话一些。父亲说,那不行,人家原来就是城里人,人家回去就是回家。咱原来就是农村人,一辈子只能呆在农村。母亲让他只管说一下试试,不行就算没说,说句话又不会累掉舌头。父亲哼哼叽叽,承认是不会累掉舌头,但还是不想去。后来母亲急了,埋怨了父亲,说他不为儿子操心,说他三锥子扎不出一个屁来。甚至骂了他,说他成天价跟牛在一块儿,连一头牛都不如,牛还知道护犊子呢,他连犊子都不知道护。父亲这才说好好好,去找老二说一下试试。他们家存了几斤芝麻,原计划过年时换油用的。母亲把芝麻拿出来了,簸得干干净净,一粒是一粒,让父亲给二叔家送去。儿子的事当紧,过年吃油不吃油都过得去。父亲找到二叔,费了好大劲才把春光想当工人的意思说出来了。二叔埋怨父亲一通,问他早干啥呢,为啥这会儿才说,知青眼看快走完了,再往里搭人恐怕不容易了。二叔说这跟卖粮食一个道理,大批卖粮食时,往里掺点沙子啦土啦都不显眼,粮食少时,就不好掺杂使假。父亲回家把二叔的话转达了,一家人都很失望。几天之后,城里人来招范明宇回城,二叔顺便把李春光的事说了,二叔没说李春光是他侄子,只说有一个回乡知青,是大队的团支部副书记,表现不错,是否也可以进城当工人。二叔拿李春光和范明宇作比,说李春光出身没一点问题。从哪方面比,都比范明宇强。二叔的言外之意,如果不捎带上李春光,范明宇能否放回城还值得考虑。不料招工的人痛快得很,说可以可以。就把范明宇和李春光一块儿招走了。到了城里,范明宇分到了矿山机械厂,李春光分到了铁路局下面的采石场。刚听说铁路局时,李春光激动得脸都红了,心想,他一下子就变成了铁路工人了。到了采石场才知道,虽然也在铁路系统,他的工作离铁路还很远。铁路的路基要铺很多石子,他是为路基采石子的。尽管如此,李春光还是兴致勃勃,憧憬满怀,他毕竟从农村走出来了,他毕竟成了吃国家饭的正式工人。

李春光像是获得了新生,干起活儿来格外卖力。原来他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精力有多充沛,现在到了盼望已久的新的工作岗位,他才知道自己的力气和精力都是用不完的,都是有很强的再生能力的。他干了八小时的活,到了篮球场还跑得生龙活虎一般。在上中学时,他很喜欢打篮球。回村后,再没摸过篮球。没想到来采石场又可以打篮球了。他干吗不玩呢,上班有工作服,睡觉有宿舍,吃饭有食堂,他一个月四十多斤的粮食标堆,上班第一个月就领到将近三十块钱的工资。这些都使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很富有,成了拥有物质的人。既然有了物质,精神也可以考虑了,可以排上日程了。那时广泛的精神活动是搞大批判,大批判是作为精神活动的武器使用的。别人搞大批判,他也拿起了大批判的武器。应该说他的化底子足不错的,也善于模仿,善于从报纸上寻章摘句,他念过一次大批判的稿子后,场里再开大批判会都少不了他的发了。这还在其次,另外一件事使他显露了才华。铁路局要召开一次先进民兵表彰会,分给采石场一个指标。这个指标当然要落实在采石场的党支部书记头上,因为采石场是一个民兵连,党支部书记同时兼着民兵连的指导员。整理指导员的事迹材料时,场办公室的主任把这件事交给李春光厂。李春光是否能完成任务,主任也没把握,因为这个材料要报上去,上面说了行才算通过。这个事情该李春光走运。他写了一夜,场里派人送上去了。过了一段时间,上面发下话来,材料通过了,书记的先进民兵指导员当上了。送上去的是手写稿,返回采石场时成了打印稿。党支部书记姓陈,陈书记对李春光有些另眼相看,说这个小伙子行,有前途。五月一日国际劳动节那天,市里要召开一个庆祝大会,要采石场出两个工人代表,去了一个老工人,去了一个青年工人,青年工人就是李春光。去参加大会时,场里没让他们走着去,而是派了场里惟一的一辆卡车,把他们拉到市里去了。李春光和那个老工人都没坐在驾驶楼里,那里有别人先坐进去了,一个是采石场的场长,一个是司机的老婆。李春光和老工人站在驾驶楼后面的车斗子里,他们很满意,觉得很风光,精神有些抖擞。

采石场八十多号人,老工人多,男工人多,女工很少。女工有的在食堂当炊事员,有的在医务所当医生,加起也不过十几个人。这些女工年轻的很少,大多在三四十岁以上。另外,采石场里还有一些低头耷脑、面貌灰色的人,其中有右派分子,有劳教人员,还有劳改犯,他们是一些只许老老实实干活不许乱说乱动的人。好在和李春光同时进采石场的有十几个新招收的青年工人,才使采石场的人员构成显得有生气一些。李春光很快有了三几个年轻的朋友,他们差不多都是一九人六年的初中毕业生,都到处串连过,共同的经历使他们很有话说。一下班,他们就凑到一块儿去了,或在宿舍里聊天,或一块儿到附近的田野、山沟去转悠,或每人抱一只口琴,到僻静的地方去独奏、去合奏。李春光对自己的生活相当满足,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在城里真好,当工人真好。他每天过得都很愉快,对每个工友都很友好。他对自己的生活费是很控制的,每个月光吃饭不过只花七八块钱。可由于伙食比在农村时大大改善,他吃得头发放光,脸上放光,差不多成了一个漂亮小伙子了。他有时想到许许多多还在农村劳动的青年人,很同情他们,更加感到自己是幸运的。

李春光知道董瑞雪是在市委广播站工作,他没去找过董瑞雪。自己虽然当了工人,和董瑞雪的地位还是很悬殊,他担心董瑞雪会冷淡他。他怀疑自己对董瑞雪的感情是单方面的,按农村的说法,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他的怀疑不能说没根据,他给董瑞雪写了那么热情的信,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爸瑞雪连一个字都没给他回。母亲说,她送董瑞雪走时,也安排过要她回到家来封信,可她一走就成了断线的风筝,给谁都没有写过信。母亲和姐姐念叨过多次,小董也不知怎么样了,怎么连一点信儿也没有呢。后来姐姐向二叔打听,才知道董瑞雪了不得了,到广播站当播音员去了,成了人上之人。李春光不去找董瑞雪,也没找张山、王建和范明宇。李春光知道他们所在的单位,要是想找,恐怕不是很难。可是,二叔对他特别交待过,要他进城后记住一条,不要和任何一位在李营下过乡的知青取得联系。因李春光当工人走的不是正规渠道,说得不好听一点,是走后门参加工作的,倘是让那些知青知道了,多一张嘴,就多一些事,有哪个告发上去,李春光的工人就可能当不成了。李春光掂量过二叔的话,觉得二叔是真心为他好,他真的不敢有半点大意。他一要把活儿干好,让人对他有好印象。二是处处小心谨慎,夹起尾巴做人。从前一段的情况看,这两条他都做到了。他准备这样干个三年五年,把基础打实,就好一些了。

忽知二叔被枪毙了,他震惊不小。回想二叔和董瑞雪那些女知青的来往,李春光相信二叔的确是犯下大罪了。这件事情是他姐姐写信告诉他的。看了信,他感到受的打击非常非常沉重。有那么一会儿,他浑身冰凉,几乎失去了知觉。他们李家在李营祖祖辈辈已生活了几百年,光老坟地里的坟包就埋了一大片。前面的一代又一代人,都是靠种地而生的农民,虽说没人发迹,倒是个个行得正,立得端,没什么污点。二叔是他们李家第一个犯下死罪的人,第一个被枪毙的人。从此以后,他们李家的历史就不清白了,就有反革命了,有坏分子了。刚参加工作时,人家发给他一张登记表,在社会关系一栏里,他特别填了二叔是**员,公社干部。他以二叔为骄傲。以后再填此类表格,他就得填上二叔是反革命分子了。二叔作为直系亲属,肯定会影响到他的前程,他以后别打算入党了,别打算政治上有所进步了。更可怕的是,二叔的罪行有可能波及到他。人家一旦知道他是被那个反革命分子硬塞进工人阶级队伍里去的,把他退回去简直是一句话的事。说退回去还是好听的,全国上下都在清理阶级队伍,如果把他打成阶级异己分子,而后把他清理出阶级队伍,恐怕他也没什么话说。李春光的情绪一下子变得低沉起来,他缩着肩膀,表现得跟那些在采石场劳动改造的五类分子一样,只管埋头干活,不敢多说一句话,甚至连人都不敢看。每天上工,他都是第一个先到,比班长到得还早。每天收工,他都是最后一个走。他的耳朵张着,警醒得像一只惊弓之鸟,像是随时听候别人的发落。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场领导没跟他谈他关于他二叔李河敏的事,没有流露出清退他的意思,而班长差不多在每个班后会上都表扬他,说他遵守纪律好,干活踏实,并要全班的人都向他学习,他心里才稍微放松一些。

李春光对董瑞雪很痛惜。人家抱着美好的愿望下乡去接受再教育,二叔就趁机把人家欺辱了,而人家那年才十**岁啊!李春光这时才理解了董瑞雪为什么一直跟他保持着距离,为什么一个人在大雪封门的小屋里哭得眼睛红肿着,当姐姐把董瑞雪拉到他们家里,董瑞雪为什么泪流满面,那时董瑞雪心里一定很苦啊!在那种情况下,他,李河敏的侄子李春光,却在暗暗恋着董瑞雪,恋得神魂颠倒。回头想想,他的想法和行为真是呆到家了,傻到家了,荒唐到家了。当然,二叔的行径是可耻的,是罪有应得。可他李春光也好不到哪里去,虽说他的想法和二叔的行为不可同日而语,他对人家董瑞雪也是怀有觊觎之心的。应该说,对董瑞雪犯下罪行不光是二叔一个人,他们全家人都对不起董瑞雪。再扩大一点说,他们全李营的人对远道而来的姑娘董瑞雪都问心有愧。二叔的罪恶暴露之后,李春光更没有脸面见董瑞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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