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瑞雪整日坐在屋里看书,她小出屋门,不到楼道里走动,不管看进去与否,反正她在看。
更不到楼下后院的操场里去。
过去工间操时间,她愿意到操场里活动一下。
操场也是一个篮球场,四周都是花木,很是宽敞干净。
那是机关工作人员锻炼身体的地方,有打篮球的,也有打羽毛球的。
以前她不会打羽毛球,她一看人家打,人家就热情地把球拍交给她,让她打一会儿。
她的脸红着,打得不怎么样,人家却说她打得不错,身手很矫健。
现在并没人阻止她到那里去,是她自己阻止自己。
中午食堂开饭高峰时,她不去排队买饭,等别人吃完了,她才去吃一点,剩下的有什么,她就吃什么。
有时候,她干脆不吃。
别人去吃饭,她就睡觉。
董瑞雪瘦下来了,皮肤不再发亮,脸色不再红润,眼圈发青,眼睛下陷。
瘦得这样,她几乎不敢照镜子了。
她心里一时还放不下梁建梅。
她想梁建梅是痛苦的,梁建梅不再理她是应该的,她对梁建梅没有丝毫的埋怨之意。
由于梁建梅把她看成一朵花,跟她交往起来毫不避讳,使全机关的人都知道了她是梁建梅的女朋友,未婚妻。
这责任当然在她。
她要是跟梁建梅说了她过去事,梁建梅对她就不会那么热火了。
倘若不说过去的事,她还可以找别的借口,拒绝和梁建梅谈恋爱。
现在错已铸成,剩下的就是怎么了结和梁建梅的事。
实质上,他们的交往并没有走远,由于董瑞雪处处防备着,没有发生肌肤之亲,顶多也就是拉拉手。
有一次在公园的树林里,梁建梅想拥抱她,她一下子就把梁建梅推开了。
这给梁建梅造成了一个错觉,梁建梅肯定地认为她是一个处女。
处女的说法使她心口大跳,脸非常红。
但她没有否认梁建梅的判断。
从梁建梅的话里,她知道了梁建梅看中什么,从那时起,她就有了隐忧。
隐忧是从隐秘而来。
隐秘暴露得这么快,是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
她想给梁建梅打一个电话。
电话打通了,她害怕对方说话似的,赶快把听筒放下了。
她不知道应该对梁建梅说什么。
她坐下静静心,想好了说什么。
她不能上来就请求梁建梅的原谅,而应该向梁建梅问一个好,问这几天怎么不见他下来,听听梁建梅的口气,再决定说什么。
她又把电话打通了,对方接电话的不是梁建梅,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问她找谁。
她不敢说找梁建梅,又把电话挂上了。
这天下班,她没有马上回家,躲在办公室的窗玻璃后面往楼下看,要看看下班的人群里有没有梁建梅。
市委工作人员下班是很按时的,下班铃一响,人们就纷纷走出来了。
她看见梁建梅了,梁建梅背着一只车用挎包,正一个人往外走。
她有些紧张,往后退了一步。
她怕梁建梅回过头朝楼上看时会发现她。
梁建梅知道她在哪间屋,以前梁建梅老是远远地朝那扇玻璃窗张望,她也曾从窗口对梁建梅打过手势。
然而,今天梁建梅没有向她的窗口看,连回头都没回头,他从存车处推出他的自行车,出了大门,腿一扔,骑上就走了。
董瑞雪从梁建梅的行动中看出一个象征,这就是他背向她一直往前走了,不再回头。
梁建梅能做到这样,董瑞雪不能不佩服,年纪轻轻的,对感情上的事就能拿得起,放得下,真不愧是一个有智性有决断力的男人。
董瑞雪本来并没有打算这么早就谈恋爱,交朋友。
她知道她自己,她心理上已经有了障碍,障碍是从缺陷而起。
要把缺陷隐瞒得时间长·些,就只能推迟恋爱和结婚的时间,推迟的年数越多越好,推迟的时间就是她的好日子,好日子得一天算一天。
要是结了婚,也许她的好日子就到尽头了,人也到了末日。
上面也在提倡晚婚,她正好可以把堂皇的借口借过来,隐蔽自己。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她要扎扎实实在广播站干几年,安下身,扎下根。
在农村扎根看来是假的,在广播站扎根她可不愿意有假。
她喜欢这个工作,这是个向千万人播洒声音的工作。
她在心里把这个工作比喻成向人间播洒春雨,她要来个“好雨知时节”,“润物细无声”。
要扎住根,就得好好学习,埋头苦干,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没三年五年是不行的。
要是早早地结了婚,生了孩子,就难免分心,分力,上进就说不上了。
可是,有人给她介绍了梁建梅。
她一开始是回绝的。
介绍人也没有勉强她,只是让她先从暗处看一下这个人,如果印象还可以,再作道理。
如果压根儿不行,权当没说。
那天梁建梅在后面操场打篮球,介绍人把梁建梅指给她看了。
小伙子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印象还可以。
但她没说可以,只说以后再说。
介绍人顺便向她介绍了梁建梅的家庭。
梁的父亲是矿山机械厂的党委书记兼革命委员会主任,高级干部。
母亲是市委组织部的机要科长。
姐姐在别的城市当兵,是卫生兵。
要说家庭条件,真是再好不过了。
和她家比起来,说天壤之别也不算过分。
家庭条件是第二位的,关键是梁建梅这个人。
谁都知道,团的干部是党的后备力量,梁建梅作为团中委副书记,肯定还要向上走,先是副书记,后是书记。
再到市属哪个区或哪个工厂任职锻炼一年,到市委任职都是有可能的。
这时候,曹瑞雪心里就有些活动,觉得这是一个机会,错过这个机会说不定会遗憾的。
须知像梁建梅这样好的条件,不知有多少女孩子和女孩子的家长盯着他呢。
直到这时,她仍没有答应介绍人的介绍,只是说,人家门头儿那么高,我们怎敢高攀。
这时介绍人说了一个情况,才促使她答应谈一下试试。
介绍人说,是梁建梅的母亲先相中她了,梁母征得儿子的同意,才托了他这个介绍人介绍的。
这就是说,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在那儿期待着,只要董瑞雪一同意,事情就全成了。
梁建梅对她是热情的,几乎是每个星期天,梁建梅都把她约出去。
他们一块儿看电影,一块儿到郊外爬山,看东流的黄河,一块儿吃饭。
梁建梅多次说过,他一眼就看上董瑞雪了,夸了董瑞雪好多话,有一句董瑞雪记得很清,他说董瑞雪给人一种明净感。
梁建梅跟中国的小知识分子的情调儿一样,喜欢研究他所喜爱的女人的名字。
他的研究深入一步,是取得了成果的。
他的成果是把自己名字中的梅和董瑞雪的雪联系起来,说梅是喜欢雪的,并引用了伟人关于“梅花欢喜漫天雪”的诗句,一下子把他们的恋爱关系提升到一个相当高的高度,既有命定的成分,似乎还有政治的安排。
梁建梅的研究使董瑞雪有一种说不出的惊喜,她叹道,啊,原来是这样。
那次她感动得落泪了,虽然感动的原因很复杂。
那么现在呢,梅和雪还有什么关系呢?
应了一句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俗话,有一天,在下班的路上,董瑞雪装作无意间把梁建梅碰到了。
她喊了一声梁建梅,脸红得跟红布一样。
梁建梅从车上下来了,也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他叫的是董瑞雪,全名全姓。
董瑞雪问:“怎么老看不见你呀?”梁建梅反问:“我也看不见你呀?”话一开头就僵住了。
董瑞雪说:“我请你吃饭吧。”
梁建梅说,只有男同志请女同志吃饭,没有女同志请男同志吃饭的道理,只是他今天还有事,不能请女同志吃饭了。
董瑞雪说:“那,我陪你走一段可以吗?”她看着梁建梅,几乎是央求的意思了。
梁建梅像是想了一下,答应了她的要求,他们没有顺着大街往前走,走到一座桥上,他们推着车拐到河边去了。
这是一条年代久远的老护城河,河很宽,也不浅,但河里的水不多,东一股,西一股,在河底闪着细光。
有孩子拿着柳条在水边玩水,他们作成钓鱼的状态,一甩一甩的,钓上来的只能是一串串水珠。
河坡里种了不少柳树,柳树的叶子都是新的,给人一种又一年的感觉。
河堤是上质的,有些泛潮,于一块,湿一块。
他俩沿着河堤走了一会儿,董瑞雪问梁建梅,生她的气了吧。
梁建梅说没有。
又说一开始是有点生气,后来就不生气了。
他要是董瑞雪,他也会那样做的。
董瑞雪说:“我非常愧疚,我对不起你。”
梁建梅认为,这不存在谁对不起谁的问题。
董瑞雪感谢梁建梅给了她那么多愉快的时光。
梁建梅说,他也应该感谢董瑞雪。
梁建梅这样平静和温和的态度,使董瑞雪心存一线希望,她想试一试事情能否挽回一点。
河堤的另一侧,是一段段连贯不起来的坍塌的土城墙,城墙上生长着一些杂树杂花。
在一段城墙边,董瑞雪站下了。
让梁建梅把她的照片还给她吧。
梁建梅要她下乡时的照片,她没给。
她到照相馆另外照了一张大幅的上油彩的彩色照片,送给梁建梅了。
据梁建梅说,他是时常把照片带在身上的,有空就拿出来看一看,睡觉前也要看上几眼。
董瑞雪想的是,如果梁建梅不愿把照片还给她,说明梁建梅对她还有一些留恋,还有争取的余地。
如果梁建梅答应把照片还给她,就说明一切到此结束了。
她把照片看成是一件信物,一种定情之物。
梁建梅毫不犹豫地说可以。
又说照片不知放在哪里了,还要找一找。
第一句话说得明白无误,梁建梅要把被她视为定情之物的照片还给她,宣告了他们恋爱关系的结束。
第二句虽然有点拖泥带水,但里面包含的意思更令人辛酸,它表明,梁建梅对她的照片已经很不重视了,不爱惜了,变成一件无足轻重、可以像废纸一样随手扔的弃物了。
一场欢喜忽悲辛。
董瑞雪低下了头,眼泪慢慢地就流出来了。
她心里想的是不要流眼泪,眼泪流给谁看,流眼泪有什么用!可是,眼泪自有它自己的逻辑似的,还是泉水,一样流出来了。
梁建梅说,社会是很强大的,谁都得顺着社会走,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特别是他母亲也在市委机关工作,母亲对他的事干预很多,希望董瑞雪能理解他的苦衷。
董瑞雪点点头,表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