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绝地 :罗布泊腹地神秘探险之旅-----第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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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

同行的张作家调侃说,这叫桃色上脸。

以上是趴在迪坎儿路旁一家小饭馆的桌子上写的,写完后登程上路。

一出迪坎儿,简易的柏油马路到此结束,绿色至此到头,人烟至此到头。

洪积平原。伟大的苍蝇。觉罗塔格山。三岔路口。《泰坦尼克号》音乐。由崇高感引发的话题。

一条由车辙碾出的路通向灰蒙蒙的戈壁深处。别无选择,我们只有向前走去。

四周像死亡一样静寂,天上不见一只飞鸟,一只蚊蝇,地上不见一棵草,一株树,所有的生物和类生物都没有了,这里是死亡之海而我们的行程仅仅开头。

这种地貌叫洪积平原,几亿年的风雨剥蚀,将山剥成一块块碎片。戈壁滩没有雨,但雨ー下就是大雨,雨渗不下去,便成洪水,洪水漫过,便冲积成平滩。

但这并不是我们印象中的平原,因为没有一滴水,而气候干燥得仿佛划一根火柴就能点着。这块洪积平原有几十公里宽。我们是横穿它的。陈总说,如果顺着它往下走,下游也许会是有名的交河故道。

我们渴望能遇见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即使是戈壁滩上突然跑过一条蛇,那么这蛇就是亲爱的蛇,跑过一条狼,那么这狼就是亲爱的狼。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们发现一个生物,是一只苍蝇。不过这苍蝇不是戈壁滩上的,而是我们的车里的。昨天我们路经天山风口时,在一个小饭馆里带下的。至今它嗡嗡地在我们的头顶偶尔飞过,在这束红柳钵上竟然有一只田鼠在打洞,这是我们前往罗布泊古湖盆时唯一见到的动物。田鼠采红柳的根系生存,红柳根系被掏空以后。如遇风就会连根拔起,成一个团状在风中滚动。路途中我们见到许多滚动的死红柳钵令我们的孤独、绝望、惊悸的心情稍有些分散,有些安慰。亲爱的苍蝇,伟大的苍蝇,好苍蝇,让我说一声爱你。

记得诗人席勒也赞美过苍蝇,他说一只苍蝇飞来,告诉他春天已经来了。小时候读这句诗时,曾经哑然失笑,现在我不笑了。

我这时候又记起歌德的关于苍蝇的两句诗:早晨我打死一千只苍蝇,晚上却被一只苍蝇吵醒。但是我们决不打这只苍蝇的,我们爱它。它现在成为我们这次行程的一部分。

戈壁滩是褐青色的,全都是细碎的石子。过了洪积平原,进人一块丘陵式的山脉地带。这山叫觉罗塔格山。过了觉罗塔格山,眼前又是黄沙漫漫,铺天盖地。汽车向前方的一条绵延起伏、隐约可见的山脉驶去。

我们一共有六辆车,一辆拉水;一辆拉蔬菜、帐篷与煤;一辆拉钻探用具;其余三辆坐人。我乘坐的三菱越野缓慢地跟在拉水车的后边。司机老任说:记住,永远跟着拉水车行走,这样水到那里,你跟到那里,心才会踏实。他强调说:这是一条经验!

这里还不是罗布泊。前方袖珍型的小山是库鲁克塔格山。该山是天山向东伸出的一支余脉。这里是库鲁克塔格山脉地带。这是蒙语,库鲁克是干、塔格是山,这么说这山叫干山了。

前面的车辙是矿山的车碾下的。短短几年,库鲁克塔格山发现了金矿、铁矿、花岗岩矿、大理石矿。据说一座金矿年产黄金五百公斤,而花岗岩则是着名的鄯善红。

这样在戈壁滩上有时会出现车辙碾出的三岔路口。像那些浪漫歌谣里唱到的那样:牧人们给那些草原上的三岔路口放一块大石头,作为路标。这些大石头上不着一字,如果偶尔有字,那字是注意二字。这石头也放得很奢侈,是着名的鄯善红。

这三岔路口的石头令我想起一首俄罗斯古歌。那讲的是俄罗斯勇士道伯雷尼亚关于财富、爱情和死亡的故事。容我有时间进人罗布泊腹地,停驻下来以后再细细讲吧。

落日凄凉的余晖照耀在这死亡之海上。行进中,司机老任放起了影片《泰坦尼克号》的音乐,尖利的女声仿佛要撕裂这亿年的孤寂,努力扩张自己,嘤其鸣也,求其友声。

我想哭。我有一种崇高的感觉,我感到自己,正向地狱行进,向死亡行进。我这时候脑子回旋着《圣经》里的ー段话:有一天,那是末日,海水会倒溢,坟墓会裂开,死者会从坟墓中冉冉走出,用他褪色的嘴唇向你微笑。

这种宗教般的感情在我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这种感情在我身上出现过两次。一次是我当红卫兵的那些日子,一次是我手握六九四〇火箭筒,趴在中苏边界一个碉堡,面对汹涌而来的坦克的时候。

按照理论,一个火箭筒射手的心脏所能承受的火箭弹的震裂声是十七次。超过十七次,心脏就会被撕裂。那次,面对成扇形冲过来的坦克,我为自己准备了十八颗。我将火箭弹擦拭一遍,放在自己的左侧,然后一边抽着劣质香烟,一边脸上含着古怪的微笑,眯起眼睛瞄准。那次我剃成了光头。而这场局部战争后来没有打,坦克停住了,我脸上的古怪微笑也永远地凝固在脸上了。为什么没有打,我不知道。

到晚上,一共行进了一百六十公里,车辙引着我们来到一个袖珍型的山顶。这里有灯光,而且意外地有几间客房和商店。

这里就是花岗岩厂的所在地。路上我们偶尔见到的那些车辆拉着的石头,还有三岔路口那些色彩斑斓的石头路标,就是出自此处。

小商店里竟然可以唱卡拉ok。我们下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循着声音找到小商店,然后抢起话筒唱了儿首歌。我唱的是《一帘幽梦》。一位俊俏的四川口音的女子,站在傍边。这里不但有人,而且还是个女子,这真像天方夜谭。我邀请这女子跳舞,她笑着拒绝了。她去做饭。

我们带来的那只苍蝇,随着我们下车,一起飞到商店,又飞到我们下榻的地方,仿佛是一只神虫。

我们的房间里,先期已经有一只苍蝇了,现在又来了一只,两只苍蝇于是嗡嗡地,在房间飞。那苍蝇是先期来过这里的哪一辆车带来的,我们不知道,不过但愿这两只苍蝇一只是公的,一只是母的,那么这个死亡之海除了偶尔路经的人外,就有了第一代生命了。

花岗岩矿是金矿的附属矿。管理这两矿的乡镇企业的老板叫杨三姓,甘肃静宁县人,一九六八年当兵到西藏,后换防到新疆,转业到鄯善县人武部,后来,到城关镇。那么说这乡镇企业是城关镇开的。

这个小商店和小饭馆则是那四川女子开的,女子叫何昌秀,成都人。我很惊讶,问她怎么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地方,然后从遥远的南方跑到这里来,她笑着说,为了钱。

在我们的大西北游历中,处处可以看到川妹子的身影。四川女子的那种生存能力令人惊叹。这位何昌秀,原来是成都百货公司的一名售货员,后来厌倦了工作,只身跑人大西北。当听说这里有大理石矿以后,坐拉矿车来到了这里。她将自己这些年挣下的三十万血汗钱投资办了个矿,而这客找,只是副产品而已。

晚上喝酒,然后是漫无边际的拉话。

我请教杨老板,请教我们的陈总工,要他们谈谈我们在什么地方,谈谈这里地貌形成的原因。

他们说,三亿五千万年以前,我们的南边是一片浩瀚的大海,名叫准噶尔海,我们的北边是一块大陆,叫塔里木大陆板块。后来沧海桑田,山谷为陵,形成现在这样的漫漫荒漠,死亡戈壁。

现在我们站立的地方,叫库鲁克塔格山,当时是海陆交接处,后来地壳变动,这一块被挤压而隆起,形成山脉。这山应当算中天山。北天山一直通到乌鲁木齐,南天山则一直通往甘肃河西走廊,甘肃的祁连山其实也是天山,祁连是蒙语天的意思。

我们刚才路经的那地方,地质上叫康古儿海沟,当年曾是大洋中的一条裂缝,一条狭谷。现在地理上叫南湖戈壁,或者叫罗布泊南沿戈壁。从敦煌到哈密到吐鲁番到天山博格达穿越绝地峰这一片沙漠,都叫南湖戈壁。

夜里有一颗星,其大如斗,闪烁在东南方向。它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披着夜色,我到野外解手,突然发现这里有了第一钵红柳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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