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匈奴最后的走向问题,一个民间的研究者曾与我进行过交流。他认为非洲的突尼斯人,欧亚相交处的土耳其人,都有匈奴后裔的可能。他说得言之凿凿,而我只能在这里将问题提出而已。
匈奴人在罗布泊地区,曾有过大大小小许多次的战斗。当时的西域三十六国,几乎都臣服在了匈奴的**威之下。汉室和匈奴,汉室和这些国家之间,匈奴和汉室,匈奴和这些国家之间,都发生过许多戏剧性的故事。而最精彩的一个故事,乃是一个类似荆轲刺秦王的故事。
来自东方的匈奴和来自西方的楼兰,两股潮水相撞于罗布泊。楼兰国的情景,楼兰城的情况。塔里木河。西域蛮荒之地一块令人瞠目结舌的明之邦—楼兰绿洲明。
汉天子第一次听说西域有个楼兰国(或者说中国人第一次听见楼兰这个名字),竟然是匈奴人告诉他的。汉帝前四年(公元前一百七十六年),匈奴冒顿单于给汉帝递了一份国书,国书说:天所生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羌。……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强力,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
两股汹涌的潮水一个从西向东,一个从东向西,它们注定要相遇,它们相遇的地点就是罗布泊。来自欧洲的古老种族和来自亚洲的古老种族,携带着各自的明在这里相撞,这一撞便掀起罗布泊这个中亚地中海的层层波浪。
当匈奴的铁骑踏人罗布泊地区时,楼兰人大约已经立国有四百年的历史了。他们将这一块大陆腹地建设成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绿洲明。我们知道,罗布泊在三亿五千万年以前,是一个横亘在中亚细亚的无边无沿的大海,罗布泊在十万年以前,缩小成十万平方公里,而在此刻,它当进一步地缩小了,从而露出许多的陆地。
楼兰城建立在罗布泊的西面,湖泊距城池大约十多公里之遥。无风的日子,罗布泊深沉、安详,中亚细亚灼热的阳光照耀着这一片深蓝色的海洋。有风的日子,罗布泊则像一个怪物,倒海翻江,潮头甚至可以轻舔楼兰城的城垣,而海晡声可以搅得城池里的人们无法成眠。
楼兰古城城垣是一个不规则的方形。东面城垣长三百三十三点五米,南面长约三百二十九米,西面和北面长约三百二十七米,周长是一千三百一十六点五米,总面积为十点八二四万平方米。城内有官署,有寺院,有居民区。一座高高的佛塔,矗立在城中的显赫位置,成为楼兰城的城徽。
塔里木河自遥远的昆仑山奔腾而来,为这沙漠绿洲提供淡水,提供取之不竭的鱼类。而在楼兰城的南北,各有一条古河,聪明的楼兰人挖掘了一条运河,将这两条河流连接。运河从楼兰城中斜插而过。
田野上生长着茂密的庄稼。田间地埂生长着一株株一片片高大的胡杨,正如我们今天看到的哈密绿洲、鄯善绿洲、吐鲁番绿洲的情景一样。想那时罗布泊湖中的盐碱和陆地的盐碱,不像我今天看到的这么多这么重,因此那湖面可以泛舟和渔猎,那田野稍加改造便可以耕种。
那么这片楼兰绿洲的农业那时候曾经繁荣到何等地步呢?沧海桑田,山谷为陵,面对眼前这像月球表面一样荒凉恐怖的罗布淖尔,我们不敢想象。好在从近代出土的楼兰城的那些木简残片中,我们嗔到了那远古的信息。一个丝绸商人在这里用四千三百二十六捆丝绸,卖给楼兰居民,以货易货,换取小麦。木简记录了这一交易。四千多匹丝绸在当时能换多少粮食呢?这块绿洲当时的农业规模可想而知了。
塔里木河和两岸的绿洲。摄影机下方的河段即被截流进行漫灌匈奴的迁徙。匈奴人眼中的罗布泊。匈奴人眼中的楼兰城。罗布人的奇特捕鱼方式。匈奴灭大月氏。匈奴占楼兰城。
匈奴那时候才开始他们悲壮的迁徙,长达五个世纪的命定的道路,现在才刚刚开头。失我祁连山,令我女儿无颜色。失我敕勒川,令我六畜无所依。……他们唱着古歌行进。
他们来到了罗布泊边上。眼前的一切宛如冥界。一汪蓝水,无边无沿,水面上飘浮着传说中的雾霭瘴气。勇士们的坐骑,早已在沙漠穿行中饥渴难奈,见了这水,不听骑手的使唤,纷纷将头伸向了湖水。这些马匹,一会儿就上吐下泻,倒毙在了湖边。而在远处,轰轰隆隆作响,一股黑色的风暴像巨人一样缓缓地从地平线上升起,盘旋着、翻卷着,向他们袭来。
在这无遮无拦的地方,匈奴庞大的迁徙队伍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跳下马,跪在地上,默默祈祷,等待这场风暴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黑风暴终于过去了。队伍又有减员,有不少人被黑风暴卷走,又有不少人被流沙掩埋。剩下的这时候从沙子中拔脚出来,跨上马,继续他们的路程。
这时候,太阳正在缓缓地西沉。它像一个大轱辘车的轱辘,停驻在远方的西地平线上,柔和的红光将这一片凄凉的原野,照耀得如梦如幻。
塔里木河中段活着的胡杨林突然,在那红光的照耀下,出现了一座辉煌巍峨的城廓。高高的佛塔,祥云缭绕,那佛塔四周好像还有教徒们出出进进。高高的城墙,城墙上面有岗楼,有锯齿一样的垛口,还有游曳的懒洋洋的士兵。一条河流,从城的中央穿过,河面上,一条华贵的游艇在缓缓行驶,游艇里传来歌声,一个美丽的女子,戴着面纱,坐在船弦上,正在试试探探,将她的一双天足放进这泛着白光的河流中洗濯。
瞧,海市蜃楼!
也许是作为匈奴尖兵的第一个士兵首先发现的,也许是所有的迁徙者在同一刻看见这一神奇的情景,只是看它的角度不同。这就是两千年前的那个楼兰,这就是曾创造过绿洲明奇迹的那个楼兰。只是匈奴人在望见它第一眼的时候,将它当成了海市蜃楼。这并不奇怪,在这举目荒凉的蛮荒之地,谁也不会料到这里会有这么一座古城。
随着匈奴队伍的继续前行,他们终于发现了这不是海市蜃搂,而是一座真实的人间城廓。
罗布泊岸边开始出现了芦苇,后来这芦苇越来越茂密,并不时有野鸭尖叫着从苇丛中飞起。这表明这地方已经开始有淡水注入。后来他们还发现广一只新疆虎,冒顿单于搭弓射箭,将那虎射死,放在马背上驮了。田野上开始有了庄稼,有了正在流水的水渠,有了一片片的胡杨林。
在一条古河的旁边,他们捉到了一个罗布泊人。这罗布人正在干一件奇怪的事情。他从古河里引一条渠道,直到他的家门口。待水把渠道灌满以后,便将河边的闸口封死。那时候,河里到处是鱼,因此这渠道里,现在也被龟塞满。罗布泊人就是这样打鱼的,就是这样将野鱼变成家鱼的。如果他们想吃鱼的话,只消伸手,到门前的渠里去取就行。这半里长的一个渠,够他们享用半年。
从被抓住的这个罗布人的口中,他们知道了前面那个辉煌城廓叫楼兰城,知道了他们此刻正行进在楼兰国的领地上,知道了刚才路经的那片大海叫蒲昌海。罗布人的话他们稍微能听懂一些,这原因是,不久以前,匈奴铁骑曾经将一个国家整个地毁灭,那国家叫大月氏,他们发现罗布人的言语和大月氏人的言语有许多近似之处。
冒顿大单于一挥鞭,直指暮色中的楼兰城。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发一声喊,战马也随之仰天嘶鸣,驮牛也哞哞地叫了起来。大轱辘车上载着的妇女,贪婪地嗅着这湿漉漉的空气,流下了眼泪。孩子,我们有救厂前面是绿洲!母亲拍打着自己的孩子说。而孩子也受到了感染,欢快地啼哭起来。
这股汹涌的潮水直奔楼兰城而来。
第二天是中亚细亚一个普通的早晨。当朝霞刚刚将阿尔金山那苍茫的大垭口照亮的时候,打瞌睡的楼兰城的哨兵揉了揉眼睛,向东方一看,于是看见了城外是黑压压的一片队伍。哨兵惊恐地大叫起来,一顿饭的工夫,有一支不明身份的强大队伍兵临城下的消息,传遍了这十平方公里的楼兰城。
楼兰王自然也得到了消息。年迈的楼兰王来到城垛上,眯着眼睛,抚着长髯向东方观看。城外如狼似虎的队伍阵营整齐,铁甲显明,而远处又有滚滚的烟尘,这表明这部队还有源源不断的后续。楼兰王流泪了,他明白这个古老种族的又一次劫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