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布泊腹心归来,我的全身像散了架一样。帐篷拐弯的地方,有一股小风。风从丹的向阳(东南)一面吹来,很凉爽。我帐篷也没有回,就把棉袄往盐翘上一铺,睡在了这拐角处。
小风吹来,像无数条柔若无骨的手指从身上抚摸而过。这时再点上一支烟,真是惬意极了。像海员从海上归来一样,像印象派画家那着名的《小憩的割草人》一样,全身摊在那里。那舒服劲,即使麦当娜与你同眠也不过如此吧,当时我幸福地这样想。
但是这种幸福没有多久。丹上空,开始轰轰隆隆起来。风向突然改变,变成西北风。风越来越大了,风从丹的那个豁口,呜呜地吹着,越吹越劲。
我回到帐篷里。被子上落满了沙子。风开始张得帐篷一鼓一鼓,像打雷一样。帐篷的铁质的支架,吱吱哑哑。这一夜,风吹了一夜,那打雷声,那吱哑声,响了一夜。
清晨起来,风小了一些。原野上空荡荡的,天空昏蒙蒙的。只有那只丹的乌鸦,在帐篷外边,翘着脚舞蹈。风吹得乌鸦东倒西歪的,一走三趔趄,那情形确实像醉汉在舞蹈。
晌午之后,风又大了。陈总说,每年这时候,要刮一场风,风就这么大,不会再大了。电台与库尔勒联系,那边说正下雪,这是九月二十九日,进罗布泊第十天的事。
虎背熊腰的大卡车司机大癞说,乌鲁木齐一下雨雪,这里就刮大风;好比北疆一感冒,这里就打摆子。
王工住的那顶两人小帐篷,夜里被风刮得飞上了天。两张折叠床,也被吹得人仰马翻,倒在那里。
风继续刮着,到了第二天夜里,风更大。丹那个豁口的沙子,像河流一样流着,石子从丹的顶上,像被投石器投掷着,劈劈啪啪地往下落。
我们八个人住在一个帐篷里,折叠床挨着折叠床,床和床之间的过道只有十公分。我被尊重地安顿在最朝里边的位置上。
没想到我这地方正好迎着风。风把帐篷布鼓起来,啪啪地打在我脸上,像有人在煽耳光。我伸出拳去,去顶帐篷布,穿越绝地但是拳头被帐篷布一鼓一鼓,顶了回来。
整个帐篷风雨飘摇。我感到我们好像坐在传说中的波斯飞毯上一样,在天上飘。又觉得我们八个人像钻进风箱的八只老鼠一样,四处受气,无处躲藏。
风在咆哮了两个夜晚一个白天之后,在那个凄凉的黎明终于缓慢地停了下来。它在停之前还滴了几星雨。我睡在行军**,一定听到了那雨点劈劈啪啪打在帐篷上的声音。但是我不知道这是雨,因为劈劈啪啪的声音一直有着,那是沙粒、沙砾和丹的碱块在拍击帐篷,只是当我来到帐篷外面,看到我们的扑满尘垢的汽车上面斑斑点点,才知道黎明时曾经下过雨。
被一百年前那个到过罗布泊的瑞典探险家斯?赫定称为魔鬼的乐曲的罗布泊风暴,终于停息。帐篷里的人像听到大赦令一样,走出帐篷。
肆虐过的天空和大地,现在都显得疲惫和虚弱,仿佛经了一场大病。丹在这场大风中,那刀割般的崖面似乎皱折更深更冷峻了一些,并且有几块羊只那样大的粘土碱壳,滚落下来,落在我们的帐篷跟前。
那些曾经因我们的到来而出现的花翅膀的苍蝇,花肚皮的蜜蜂,以及一只鲜艳的蝴蝶,两个小鸟,这时也已不知去向。荒原上空荡荡的,只有那只忠诚的乌鸦,它又飞了回来,在我们的帐篷前独步。
穿越绝地叙述者坐在丹下面从容叙事,追述遗漏了的东西。
他担心由于他的笔的粗疏,而不能使读者有身临其境之感。
他中屡屡提到的那些一百年前到过罗布泊的外国先行者,有必要指出的是,这些人在作为探险家的同时,并不排除他们身上有军事间谍和化间谍的因素。
既然上面谈到了许多生物,那么我想瞅这个空儿介绍一下我们遇到的生物。
在迪坎儿告别那最后一缕坎烟、最后一片绿洲之后,康古儿海沟那几百公里的不毛之地,我们没有见到一星草,一个有生命的东西。
首先是一块洪积河谷。河谷里有鸡蛋大小、绿豆大小、米粒大小的青色的沙子。河谷宽约五公里。阳光折射,河谷的东南方似乎有水气升腾,湖泊隐现。但这是阳光折射造成的假象。
上了河谷右岸,汽车便在觉罗塔格山中拣些豁口绕行。
山不高,山被风蚀得十分厉害,更像一些大一些的丘陵。出了觉罗塔格山脉,进人荒漠。汽车缓慢地爬坡。最后,到达库鲁克山的山顶。这块荒漠十九世纪的俄帝**用地图上称为xxx盐碱荒漠),中国地质队称罗南戈壁。
斯,赫定似乎没有从这里进人过。因为正如他所说,这一块从鲁克沁通往罗布泊的道路太令人恐惧。他称这为鲁克沁小道。
从这条路进人罗布泊的有两人。这两个人一前一后,都穿越绝地是俄国人。前者叫科兹洛夫,后者叫米哈依尔?叶菲莫奇。他们是探险家,同时也是为前面提到的那俄帝**事地图提供资料的人。那已经是一百年以前的事。一百年后的这一条道路,更荒凉更干旱,因而也更令人恐惧。传说中的最后的罗布泊人已经去向不明,传说中的罗布泊六十处甜水泉也已泯灭得不为人知。
但是他们仅仅只到了库鲁克山的山顶,或者再往前走一点,翻过一段沙漠戈壁,见过几处丹地貌。他们的足迹甚至没有涉足到罗布泊北沿的龟背山,自然也没有看到罗布泊最初死亡的地方,即我们眼下搭起帐篷的地方。
库鲁克塔格山并不高。也许它曾经是高的,只是被风蚀得如今成袖珍的形状了。我们是从规口进入该山的,并且如前叙述,在杨老板的修在路边的驿站式的客栈里,住了一宿,并且与一位四川妹相遇。但是在我们的感觉中,它似乎并不像一个山脊。
这里有金矿——许多金矿。最大的一个金矿年产黄金一九九八年有望达到七百五十公斤。七百五十公斤黄金是个什么概念呢?那概念是,它占整个鄯善县年国民生产总值的一半以上。金矿之外,并且有铁矿和花岗岩矿。那些黑色的风蚀过的山头,几乎是纯质的铁。有着红色花纹的花岗岩矿,库鲁克塔格山以南几乎满地都是,刨开黄沙,就是上等的矿了。这种花岗岩被称为鄯善红,目前正大量开采,行销世界。
在杨老板的客栈里,我们见到的那只苍蝇,是我们旅程中见到的人之外的第一件生物。大家知道这只苍蝇连同我们带来的那只,结为夫妇,成为这干山山脊上的新的迁移者。
按照斯?赫定一百年前的说法。罗布泊这地方蚂蚁极多,新疆虎之所以减少以至于最后灭绝,就是因为被蚂蚁骚扰的缘故。但是我们竟没有见到一只蚂蚁。一种解释是,这地方的蚂蚁在一百年间灭绝了,另一种解释是,斯?赫定进人的是孔雀河人口处的罗南洼地,而此处是罗布泊古湖盆地区,即罗北洼地。那里毕竞有三条河流(塔里木河、孔雀河、叶尔羌河)注人,水质淡些,而这里是亘古盐泽。
下面继续追述来时路上的所见。离开红柳碱滩以后,车向便由正南转向东南。
我们开始穿行在一连串应接不暇的矮山之间可以设想,这些山一一东天山的伸延部分,在许多个世纪之前曾经是高大的和雄伟的,甚至像博格塔峰一样是仪态万方的。但是现在它们只成了一座座高约百米的袖珍的山。
这些山的色彩和形状奇异极了,美丽极了。
它们有的通体洁白晶莹,富有光泽,充满质感,像女人的高挺的**朝天的**。那是石膏品质的山。有的山,是赭红色的,像女人用的那种唇膏笔一样,直直地,优地竖起。有的山,像斑马的形状,一道白色一道黑色,黑白交替,一圈圈盘旋而上。
最多的山是那些铁质的山。岁月剥蚀,它们只留下来一个骨架了。山通常铁钩银划,摆布上儿里长,像这些年出现过的那种铁画山水一样。
最不美的山属那些有金矿的山了。金矿石是灰白色的,颜色也不鲜艳,山头也不奇怪,平俗得可怜。但是据说这种品质的山石中含金量相当高,一吨矿石可以出七克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