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边周老顺的油井工地上,压力车疯狂地工作着,发出沉沉的声响,在山野间回荡。工地旁边的小窝棚里,周老顺和赵银花正在睡觉。突然,压力车的响声消失了。周老顺一下坐起来自语:“怎么了?”压力车又响起来,周老顺放心地重新躺下。刚要入睡,压力车又没了声响。
周老顺起来,走出窝棚,看到隗队长正指手画脚地和压力车司机说话。周老顺走过去问:“隗队长,怎么不响了?”隗队长说:“压力车出了点毛病。没事,小毛病,一修就好。小王,看看上边。”小王检查一下,压力车又响起来。
周老顺长长吁一口气,看到抽出的水里有星星点点的油花,就说:“隗队长,见油花了。”隗队长瞅瞅:“我说么,这是一口好井。”
压力车在井边疯狂地工作着。抽出来的油花越来越多。周老顺简直疯了:“银花,快来看,出油了……”赵银花从窝棚里跑出来。周老顺捧着油在地上打转,恨不得把油喝进嘴里:“我终于成了!老天有眼,我终于成了。”赵银花看着周老顺的疯样,眼里的泪水掉了下来。
小王冲隗队长喊:“隗队长,压力表二百了。”隗队长说:“二百了?不可能吧?你好好看看。”小王又喊:“隗队长,不好了,四百八了!”隗队长皱眉:“四百八,怎么能这么高?不对呀!”
忽然一声巨响,油管迸裂了。水花和油花四溅。周老顺忙问:“隗队长,这是怎么了?”隗队长说:“压力车坏了。”“刚看到油花,它就坏了,这怎么办?”
“得大修了。”“大修?得几天?”“快,也就三两天的事。”
周老顺的兴奋劲一下子落下来,呆在那不知如何是好。
夜里,赵银花醒来,不见了周老顺,急忙走出小窝棚。朦胧的月色里,周老顺蹲在井边一动不动。赵银花走了过来说:“老顺,这半夜三更的,你怎么又出来了?走,回窝棚吧。”周老顺不语。“老顺,你怎么了?”周老顺还是不吭声。
赵银花蹲下身叫:“老顺,老顺,你说话呀!”周老顺说:“银……银花,隗队长来……来了……”赵银花说:“你睁着眼说瞎话,没来啊。”
周老顺疲惫地倒在地上。赵银花抱起周老顺:“老顺,你怎么了?”周老顺咕哝着:“隗队长说,三天就……就修好了,就回来……”泪水从赵银花眼中流出来:“老顺,他不会回来了,咱回家吧。”
早晨,赵银花推着独轮车行走在田间小路上,躺在车上的周老顺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小路坎坷难行,赵银花推着周老顺上坡下坡,累得满头大汗。一条浅浅的小河横在面前,赵银花放下车子瞅,脱下鞋子挽起裤子下河探路,河水没过膝盖。她上了岸,将独轮车朝下游推去,河边起伏不平,车子颠簸不止。
小河的下游浅了,可以瞅见河底,赵银花推着独轮车进了河道,独轮车陷入河中,赵银花无论怎样用力,独轮车还是原地不动。赵银花放下独轮车,把周老顺背着蹚过小河。赵银花放下周老顺,又返回小河中推独轮车,还是推不动。她用力拽,一声脆响,独轮车的辕杆断了,她倒在河道里。
赵银花从小河中站起来,手上握着半根辕子。她拄着那半根车辕子上了河岸,颓然倒在地上。赵银花喘息着,好一会儿,爬到周老顺身边喊:“老顺,老顺!”
周老顺呓语:“隗……隗队长……”她背起周老顺艰辛地往前走。
赵银花背着周老顺上了公路,把周老顺放到路边。她大口地喘着气,望着公路,希望有一辆车过来,可是,公路上空空的,没有一辆车的影子。
周老顺喃喃着:“出油了,出油了。”
一辆大卡车过来了,赵银花立起身来,卡车已经飞驶过去。赵银花继续等。又一辆卡车来了,赵银花招手,卡车司机加快油门飞驰而去。一辆拖拉机从远远的地方开过来,赵银花站到路中央,高高举起手喊:“师傅,借个光,有病人。”
拖拉机停下,司机问:“到哪儿?”赵银花说:“大窑村。”“我不到那儿。”“师傅,你能拉一段就成。”赵银花把周老顺背起来朝车上放,司机也上前帮忙,把周老顺放到拖拉机上。
司机说:“嫂子,这人病得不轻啊,应该上医院。”赵银花说:“累的。身子累,心也累。”拖拉机前行没一会儿停下,司机说:“我到了。”
赵银花下车,司机帮着把周老顺弄下车。拖拉机开走了,赵银花背着周老顺朝前走着。一辆长途汽车来到面前停下,赵银花背着周老顺上了车。
折腾了半天,赵银花背着周老顺进了大窑村。村里人看到这情景,都惊呆了。有人问:“周老板这是怎么了?”赵银花不回答,背着周老顺走。
群众议论。“这是怎么了?”“估计是又败了。”“这周老板命也是真苦。”“活该,早就知道有这一天。”
许二窑冲进牟家院子喊:“书记,大好事。”牟百富说:“咋呼什么?有事慢慢说。”许二窑说:“周老顺又败了,被婆姨背回来了。”牟百富一听,愣住了。禾禾在屋里也听到了,她急忙冲出来,往院外跑去。
赵银花在老窑喂周老顺荷包蛋,周老顺不吃。赵银花说:“多少吃点吧,不吃东西怎么行!”周老顺面如死灰,一口都喂不进去。
禾禾急急跑进来:“妈,大这是怎么了?”赵银花说:“禾禾,快去把麦狗叫来。”禾禾说:“麦狗……麦狗他走了……”“去哪儿了?”“去哪儿我也不知道,他让两个大给逼走了。”
赵银花冲周老顺喊:“你听见了吗?你别装哑巴,麦狗让你给逼走了,这个家可怎么过啊……不听劝,谁说都不听,现在可怎么办啊……”禾禾安慰道:“妈,你别难过,我相信麦狗还会回来。”
赵银花说:“禾禾,你是个好姑娘,我们对不起你啊!”禾禾说:“我没事。烧点水给大洗洗吧。”禾禾找水,水不够了。“妈,我去挑水。”禾禾说着挑起两个塑料桶出门。
赵银花又把碗拿起来喂周老顺:“吃,你必须吃!”周老顺终于吃了。赵银花说:“多吃点儿。”“银花,我累,我吃不下。”“你这么折腾,能不累吗?这回好了,终于能歇着了。”“银花,我知道你也累。”“我挺好的,不累。”“你累,你跟着我操心,累。”
赵银花说:“你知道就好。老顺,等你身子骨好了,咱回温州吧。”周老顺一个劲地说:“累……累……”“别说了,我知道你累。”
赵银花叹了一口气说:“你愿意守着那个破井架,等什么隗队长,说三天回来,他回来了吗?你再等下去,就你这体格,还能活着回来啊?”周老顺说:“不活着回来能怎么的?大不了就是个死。我就算死了,也得死在陕北,和油井一起死。”
赵银花说:“好了,咱不说这些了,先把病养好了再说。”周老顺说:“银花,你骂我吧,打我吧,骂了我,打了我,我心里才好受一点,你骂呀!打呀!”赵银花说:“我没力气骂你,更没力气打你了。”
周老顺哭了:“银花,我周老顺对不起你啊!”赵银花说:“好了老顺,别哭了,大男人哭,叫人心里不好受。”
禾禾挑着水进来,把水舀进锅里。赵银花下地点火。禾禾说:“妈,你歇歇吧,我来。”
夜晚,周老顺看赵银花睡着了,悄悄下地出窑。赵银花醒来不见周老顺,急忙出去找。她来到一号井工地那口棺材旁,借着月光,见棺材盖偏在上面。她打开棺材盖,里面没人,附近找了一遍,也没人。
赵银花坐上长途汽车,来到靖边那口油井旁,看到周老顺蹲在油井边,两手捧着脸一动不动。赵银花来到了周老顺身边喊:“老顺!”周老顺抬起头:“你怎么来了?”赵银花说:“老顺,别折腾了,你还让不让我活啊?”
周老顺站起来说:“银花,你看这地方多好,一眼望不到边。你看这天,蓝瓦瓦的,像洗过的一样。”赵银花说:“地好、天好,我都看到了。”“银花,这地底下肯定是一片又一片的石油,那油流得,就像河一样,不是一般的河,像黄河,大黄河。”“你别说了,赶紧跟我走,咱回温州。你做你的鞋,我卖我的扣子,再不弄这石油了。”
周老顺说:“银花,你知道,我当初学喷火木偶,学了几年?整整学了三年才出徒,才敢上街耍。到陕北钻井找石油,才几年?也是学徒,搭进去点钱,也就是交了学费。干什么都得交学费,交了学费,出了徒,很快就赚回来了,不是一般的赚,是大赚。我现在要是走了,学费白交,还图什么?你千万别担心,下一把,肯定就出徒了。”赵银花说:“做皮鞋,卖皮鞋,你早就出徒了。我还能做扣子卖扣子,咱还是干出徒了的活吧,回温州,你做你的鞋,我做我的扣子。”
周老顺说:“我非要发石油的财,什么财也没有石油这个财大。”赵银花说:“我看你是铁了心了,你不回温州我回。”
周老顺说:“你要回去也行,回去你肯定还得回来。你想想,石油这东西是不好弄,可是,一锤子砸到正穴上了,那就大赚了。”赵银花说:“好,你在这赚吧,我明天就走。”“银花,真走啊?你就把我扔这耍光棍啊?不走吧。”“腿脚长在我自己身上,别人说了不算。”赵银花说完,掉头就往回走。
周老顺喊:“银花!银花!”赵银花流着泪,头也不回地走了。周老顺颓丧地蹲到地上。赵银花立住脚回头望,见周老顺还蹲在那里,远远望去,像一块石头。
赵银花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赵银花坐在长途汽车上,眼前浮现出周老顺蹲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挥之不去。她眼中含泪道:“师傅,我想下车。”司机说:“你早干什么了?到站了你不下,半道上又要下了?”“师傅,求求你了,我有急事。”司机只好停车。赵银花下车,转身就朝后跑。
赵银花回到靖边井场,见周老顺还坐在那里呆呆地瞅着。她来到周老顺面前喊:“老顺!”周老顺抬头说:“银花,隗队长快回来了。”
赵银花拉着周老顺的胳膊说:“走!跟我回去!”周老顺一甩胳膊说:“你疯了?隗队长马上就回来,眼看要出油,要发大财,我怎么能走?”
赵银花说道:“你疯了,我也疯了。你打不出油来,再不跟我走,你就是要毁了这个家,你在这个家就众叛亲离了。”周老顺说:“谁说的?阿雨就不会跟我反目。”“你怎么知道阿雨不会跟你反目?”“阿雨这孩子像我,能吃苦,执著,有毅力。她在欧洲肯定能混好,能发大财,她将来感激我都感激不尽……”
周老顺来到报社,找到广告部,对一个小伙子说:“同志,我想发一个广告,卖地,卖油区。”说着从衣兜掏出一张纸递给小伙子。
小伙子读着:“本人有两处富油区土地,面积分别为三平方公里和一平方公里,因资金紧张,出卖一块,有意者可任选其一。欢迎联系。联系人:周老顺,电话……”小伙说:“周老顺,这名怎么这么耳熟啊?你是那个温州来的企业家吧?我们报纸还发过你开工典礼消息。”周老顺说:“那都是老皇历。让你见笑了。”
小伙子说:“周总,你这么大的企业家,肯定是上头版的广告位了。”周老顺说:“我早不是个总了。版面嘛,当然是你说的头版,看到的人越多越好。”“你想上几天?”“至少得三天。”“三天头版,广告费三千。”“能少点吗?”
小伙子说:“如果现在能交款,可以给你打六折,一千八,交款吧。”周老顺把手机放到桌子上:“同志,请你看看这个手机。”“看手机干什么?”“你见多识广,看我这手机值多少钱。”
小伙子拿起瞅瞅:“噢,还是进口货,得五六千吧?”周老顺说:“好眼力,当初买的时候,六千八,用了不到一年。”“有地卖,用这么好的手机,真不愧是大老板啊!”“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这手机你也看过了,八成新,怎么也能值几千元钱,我把这手机交给你们,就算广告钱了。”
小伙子拿起手机按按瞅瞅笑了:“你这人真会算账,这手机都没显示了,还顶广告费?白给也都没人要。”周老顺说:“同志,不是没有显示,是没电了。我充上电你看看。”他找到插座把手机插上说,“你看,马上就有显示了。同志,我手头没钱了,还想发个广告,这手机真的值一千五。给我发了广告,地卖了,我给你三千,这行了吧?”
小伙子很不高兴:“你成心捣乱是不是?快走,不要耽误我们办公!”周老顺说:“就走。对不起,让我充一会儿电,手机没电了。”“你也太能算计,家里不能充电啊?跑到报社充电!”“兄弟,实在对不起,外来的,没有家。充上电就走。”“充会儿赶紧走啊!”周老顺连连作揖:“谢谢了,实在是太谢谢了。”
夜晚的县城,稀稀疏疏的灯光,稀稀疏疏的行人。周老顺拿着一叠纸和一瓶胶水,来到电线杆子前,将一张广告纸贴上。树上、站牌、住宅的大门、商场、桥桩上,都有了周老顺的广告。道边的一个厕所里,周老顺也贴上一张广告。周老顺来到大道边一棵树前,在树上贴广告,在村子的房屋上贴广告,在长途汽车站牌上贴广告。
周老顺疲惫地走回靖边钻井工地,他的手上还剩两张广告。他在井架上贴了一张,又在窝棚上贴了一张。望着窝棚上的广告,他忍不住笑了,然后无力地躺在小窝棚的地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