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萌琴。
她说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他。他的头有些晕,强打精神说别人的好消息对他有什么用?萌琴说志国的好消息你也不想听吗?他揉着太阳穴说,这哥们能有什么让我想不到的好消息啊?萌琴说其实也没什么,他呀,又挪窝了。田萌生拉长了声调说,不才半年嘛,又把他弄哪儿充军去了?萌琴抑制不住得意说哥呀,这回可让你吃了一惊了,他调到市检察院去当副检察长了。
田萌生瞪大眼睛,什么什么?副检察长?
萌琴说,志国在西塘区破了一个大案,省纪委通令嘉奖了。市里提拔他回到市检察院,让他分管批捕、起诉,还有原来那一摊子反贪什么的……
田萌生突然狂笑起来。哈哈哈哈!
萌琴说哥你这是干吗呀?
田萌生关了手机,扔下几张钞票,奔下楼,冲到大街上,朝着稀疏的匆匆的人群哈哈大笑起来。
副检察长,分管批捕、起诉、反贪…哈哈,他田萌生命该不绝啊,该来的说来就来了,真他妈的过瘾!
局势好像一下子就扳了过来,咱们上面也有人了!
一阵冷风吹来,田萌生胃里突然一阵痉孪。哇地一大口,在路边吐了一摊。
吐过了,头脑清醒了些。沈志国是个一根筋咬到底的人,当了副检察长又怎么样?他这种人该大义灭亲的时候,是决不手软的。
不能盲目乐观啊。
第二天,萌琴约他到她和沈志国的位于北新小区的新家吃晚饭。三楼。三卧一厅的二手房,收拾得整洁、致,不少地方看得出是萌琴的小情调,给人一种蛮温馨的感觉。田萌生心里感慨,萌琴这一步步走得真不容易啊。
沈志国还没有回来。婷婷在做作业,甜甜地叫了他一声大舅。把他心里叫得热乎乎的。突然想到阿宝一直在外婆家,他又是好多天没见到了,心里挺想的。萌琴在厨房里忙碌着,一会儿腾出手来打电话催沈志国回来。沈志国正在一个会上,声音低沉,说你们别等了,先吃吧,今晚我还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萌琴说我哥难得上咱家来一趟,怎么你也得回来陪陪他嘛。沈志国说你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随即挂断了电话。田萌生在一旁听着,一阵莫名地心虚。这一顿晚饭虽然菜肴丰富,但由于沈志国的位置空着,始终没有气氛。一瓶五粮液开在那儿,田萌生只喝了一小杯,就不想再喝了。萌琴看出他有心事,以为又是为了魏虹虹,就劝了他几句。田萌生不吱声,萌琴又说了些家常事,根大二伯化疗了一阵子好多了,但头发也掉光了;恐怕钱还是不够;娘到城里来看他几次,偷偷塞给他5千元钱,那可是娘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呀。前几天她和志国去了趟田家村,两人商量好了,要把娘接到城里来住,可娘怎么也不肯……
田萌生听得心里惭愧,这段时间,他只顾着自己的事,别的什么都懒得去想。真太自私了。他心里憋得慌,今晚他决心要和沈志国见一面,哪怕他半夜回来,他也要等。萌琴耳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说,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事?跟我还不能说吗?田萌生讷讷地说,只是想和他聊聊。萌琴说,哥,我发现你的性格真的变了,老是犹豫不决、吞吞吐吐的,人活一辈子,干吗呀!
田萌生叹口气,说等志国回来再说吧。
沈志国一直到夜里9点多钟才回来。见田萌生还在等他,便歉意地打过招呼,两人就在沙发上对坐。田萌生见他一脸疲惫,似乎心事很重。
一点没有升迁后的那种踌躇满志。萌琴埋怨了志国几句,赶紧去厨房给他做饭。沈志国说他一点东西都吃不下,让萌琴也来坐下。萌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呀,这么紧张。沈志国沉着脸说,你们不会相信吧,莫效忠被逮捕了。
田萌生和萌琴都吓了一跳。
萌琴说怎么可能呢?莫哥犯了什么事啊!
田萌生说,昨晚上还和我在一起喝酒呢!
沈志国目光锐利地朝他看了一眼,问,当时他有什么异常举动吗?
田萌生犹豫了一下说,喝酒的时候,有一个女人不断给他打电话,他好像很烦,很痛苦。
沈志国说,他就是栽在这个女人手里的。
萌琴说莫哥怎么这样啊,平时大大咧咧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沈志国叹气道,这个女人名叫虹荔,原来在深圳**,不知怎么混不下去了,就回到韵州,在白天鹅夜总会唱歌。她认识了莫效忠,就缠住他不放。后来莫效忠在一家服装店给她介绍了一份工作,想让她从良归正。可那女人在夜总会过惯了,没做几天就撒腿跑了。前些日子她声称怀了莫效忠的孩子,要他离了婚和她结婚,否则她就要找他老婆闹,还要去告他。昨天晚上,莫效忠喝醉了酒,和她大吵了一架,可能那女人把他逼急了,他居然朝她开了一枪!
结果呢?萌琴吓得脸色发白。
沈志国说,莫效忠当年在部队,可是神枪手啊。幸亏那个虹荔头一偏,子弹打在她的肩膀上。
萌琴松了一口气说,志国你可一定要救他。
田萌生猛地朝自己胸口捶了一拳:是我请他喝酒的呀,没想到竟害了他……。志国,这个忙你无论如何要帮。
沈志国茫然地抬起头,帮忙?我怎么帮他啊?!
田萌生说,你们不是战友加兄弟吗?权在你手里,就看你怎么用了。
沈志国把酒杯重重一撂,情绪有些失控:一个倒下了,你们还忍心再让我也倒下吗?你们眼里的权力,是个好东西,可那两面都是刀刃哪!
我沈志国宁愿去死,也决不玷污它!
田萌生打了个寒颤。
沈志国竭力控制着情绪说,要说感情,我从来没对你们说过,我和莫效忠可是生死之交。那年我们部队在甘肃打坑道,那时真苦啊,有一个苹果也是我咬一口,他咬一口。有一次,一根雷管提前爆炸,就在我身边几米远,如果不是莫效忠冲上去一脚把它踢开,哪还有我沈志国啊。没想到,我调到检察院签发的第一个批捕令,竟是自己的老战友、好兄弟!
沈志国流泪了。
田萌生心头有一种被震撼的感觉。
萌琴抹着泪,递给沈志国一把热毛巾,顺手把酒瓶收了起来。
沈志国恳求地说,萌琴,我心里难受,让我醉一回吧!
萌琴犹豫着,还是把酒瓶拿走了。
午夜了,城市海关的钟声响过了12下。沈志国还在回忆他和莫效忠在一个连队当兵的经历,后来他说到了慧玲,声音有些颤抖,他说那是一个多好的女人啊,他多少次骂过、劝过莫效忠,别在外面花心,好好地跟慧玲过日子,可他就是不听。
萌琴流着泪说,这样对慧玲姐太不公平了。
这句话像一柄大锤敲在田萌生心上。
无论慧玲还是莫效忠,他都无法面对。
第二天中午,他步履沉重地去了好运大酒店。门口车很少,店堂冷清,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和熙攘。有几个不像是顾客的人在找慧玲,服务员说她病了。今天没来。那几个人中的一个胖子说,她今天不来,咱们就不走了,饿了就在这儿吃,还怕她不管饭哪!另一个瘦个儿说,怕他个球!自个儿都吃官司了,还有什么可神气的!田萌生听着不对劲儿,就问一旁的领班小姐怎么回事?领班小姐说那几个人是装修公司的,酒店还欠着他们的款子。莫所长一出事,他们就上门来了。
他赶紧给慧玲家里打电话,但好长时间没有人接。他连续地打,好不容易,话筒里终于响起慧玲沙哑的嗓音。
他捏着话筒,心里发酸,一时讲不出得体的安慰话,只是反复地说,慧玲你一定要挺住,我马上来看你。
慧玲说你别来,我想一个人静会儿。
15分钟后,田萌生已经坐在慧玲家凌乱的客厅里了。
慧玲脸色蜡黄,脆弱地说:事情早晚要来的。
田萌生心头堵闷得慌,他不敢看她的眼睛,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莫哥,我不该让他喝醉……
慧玲说:怎能怨你呢?都是命中注定的。
田萌生冲动地说: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慧玲一愣,半晌,颤声地问,萌生,莫非你那事……
田萌生长叹了一口气,头深深地埋下了。
慧玲的表情僵住了似的。
田萌生说,我不能再瞒你了。那个季一先出事了,老书记一再问我和他有没有经济上的来往。我怎么对他说呢?慧玲,那是你的血汗钱啊!
现在莫效忠又出了事,不是雪上加霜吗?
慧玲失神地说,那现在怎么办?那钱还能追得回来吗?
田萌生两手一摊,上哪去追啊?躲还躲不及呢。这事要是查下来,是要按行贿罪法办的。
慧玲呆怔怔地看着他,两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了,说,萌生,你别怕,就是查下来,钱是我寄的,有事冲我来。
田萌生说:那还不如杀了我!再说,季一先迟早会交代的。
慧玲语塞。半晌,幽幽地说:要是咱们当年都不进城,就在乡下过过太平日子,多好啊。不就是穷点、苦点吗?
田萌生摇头,不,慧玲,咱们进城没错,咱们跌倒了可以爬起来。笑到最后的人,才笑得最好看呢!
正说着,电话铃响了。慧玲犹豫了一下,拎起话筒。刚听了两句,就忍不住打断对方说,陈老板,当时莫效忠和你不是讲好了一年后还的吗?
对方不太客气的声音:可我现在等着钱急用啊。有些事谁能料得到呢?
放下电话,慧玲说,又是来要债的。我开了这么多年饭店,知道人心势利,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