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萌生怏怏地起身告辞,慧玲盯着他说,你怎么没有把话说完就走呢。你来找我,是不是又碰到什么倒霉的事了?田萌生摇摇头说这几天要到省城去一趟。慧玲说有要我帮忙的事吗?田萌生的表情有些不置可否,内心其实希望她再问下去。偏偏这时候服务员又来叫她去接电话。田萌生只好作罢,出了好运饭店,心里一阵自责,打肿脸充什么胖子啊,想人家帮忙就直说嘛。
田萌生突然想到他早先有个专做紫砂壶生意的朋友老杨,在宜兴的丁山镇。离韵州只有一个小时车程。一个电话打过去,老杨很热情,说欢迎他到丁山来玩。
他说想买一把紫砂精品壶,是送人的;老杨连说有有有,您来吧,保您一定满意。田萌生直奔长途汽车站,在傍晚前赶到丁山镇。说这里是陶都一点也不过分,一进镇子就见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茶壶、花盆、龙缸之类。走近一看,价格也便宜。店主拉客勤快,三五个上来,都把他往自己的铺子里引。裤袋里手机在响,一看是老杨在催他,便一刻也不敢久留,很快就找到了老杨的家。
老杨50多岁,人胖胖的,长着一张弥陀佛一样的脸。田萌生和他是几年前一个爱收藏古玩的贷款大户那里认识的。他说明来意,要老杨帮忙。老杨不紧不慢,用一把锃亮的老茶壶给他泡了一壶台湾出的乌龙冻顶茶,汤色碧清,香气袭人。田萌生喝了几口,顿觉神志清爽,疲劳也消了许多。老杨从他的语气里看出他有些落拓,便问:田主任仕途通达,想必又要高升了吧。田萌生不愿暴露心事,嘴上打着哈哈,老杨却都看在眼里。说送礼送紫砂壶,要投其所好。对方是首长,就送顾绍培的《高风亮节》,若是送给老板的,最好送顾景舟的《如意仿古》。如栗是送给搞艺术的,就送吕尧臣的《海市蜃楼》,那才叫绞泥一绝。
田萌生问了一下价位,不由得吓了一跳,说刚才从街上过来,看到店铺里那些茶壶,不是都很便宜吗?老杨大摇其头,叹口气说:皇帝是人,乞丐也是人;人跟人不能比,壶跟壶更不能比。紫砂市场就是被那些人搞乱了。一把真正好的紫砂壶,从泥色、造型、装饰、烧成……田萌生无意听他说这些道理,打断他道:那么,我这次来只能空手而回了?老杨微微一笑,说起这紫砂界还有一个“枪手”族,一帮哥儿们的手艺十分了得,仿大师的作品,几可乱真呢。只是他们自己没有名气,只能被人当枪使。说着,就把田萌生领到里屋,灯光一亮,田萌生看到四壁都是大大小小的壶。老杨从壁柜里取出一个四方的锦盒,打开来,正是顾绍培的《高风亮节》,一捆竹节,造型致。
老杨说:田主任送壶给首长,最好就送这个。领导么,就喜欢别人说他是高风亮节。
田萌生说:这壶是顾大师做的么?老杨说:要真是顾大师做的,卖好几万呢。田主任真的喜欢,我可以带您到顾大师家里去,我和顾大师可是多年的老朋友了。田萌生心想,你既是顾大师的朋友,却还在背地里卖他的赝品,真是可恶。便问:这一把多少钱?老杨说:这把壶的做功真的不差,你看这口盖,线条,嘴把,真正是可以乱真的了。还有作品证书呢,只卖400元。田萌生想,价钱倒是不贵,就怕万一被季一先这个鬼精灵发现了破绽,岂不前功尽弃?遂不住地摇头。老杨见他犹豫,便狠狠心,说:算了,都是朋友,200元给了你。田萌生听他这么一讲,更不想买了。说:杨老板,我就怕这假东西坏了朋友感情,也坏了紫砂的名声。老杨见生意不成,便讥讽道:本来嘛,按田主任的身价,就应该到大师家里去买真东西。田萌生见他笑自己寒酸,一笑说:
如今不比从前了,我田某人交了背时运,今天真是为难您了。老杨听他这么一说,又有点不好意思,说英雄总有落难时,田主任一脸福相,好运会来的。
后来老杨给田萌生选了一只紫砂浮雕笔筒,是一位葛氏民间高手的作品。此公虽然无名,笔筒却是做得十分大气。筒身为苍老松干,浑然天成,松叶布局叠放自然,无论装饰还是刀刻都显得粗犷而老到,民间味极浓。田萌生看了,心里有一份意外的喜爱。老杨开价500元,他二话没说,当即付款。老杨见他如此爽快,又送了他一把小壶玩玩。田萌生感叹说:丁山镇就像一个武林,到处是南拳北腿,少林武当。一个普通的门脸,推进去就是一个世界。
这一趟田萌生去省城虽然是有备而来,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他先去拜访了季一先的父亲,说了一堆老书记如何想念他之类的废话,然后送上两袋不值钱的笋干,说是老书记的心意。季父居然很高兴,然后立即给儿子打电话说老战友那边来人了。不知季一先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什么,季父啊啊了半天。田萌生发现,守着一个空空的大宅子的季父其实对这个儿子的能耐了解不多,更多的时候儿子只是作为一种符号存在。据他看来,季一先独立性很强,做事老到,任何人都不知他的根底。
他和季一先的见面安排在省委大院背后,一条灯火阑珊的横马路上一家不太起眼的咖啡馆里。昏黄而迷朦的光线里田萌生笨拙地搅拌着杯里的方糖。已是深夜11时了,习惯了夜生活的季一先依然双目炯炯。忙,实在是忙。前几天有一位政治局委员在省里视察工作,体是不作报道的;一个世界银行代表团正在这里访问;联合国粮农组织的高级官员正在对本省农业结构调整拿出评估报告……近期要召开全省组工会议,大量的会议材料需要审核……他随口讲出的一些事情都让田萌生肃然起敬。
秘书,有时还不止半个领导呢。
田萌生把紫砂浮雕笔筒恭敬地呈上。季一先把玩了一会儿,居然很是喜欢。说民间装饰味很浓,古朴自然,比那种雕琢的东西好多了。田萌生听了,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他们东一搭西一搭聊了好一会儿,才扯到正题。季一先叹气说现在的干部制度非常糟糕,优秀的人才出不来,大量的庸才赖在位置上无所事事,暗箱操作的风气愈演愈烈……所以搞些曲线救国,也是可以理解的。田萌生毕恭毕敬地说一切仰仗季秘书了。季一先笑了笑,说省金融系统有一个干部调整计划,前些日子他已经做了一些关键性的工作,和有关方面的领导都打了招呼。现在该是加油的时候了,副处级可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台阶啊。
田萌生的心跳得有些乱。他关心的自然是本地提拔的可能性。现在宫复民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头上,即便当上副行长,也是他案板上的肉。能不能……
在季一先的直视下,他终于疙疙瘩瘩地说出了内心的隐痛和忧虑。
郁闷的心头似乎轻松了许多。
季一先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他用食指在桌上写了一个15,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市建设银行有位副行长就要退了,我们一起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