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村的人,一有大事,首先想到的是田萌生。
田根大是田萌生的二伯,六十多岁了,身子骨倒也硬朗。他一直在城里的建筑工地上给人做饭。老人家极少到侄子这里来,萌生的城里媳妇让他感到很别扭,水葱一样的人儿,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厉害。
田萌生9岁那年,爹爹田阿坤是生产队的队长,在一次暴雨袭击中,他带领社员抢收麦子,被雷电击中而死。孤苦的娘儿仨从此日子艰难,当时根大二伯是田家村大队的副大队长,多少还能比一般人吃得稠些,油些;明里暗里,他可没少照顾他们。大凡家里有了什么尴尬事,根大二伯一到,全解决了。
对田萌生全家来说,根大二伯可是恩人哪。
田根大被确诊为食道癌,是最近几天的事。他已经一个多星期不能吃东西了。他儿子建生是个瘸子,在山里干不了体力活,就学了个皮匠手艺,后来找了个贵州女人结婚,生下一个女儿;没过两年那贵州女人就带着孩子跑了。这几年做皮匠挣不到什么钱,只是勉强糊口而已。
得了癌,等于判了死刑。但医生说癌细胞还没有扩散,可以动手术。
住院费先要交3万元。
田根大父子只好来找田萌生了。他们先去了城西办事处,可萌生的办公桌换了个小老头在那里坐着。打听了一下,说是被调走了。去了一个他们怎么也记不住的部门。好不容易他们才在银行大楼的一个旮旯里找到了田萌生。人是瘦了一壳,精神也差多了。田根大甚至一时忘记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田萌生要是真丢了官,那可比他得癌症要严重得多,萌生不仅是他的侄子,也是田家村的骄傲,好端端的官不做了,犯了什么天条?
田萌生有些哭笑不得。他费了许多口舌,向他的根大二伯解释。他还是主任,现在只是一份临时性突击的工作。
田根大直摇头,说:那你还能批钱给人家吗?
田萌生语塞。
田根大颤抖着说:萌生啊,咱田家就出了个你,你爹又死得早,你可不能给祖宗丢脸啊。
末了,田根大才想起自己的病,才把一张皱巴巴的病历给田萌生看。
田萌生仔细看了,心里一阵难过。便先安慰了几句。田根大凄凉地说,本来想着你有权批钱,想跟你借几个子儿。可如今你……唉,咱这猪狗命,还治个啥?回去等死吧,不就一死么?
田萌生心里刀割一样。现在他要办点事确实比以前难多了。但根大二伯的病不能不治。田家村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他到财务处写了一张三万元的借条,但会计说要宫行长批,而宫行长出国考察还没回来。无奈之下他只好跟魏虹虹摊牌了。
魏虹虹不肯借钱的理由十分充足。作为城市的工薪族,他们家的积蓄并不多,而且阿宝快上一年级了,孩子应该让他上最好的贵族学校。费用可是很大的。她决不可能把让孩子上学的钱去借给个根本没有偿还能力的乡下亲戚。
田萌生估算了一下,他们结婚这六、七年间,存款应该有十几万元。
装修房子用掉一些,但要拿出个两三万元完全不成问题。便说,家里的积蓄应该有我的一半。
魏虹虹说:孩子也有你的一半,你凭什么对他不负责任?
田萌生说:根大二伯是我们田家的恩人!
魏虹虹说:可阿宝是你们田家的后代啊!
争吵照例没有结果。但钱掌管在魏虹虹手里,她最后的让步是拿出一千元。并且表明,这就算送绐根大二伯的,以后不管死活,再也不要来纠缠了。田萌生冷笑,真是个好老婆啊,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对付老公。
他翻箱倒柜,找到两张存折,但不知道密码,气得他差点把存折撕了。
他的私房钱不满万元,都是平时的零花钱攒下的。在城西办事处对他有经费开资权,请客送礼从来不用自己掏钱。但他从来没在钱上做过什么手脚,就怕有一天被钱咬了,前功尽弃。现在可真是钱逼死英雄汉,季一先那边还没有开价呢。无奈之下,他给萌琴打了电话。
萌琴正在忙着筹备结婚的事。接了萌生的电话,就赶过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一双机灵的大眼睛直盯着他看。田萌生猜想她就是沈志国前妻的孩子。萌琴说她叫婷婷,比阿宝还小一岁呢!她在婷婷耳边悄悄说了一句什么,婷婷就脆生生地叫了他一声大舅,把他心里叫得热乎乎的。
看了根大二伯的病历,萌琴也是一脸的愁容。半晌,说,本来我和志国打算出去旅行结婚的。算了,把那一万元钱省下来,给二伯看病吧。
田萌生眼眶发热,说那怎么可以呢!
萌琴说,哥,我知道你的难处。志国那里没事的,他是个明事理的人。
婷婷一直看着他们说话。突然说,妈妈,你不是答应和我去玩过山车的吗,怎么还不走啊?
萌琴怔了一下,突然眼圈红了。一把搂住了婷婷。
田萌生心里也一阵发热。
孩子和萌琴有感情了。
田萌生东凄西挪,还去书画市场卖了两幅以前一位客户送给他的字画,加上葫琴的一万元,终于凑满三万元,把根大二伯送进了医院。
田萌琴和沈志国悄悄地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就在一起过日子了。
田萌生给他们送了一对真皮沙发,算是尽了做哥哥的一点心意。
现在他可是一点钱也没有了。
也许季一先这次来韵州玩得确实很开心,回到省城没几天他就给田萌生来了电话,约他在这个周末去省城面谈。
欣喜之余,田萌生想到自己囊中羞涩,所有的口袋加起来不过千把块钱。连一份像样的礼品也拿不出手。心想以前在城西办事处当家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要为自己留点什么呢?荆州已失,追悔何用?宫复民如果愿意,还可以把他弄到乡下去呢。现在他好比孤家寡人,没有人愿意帮他,而几个朋友那里他再也开不了口。
这天晚上他居然梦见了慧玲。从头到尾她都是泪汪汪的,一直在数落莫效忠的不是。后来她领着他往一条深巷子里走,不知走了多少时候终于进了一扇门。里面陈设很好,古红木家具,窗帏低垂,一股香气人。慧玲一把抱住了他,两人上了床,正要行事时他突然不敢了,说这样对不起莫效忠。慧玲说你也是个臭男人,一把将他掀下床去。他被激将起来,扒下衣服,赤条条地扑向慧玲。慧玲的皮肤白得耀眼,丰腴的身段贴紧了他,竟是飘然欲仙的感觉。他昂扬地进入她的身体,两人如蛇一般纠缠在一起……
醒过来他的档下已湿成一片。在老婆身边梦遗,而且力气出在另一个女人身上,这样的笑话也太苦涩了。事实上他和魏虹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了。他甚至连**的兴致都没有,所谓的夫妻已经名存实亡。
好多天没见到慧玲了。最近这些日子,因为她和莫效忠闹别扭,他不大好往里插。又因为莫效忠帮他解决了季一先来韵州游玩的费用,欠了他一份人情,心里总觉得缺了一块。这天吃过晚饭他去好运饭店,说是路过这里顺便进来看看,慧玲责怪他这么长时间也不来看看她。他见慧玲瘦了些,抬头纹有些明显。便又问起莫效忠的情况。慧玲说以后再也不要在她面前提到他了。他惊诧地说不至于吧,两口子吵架是常有的事嘛。慧玲沉下脸说,他要当我是夫妻,就不会这么再三再四地伤害我!
看来这对场面上的恩爱夫妻问题相当严重了。
一会儿一个服务员小姐过来说,郭总,工商局的马局长要你去敬酒呢!慧玲应了一声,说萌生你先坐会儿,我去去就来。说罢风一样旋出去。田萌生听着隔壁一群男人的声音把慧玲的声音包围起来,一阵斗酒起哄的声浪几乎要把包厢的屋顶掀翻。心里生起一股莫名的不快。过了一会儿慧玲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进来了,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一样。田萌生说,你就不能少喝点么,身体可是自己的呀。慧玲说我能少喝吗?做酒店的人,什么脸面都得看,什么人都要应酬呀。田萌生说那你倒是阿庆嫂了。慧玲冷笑道,我有那样的福气吗,戏里的阿庆可是个好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