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计划生育的影响,小学的学生一届比一届少。姐姐那一届的时候,尚有一千余人,到了我们这一届,只有八百多人,师多生少,所以有很多老教师已经提前退休,譬如:金胖子,曾经让我饱受叮拐(沙洋方言,意指弯曲手指,敲打人的额头,多为大人教育小孩的一种方式)之苦的那个。金胖子她始终是教一年级的,导致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没有上过三年级,因为从姐姐教过我的经验上来看,读过二年级就足以教一年级。在我的记忆中,金胖子退休之后,好像在给学校种菜喂猪。还有大曹老板也经常在我们面前感叹:“娘的老子也是真的老了,带完你们这一届我也该回老家喂鸭子了。”
我终于熬到了六年级,也终于碰上了传说中的大曹老板。他已经五十多岁,那细长的麻脸上,生一圈茂盛的络腮胡,五官挪位,竖眉瞪眼的,满是凶神恶煞的表情。他的眼睛里闪射着凶光,脸上浮出恶毒的狞笑;额头上的那一绺稀疏的头发,像毒蛇的长舌;嘴里喷出粗俗不堪的脏话。本来大曹老板带了姐姐那一届六年级之后,就退休了的,我五年级的时候还在心里暗喜,已经受了小曹老板的四年折磨,小学最后一年终于不用再受她老爹的摧残了。使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年,小曹老板肚子大了,回家生小孩去了,于是大曹老板再次出山,正好碰上我们这一届,也正好由我和申小玉赶上了,雄得儿和航得儿都不与我们一个班。
对于大曹老板的那些技能,我没有完全亲眼见到过,就连小曹老板的绝招在她结婚后也很少使用了。对于大曹老板真正的狠手,令我记忆最深刻也是最让我揪心的一次是申小玉被虐。
大曹老板长期带六年级以来养成了一个特性,就是不断地利用学校破旧的打印机印出一大摞一大摞的卷子,每天的家庭作业也就是一张卷子。所以这一年来不论是严寒还是酷暑,我们住在村里家离学校远的小孩每天都会在泛黄的灯下夜战,也并不能保证晚上十个小时的睡眠了,所以眼神是越发的不济事了,申小玉成了我们班第一个戴近视眼镜的。那一次上数学课的时候,大曹老板让我们安静地做着作业,而他则在讲桌上认真地批改我们前天的家庭作业。
“申小玉!上来!”突然,安静的教室里,蹦出了大曹老板的吼声,如雷贯耳,吓得全班同学身体发颤,一种不详的预感在每个人的心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刺激着心脏。
申小玉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两眼发怔,痴痴地望了望讲台上的大曹老板,然后怯生生地走上去,我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先把近视眼镜摘了!”突然大曹老板的语气变得十分平静,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申小玉胆怯地摘下眼镜,没想到大曹老板一把握住申小玉的后脑勺,狠狠地往讲桌上一按,头碰桌得儿如一声火炮在教室里炸开。
“你眼睛是不是没有饱米(意思就说有眼无珠)?你现在四个眼睛都看不清楚,是不是看到牛屁里去了!”
大曹老板的语气与声音一瞬间变得十分凶恶,像要吃人一样,刚刚让申小玉的头撞了桌得儿,好像丝毫不解他心中的愤怒,一下子揪住申小玉的眼皮狠狠地一扭。原来申小玉将圆锥的底面半径“6”看成了“8”,导致她算错了圆锥的体积。她想哭,可是大曹老板一声震喝,让她本来即将溢出的泪水一下子又缩回去了。当你惧怕一个人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连眼泪都会变得胆怯。当申小玉拿着自己的卷子从讲台上下来的时候,我看到申小玉的右眼皮红肿地像个成熟了的毛桃儿一般。
正当我在为申小玉感到心痛的时候,我的名字突然也从大曹老板的口中跳出来了。经过刚才的一幕,我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紧张、恐惧等词来形容,而是十万分担心,担心我的五官还能不能保证完整无缺、担心我的身体还能不能正常发育。当我来到讲台上的时候,大曹老板用凶狠的眼神盯着我,好像目光中有一把无形的利剑,正刺进我的心脏,我的心跳动的频率已经不能让我理智地辨析了。
“看着!三个题!我说过,选择题、填空题只要错一题就是一巴掌!把你的狗脸伸过来!”
我在他的指挥下,缓缓地将脸凑过去,之后教室里就提前进入年关,放了一个连环三响的鞭炮。我顿时感到脸上一阵火热,像是一脚摔倒之后被父亲的摩托车上的烟筒烫了一样。大曹老板曾说过:“如果现在不打得你们记心,你们以后会恨我。”可是我想说,你现在打了我让我记心,我现在就会恨你!不论你打还不是不打,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既然你都知道我们会恨你,你又何必去争恨早与恨迟呢?老师啊,请原谅我作为一个学生对你生出的无知的恨意。一向具有“熬火鬼”之名的我,在那一刻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怪我当初还不知道有《未成年人保护法》这个东西,否则搬出第十三条第二款,就足以让大曹老板或者那些对学生打骂的老师当众道歉、检讨,并保证以后不再对学生实行打骂政策。那天大曹老板在班上大发雷霆,面孔狰狞的可怕,全班每个人几乎都承受到了他不同招数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