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正又回到乌旗。他推门进屋,看见窗户上挂着谭力力给他做的蓝白条窗帘,地上放着她给他买的电饭锅,坐在**,床单下铺着谭力力让人帮着抬回来的褥子,他觉得自己一分钟也不能呆在那间屋里,却又不能离开那里片刻。除了必须陪秘书长下乡办事,完成报社交给他的基本工作,其它时间他都把自己关在里面,偶尔出来吃点东西,觉也几乎不睡,一整夜一整夜地坐在窗前的桌子上翻译那本考古的书。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很多次恍惚觉得他已经变成沉睡印度海底的那条木船,埋在黄河古河道地下几千年的那颗象乌煤一样的玉石,而且永远没有被世人发现,永远没有被拿到太阳地儿下。
十一月很快到了,那天夜里,他把最后一页稿纸轻轻与那摞已经快摞成个方垛的稿纸合到一起后,拧灭了台灯,坐在寒夜的窗前,望着阴云密布的低空,吁出又长又重的一口气,没等天亮他便出了门。
乌梁素海的水不小,可因为下雪船都封了。他一个人在土坝上蹲了大半个时辰,想找条私船。天微微亮时,一个穿着黑胶捕鱼装的老人才慢慢走过来,“这个时候到湖上去干什么,什么都没有,连个野鸭子都瞧不见。”正没动,仍然蹲在那儿。雪一直不停地下,太阳到下午才透过云层露出一点点黄的影子,老人又过来跟他说,“快回北京去吧,一个人在这里瞧什么。”他指指前面马路上的一片平房,“饿了吧?那边有我侄子开的包子铺,就说我说的,让他给你蒸一屉包子。”
正无奈,悻悻地离开了土坝。马路尽头果然升起了袅袅白烟,一扇门的梁上也果然挂着面小红幡。他撩开门帘进去,里面一男一女两个人正抓着脸盆里的毛巾狠劲地互相扔着,看见正,他做个停战的手势,“别闹了,有客来了。”又对正说,“现在还没法做饭,火才刚升上。”正扭头要走,姑娘叫住他,“有昨天蒸的包子,我们自己吃的。你要不在意,我这就给你热热去。”
等着的时候,又进来两个黑衣、黑鞋、高颧骨黑脸膛的男人,进来就嚷嚷着要火。小伙子笑着从炉膛里取了火苗给他们把烟点上。正这才想起自己已有差不多三个月一根烟没抽了。他下意识地掏掏兜,什么也没掏出来。姑娘从小伙子裤兜里摸出烟盒,数了数,都给了正。两个黑衣人抽着烟,偶尔看一眼正。过一会儿,一个黑衣人从腰间取出一个黑色纸包,打开,露出一小块黑胶一样的东西,他揪下一小块,填进烟袋口,猛吸两下,递给他的同伴。同伴抽完,又看看正,问他,“尝一口?”
正接过来,用力吸,一阵甜丝丝的香味立刻弥漫出来,他不由得用力又吸一口。
“从哪里来?”黑衣人问他。
“北京。”
“失恋了吧?”黑衣人问,“要么就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正说,“都不是。”
“甭管是什么,抽了这个就都没事儿了。闻这味儿,多香,就一阵,飘出去就没了。”
“这是什么?”
“大麻油。”
“怪不得,”正吃惊地看看他的烟袋口,“我说怎么没抽过这么香的烟。”
“那就多抽几口,回北京就抽不到了。”
姑娘说,“你别害他,以后他还想抽怎么办?”
“回来找我啊。”
“到哪儿找你去?”姑娘乜斜他一眼,“公安局都找不到你,他能找到你?”
黑衣人转过脸来,对正说,“这儿常有北京来的,一个人来都是失恋了,两个人来就是来度蜜月的。”
正咕哝似的“呵呵”两声。
“所以我说你是失恋了。”
“没关系,”姑娘端着包子放在桌上,“你这次一个人来,下次肯定就能两个人来。前年夏天,有个人也是从北京来的,到湖上呆了整一天。我们都以为他不回来了,天傍黑了用汽船去海子里把他带回来的,他就在这屋里睡了一夜。去年夏天,他又回来了,那次是两个人。那个女的美得很,他也美得很,胖了不少,还给我们照像。”
“他有没有抽我这个?”黑衣人笑着问。
“人家才不抽呢。他吃了我蒸的包子。”她转过脸朝着正,“你下次再来,我也给你蒸新鲜包子。”
他刚一回到北京,就听说扁豆要去@(insead,位于巴黎郊区枫丹白露。)上学,过了年便要去法国。他给他打电话,知道他已经从那家外企公司辞了职。过年前他们约在长安街后面一条叫真武庙的小街上吃羊蝎子。酒喝了大半夜,两个人都却都还很清醒。
“你下面什么打算啊?”扁豆问他。
“可能也回学校吧。”
“要不也出去吧?你去美国,我过两年从枫丹白露到美国跟你会合?”
“我,不大想走。”
“你留在这儿又能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就是不大想走。”
“走吧,这么多人都走了,一定有走的道理。”扁豆看着他。
正笑了,“那你先过去,弄好个大房子,我再去。”
“那还不容易?我读完insead,还不是想上哪家公司就上哪家公司?我就去个建筑公司,自己盖房子。怎么样,给你盖一座带烟囱的大房子总行了吧?”
“十九世纪的?”
“对,十九世纪的。”
“就咱们俩住?”
“咱们俩有什么意思。我找一个,你也找一个。我找个我明白的,你呢,得找个明白你的。”
“为什么?”
“我大概知道我要什么,而你呢,可能一直都不太知道你要什么。”
扁豆走那天,是元旦过后的第三天。那天午后突然狂风大作,他们都以为飞机无法起飞,结果耽搁了七个小时最后还是飞了。从机场坐巴士回来已是深夜,正靠窗睡了过去。醒来时,车正好开过马甸路口。猛然间,看见车下有个骑车的人影,紧抿着嘴在便道上逆风嫉行。正惊了一下,立刻挺直身体,那人很快被闪到车后,他扭着头看,觉得很像毛榛。半长的短发被风吹得东飞西舞,身上穿一件厚实的深色棉袄,弓着身子几乎是趴在车把上吃力地一步一步向前蹬着,接着,猛地朝北拐进一条黑黢黢的胡同。正扭着脑袋又看了一会儿才转回身,凑着车外的月光抬起手腕,表上的指针正指在深夜两点半。
转眼到了春末,他从k新闻学院研究生院考完试出来,坐地铁回办公室上班。车开到朝阳门,不知何故停了很久,风扇“呜、呜”在头顶飞转。他心烦意乱,想出去换口气,猛然看见一个女人从另一个车门闪下去。他觉得是毛榛,便下意识地追出去。追到楼梯口,赶到她前面,回头再看,却发现不是。
那整个下午,他都没多大心思工作,稿子只翻了几页就翻不动了。一直琢磨着要不要给冯四一打个电话,没想到,临下班前,他拿着包刚要走出办公室,她的电话竟到了。
“这么巧,我今天一天都在想给你打电话呢。”
“是吗,我不信,那怎么没打?”
他们寒暄了好一阵,问了各自的情况。四一也刚刚嫁了人,丈夫在英领馆化处工作。“见过,是不是看画展的那个?”她又象正第一次在老莫问她为什么叫“四一”那样咯咯笑起来,说他们很快要去南非了。“去南非干什么?”
“咳,他被派那儿去了。”
正恭喜过她,沉吟了一下,问,“毛榛,最近好么?”
“她挺好的。她离开她丈夫了,你知道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去年夏天。”冯四一急着说,“不过她真的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那她又搬回她姥姥家了?”
“没有,借了个地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