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懂医的,果真没死在我们饭店。过了一个星期,他被接回了美国。两个星期以后,我收到他从美国寄来的信,说他已经选好了一块墓地。他把墓地的地址也写给了我。他最后说,他喜欢咱们那个美丽的传奇故事,他相信他一定能变成一只蝴蝶。如果我有机会去他的墓地,他一定飞出来见我。”
谭力力拿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口。正也喝了一口,然后点着烟。他们坐在那里,眼睛都看着远处。细弱的钢琴声,一阵一阵在屋顶回旋飘过。
“以后有机会,我倒真想去看看他,看看是不是真能有蝴蝶飞出来。”她又喝口酒,显然沉浸在对什么的想象当中。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正问她。
“什么?那个美国医生啊?两三个月以前。”
“这是你换工作的原因么?”
“算一个吧,肯定是出了这件事以后,我有了离开西苑的想法,突然又有了那种必须从小院搬出去的感觉,必须走。不是我不喜欢那儿,而是——”她放下酒杯,左手拿着晃了一下,右手托着腮,“这件事以后,饭店里对我的议论很多。我们总经理还把我找了去,问我那人半夜叫我去他房里干什么。他们其实最感兴趣的是卫生纸和卫生带的事,让我解释。可是这件事,我可以和你讲,和陈青讲,却不能跟饭店的人讲。那个医生走了以后,我就觉得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已经变了,不再是饭店员工和顾客的关系,他的事儿成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私事。所以,我就做不下去了。”
谭力力伸手管正要烟,正从烟盒里拿出一支,帮她点着,递给她。谭力力狠狠吸一口,把烟含在嘴里,含了将近半分钟,仰头吐出一片白雾。
“你身边这样的事好像总是很多?”正想起陈青的话。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这些事都能让我赶上。不过,以后可能就没这些热闹了,要坐办公室了。”她挑挑眼睛,“也不错,办公室在顶楼,从窗户就能看到紫禁城、景山。像你说的,离心脏近了。可是,我摸过了,我的胸没小。”
正端起酒杯,“那就是有人离你的心脏远了。”
“这个人会是你么?”她看他。
“我没这个福气吧。”
谭力力把身子靠到椅背上,“不是你没这个福气,是我没有。”
正喝口酒,换了话题,问她以后是不是要经常跟着总经理出差。
“也许吧,”谭力力说,“经常倒不一定,但肯定不会像以前老呆在北京。”她继续看着正,正抽着烟。“你——”她说,“怎么说呢,不如以前好了。”
正问她什么意思。
“以前,觉得你像王心刚,现在,连克莱德都不如了。”
“还没问你呢,怎么把克莱德从你那堆照片里剔出去了?”
“不想再喜欢克莱德了,不幸够多的了,不想再有什么新的不幸。这也是我愿意跟青年毛来往的原因之一,他看着喜相。”
正看她,“是么?”
谭力力把烟掐灭,“你看你,现在好像连话都懒得说。以前你也不那么爱说话,但只要说了,就都是我爱听的。现在,你说的都是可说可不说,要么就是别人也可以说的。”
看看正仍然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她接着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不想说。不想说,不外是你跟别人能说,但不能跟我说;要么就是你还没想好,跟谁都不想说。”
“是第二种。”
“那好。其实想没想好,说说都无妨。但你不说,一定有你不说的道理,我不勉强你。不过,我倒是有句话想跟你说。我不会像别人那样,缠人。如果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我大多能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如果我解决不了,我可能会去找另外的一个人去缠,就像,我跟我以前的男朋友那会儿,我解决不了了,就去找了你,宁肯让你陪我一夜,我也不会去缠他。缠没用,所以,我从来不缠人。现在我想起来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去年了,你过生日?哎,也许不是,真记不得了。你看这么长时间了,我没找过你吧。那次以后,我就知道我们不行了。其实我早知道你的心没在我身上,就像陈青和老柴,他们不合适,我们也不合适。”
正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
“瞧你,还是不说话。不过,起码你没骗我。你怎么想的都没关系,你要是愿意拿我当朋友,不想怎么样,也行。你有什么烦恼,也都可以跟我说,我们还是可以作普通朋友。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普通朋友。中间,我曾经想改变过,可是……算了,不说这个。作普通朋友,应该没那么难吧?我觉得我可以是个很好的朋友。那个美国医生走的那天,我上去查他的房。当时我站在他床前,看着那一大滩已经发黑的血,我就这么想的,我觉得我可以作人家很好的朋友。后来我去拉他的窗帘,从窗户望出去,正好看到你们学校的方向。我想的都是你,我觉得你不如他,没发现我这个特点。别人还没怎么着就能发现的,你过了这么久还是没发现,我当时挺难过。我决定离开西苑,这也是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正问。
“还要我说呀?”谭力力的眼角挑起来,眉头皱了皱,“我想离你远点,想让我的胸变大一点!”
正轻轻晃晃酒杯,说,“你说的都对,我们可能是不合适。我还在上学,不能给你太多的照顾。”
“好了,别说了,我最怕人跟我解释,一解释就更不对了。我从来没要你照顾过。我是替你难受,瞧你心里一大堆事,嘴上又不说。”
正再点上烟,“我不说,不是别的,是因为这事儿我自己都还没弄明白,没办法跟别人讲。”
“那到底是什么呢,能这么复杂?”
“也许没那么复杂,但我现在说不清楚。”
“还是跟我上次见过的那个女孩子有关?”
正点点头。
“那我问你一句,你别生气,上次你去我那儿我留你,你死活要走,是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你跟她有过,就不能在我那里过夜了?”
“不是。我们——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不过,我老觉得她……就像……怎么说呢,像我的一根小拇指,断了也不至于就怎么着,可真断了,疼都疼不对地方。就是不疼,空了一截,我也得适应一阵。”
“哪能只像根小拇指?你要是真喜欢她,她就应该是你心上的一块肉,剜一下就得疼死。不就这么简单么?”
“咳,也许是我笨,应该把她忘掉,但现在我还做不到。”
谭力力听他说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口气,“好吧,不说这个了,也许她就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两个‘她’中的一个。不是说了嘛,越得不着就越想。我对我亲妈和我爷爷就是这样……唉,不说了,再说,我就又要哭了。说说我吧,你也关心关心我,问问我现在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我和青年毛还交往着呢,不过我还没让他在我那里过过夜。真奇怪,有的人,你见了一面就想跟他在一张**躺着聊聊天。有的人,就一点没有这个想法。不过这样也好,慢慢来,好米都是越泡越好吃,泡够了再上锅蒸,那味道跟没泡绝对不一样。但一定要是好米,要不然就越泡越糟。”
“青年毛是好米么?”
“现在还看不出来。不一定是最好的,但应该不是陈糠烂谷子。”
他们离开马克西姆的时候,谭力力又走到吧台,隔着宽大的台面在调酒师的两颊各贴一下。走出门口,她看看表,“按原路走吧,还能赶上末班车。”
汽车站离得不远。在站台等了十几分钟,车才晃晃悠悠驶过来。车上人很少,大多是下晚班的工人。他们在靠近车门的一个双人座坐下。车子很快拐上崇门内大街。沿街的店铺都已上了门板或拉了金属卷门,只有一间对街开着的小卖部,窗口还亮着灯。谭力力指着窗口旁边一扇不起眼的木门,碰碰正,“我以前的男朋友就住那个院子里。”
“怪不得你对这边这么熟。是个四合院?”
“从前是,现在就是个大杂院。”
车子开过去了,谭力力扭着头还在往回看。
“他跟你还有联系么?”
“嗯,还给我写信。刚去的时候每隔半个月就写一封,现在少了点。他每次写信都说很想我,老说要回来。还说,没准哪天我从崇门这里路过,他就已经在家里了。”
“那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他说说的,哪会真回来。”
“他说的也许是真话。”
“那我相信,我是会让人想的,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可能不觉得。”
正看看她。
“我跟他好的时候,他那么一间小屋,还不到十个平米,我也帮他弄得像个家的样子。知道么,像我这样的人,你们不容易再找到了。”
“知道。”正伸出胳膊搂了搂她。
“你呀,最好不知道。你要是知道,我就更难过了。”
“为什么呢?”
“那就说明你不需要我这样的人。”
车子摇摇晃晃转了个很大的弯,从东单拐上了长安街。驶过北京饭店时,谭力力轻轻握握正耷在她肩上的手,“我最喜欢看饭店门口的灯了。灯越亮,大堂里面的心跳好像就越响。北京的夜生活在街上结束了,在饭店里却才开始。”
像是印证她的话,**城楼在这个时辰竟也热闹着。楼腰处不知什么时候搭起的脚手架,打着照明灯,几十个工人蹲在上面正在忙着粉刷。快到国庆节了。正从来没想过,每年国庆节,城楼的粉刷都是这样在半夜进行的。夜深了,也许是灯太亮,天色浅得发白,让正恍惚觉得是到了黎明。看看表,不过才十二点。广场上洒过水,地面积着些小水洼,水洼里有各种各样复杂的倒影。
到动物园以后,看见停车场里停着不少的车,可末班车的时间都已过了。他们俩挽起胳膊,一路走到双榆树,在人民大学取了自行车,正驮着她送她到家。他跟着她走上楼梯,看她进了家门,扭身要走。谭力力说,“这么晚了,别回去了。”
“那好么?”
“对你不好?”
“怕对你不好,你的青年毛该有意见了。”
谭力力想想,“那好吧。”她看着他走下楼,在后面锁上防盗们,关上木门,插上插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