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北京站出来时,还不到早上六点。街道两侧的店铺尚未开张,有人正卸着门板,有人从里面出来往门口泼水,清理昨天留下的污垢。长安街上几名清洁工正在扫街,一辆撒水车叮咚叮咚象唱着儿歌一路开过去。
从公共汽车下来到毛榛家还有四五百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一家门脸很大的百货副食商店,也还未开始营业。夏天临时搭起来卖水果蔬菜的铁货架上仍是空的,地上残留着一堆一堆腐烂的菜叶和一滩一滩绛红色的碎西瓜。
他们拖着大大小小几件行李正要走过去,突然从铁架子另一头走出一个人。毛榛立刻停下脚步,神色大变。正当即认出了那人,只是这次离得近,觉得有些眼生。还是壮实的身材,平头,宽脸,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却灼亮。穿一件深蓝色衬衫,斜肩背着一只军黄色书包。毛榛呆立了片刻,随即镇定下来,小声对正说道:“你先走吧。”
正沉默着没有回答。
毛榛再次小声又十分坚定地说:“正,你先走。”
那人这时已来到他们跟前,像没有看见正一样,什么也不说,只朝毛榛笑着。那副笑脸,正这辈子也不会忘记,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会条件反射似地产生他在动物园看见那只大鸟往下吞咽活鱼时给他的生理刺激。他扭过头去,压低了声音对毛榛说,“你不想让我跟他说两句?”
毛榛仍旧冷冷的,“不用,你先走。”
正无奈,拎上行李,“那我在前面院门口等你。”
毛榛拦住他,“不用了,谢谢你,行李我自己拎回去。你先走,正,先走。有什么话,我们以后再说。”
正拎着箱子抬眼看她,她低下眼皮,脸上又露出那副坚毅的神情。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把行李放到地上,掉头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