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正才平静下来,他轻轻舒口气。棉被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他手里捧着一本毛榛的日记。本子很大,像一本杂志,带着螺旋滚环。可是字都只记在迎面的一页上,翻过篇来就只有空白的横格。正快速地从头到尾翻过一遍,发现几乎每页上都有他的名字闪过;每次都是翻页时,才似乎看见了“正武”两个字,待他翻回去再找,却又怎么都找不到。他试着读了两段,没有读懂,虽然是方块字,却不是中,又肯定不是英,他疑惑毛榛是不是在绵阳又学了另外一种语言。这个猜测让他不安起来。然后他注意到有两个字几乎在每一页都反复出现几次,他直觉那是一个人的名字,而且每次出现后隔不远就会跟着一个细小的叹号,好像一声拖长的叹息。突然之间他又产生了那种很不稳妥的感觉,阿尔卑斯山离他远了,八一湖不见了,丰台站近在眼前了。他愈加觉得不稳妥起来,想在到达丰台站前把那本日记丢下车去,好像只要那本子能离开他们,他们就可以永远呆在阿尔卑斯山里。
“被子呢?”他小声问道。于是他胡乱地丢下日记,站起来去找棉被。找到以后,发现毛榛还在他身边,他重新把它盖在他们身上,他们就又闭上眼,毛榛的手就又像刚才一样来抚摸他。然后他听见她叫他的名字。
“正,正。”
他睁开眼,月光照在毛榛的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挪到他的外面,正趴在他的脸前看他。
“你冷啊?”她问。
“冷。”他喃喃地说了一句,搂紧她。
他们从青城山后山下来,又草草地爬了一遍前山。之后转到乐山,在乐山脚下的旅店住到半夜时正好遇到公安局查房,毛榛正打算躲进床下,警察却只趴在门上看了一眼,听店老板说是两个学生便过去了。第二天他们爬上了山,沿阶梯从大佛的头顶走到大佛的脚底。毛榛躺在佛的脚趾上,看天上低低的白云仿佛从她鼻尖飘过,她兴奋异常。没有过瘾,两个人又在山边三江汇合处坐上轮渡,从江面向大佛做了最后的告别。
正已记不清他们是怎么到的峨眉山,是直接从乐山换坐长途车去的,还是先到了成都,在成都游玩了几天才又乘车到的峨嵋。总之他们到达峨嵋山时,两个人都已相当疲惫。头晚宿在山脚,第二天想看日出,赶早起来了,却是个阴天。刚爬完第一座寺庙,毛榛突然说想家了,想回北京。他们就又宿回山脚,第二天买了回绵阳的车票。排队上车时,毛榛的草鞋被人在后面踩了一脚,立刻从中间断开。她把鞋拎在手里,说,“看来我们真该回去了。”
回到绵阳,毛榛的小舅第二天就去给他们买火车票。他们在绵阳又住了两夜,第三天,舅婆把给毛榛姥姥带的两大包东西,放在他们的行李旁边,然后叫过正,嘱咐他一定帮毛榛带到家里。毛榛搂着那个孩子哭了很久,直到也在一旁哭红了眼睛的小舅妈把孩子从她手里抱过去。孩子一直瞪着两只大眼睛,既不慌也不闹,很乖。舅公和小舅站在门口,毛榛过去搂搂他们,最后转身搂住舅婆,眼泪哗地流下来。舅婆不住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的头埋在舅婆的肩胛里使劲地点着。那条狗眼前耷拉着好几缕头发,摇着尾巴,在毛榛的脚边蹭来蹭去。见毛榛不理会,就蹲在一旁歪着脑袋迷茫地看她。毛榛最后弯下身,搂过狗的脖子,亲了又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