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力力也喝了口酒,然后拿着叉子开始吃沙拉。正看见,便问:
“这个好吃么,看着跟草似的。”
“开始可能吃不惯,吃惯了就觉得什么沙拉都没这个好吃。你要不要试试?我去给你拿一盘。”
她放下酒,去了餐厅,然后端着两个盘子回来,一盘纯绿色的递给正,一盘面条留给自己。正吃了两口,推给她,“能还给你么?”
“怎么,那么难吃啊,再吃两口。”她看着他又吃了两口,仍是一副难以下咽的表情,“要真那么痛苦就算了。”她用叉子卷起面条,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也不知道谁准备的这饭,这么素,顶多用了点橄榄油,还中不中,西不西的。”
“素么?里面有虾啊?”
“能有几段,拨拉半天都找不到。”
“你觉得缺东西?”
“缺肉,这么多酒,没肉就不对了,怎么也得有几块牛排。”
“这要求有点过分了吧?”
“一点不过分,牛排是最基本的。”
“不过,我觉得这么中不中、西不西的混在一起倒不难吃。”
“这就好吃啊?你真好糊弄。”
“跟你们西苑饭店肯定没法儿比了。”
“不用跟西苑比,跟我比也比不了。算了,多喝点酒吧,酒还不错。”
她拿起正的杯子,放在他手上,然后拿起自己的,和正碰碰。正又吃了两口绿色沙拉,还没嚼完就说,“留给你了?”
谭力力笑了,“放那里吧,我一会儿饿了再吃。”
没过多久,餐厅桌子上的空酒瓶就多了起来,地上的啤酒箱也已经开了包,瘪了好几个角。刚才满满的几大盆沙拉、面条和粉丝都渐渐露了底。这时那个眼镜大叫一声,“小崔,东西呢?”站在窗户边、一个鼻子又尖又高的瘦高个抬起头,放下酒杯,走到大门口,从一堆衣服里摸出他的书包,掏出两盘录像带。眼镜问他是什么,他张口吐出流利的中,“我都没看呢,刚去蔡老头家取回来的。”
“不会他妈的又放不出来吧。”
“应该不会。”
眼镜叫人把大灯关了,房间随即暗下一半。
谭力力问正:“你要看吗?”
“什么?”
“还能是什么,暴力加**呗,”她用两根手指做引号状,“‘艺术的’。”
“又没别的事,看会儿吧。”
第一盘录像的质量很差,是部外国电影,可是正完全听不出说的是哪国语言,似乎连电影的名字都没出现过。也许不是从开头放起,只是截下了电影的某个片断。画面上一会儿是大块大块的黄,一会儿大块大块的红,配着像雨帘一样的划痕。震耳欲聋的音乐,砰砰、砰砰极端刺激的响声没完没了……房间其它角落里的谈话声和笑声不时搅和进来,吉他弹完了“十面埋伏”又弹起“夜深沉”,天鹅一听立刻跪起身,扎开两臂比划着云手,随后又把酒杯叼到牙齿间,咯咯笑着朝后弯下腰做了个漂亮的卧鱼。另一张沙发上一个漂亮的混血和她喝高了的德国男友腻在一起,男友不时举止怪异,被混血一声高过一声地笑骂。
正看得头痛,正想起身往阳台去,眼镜叫起来,“停了,停了,你他妈还号称是搞电影的呢,就弄这么个德行的来,能看么?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另一盘是什么,换了,换了。”
再换上的一盘是《查特莱夫人的情人》,倒是有头的,画面也还清楚,起码能看清大部分人影。灯又关上了,屋里这次静了些,几个站着的人也回到沙发坐下。可带子走到三十多分钟却突然卡住,房间内顿时响起一片中和其它多种语言的叫骂。“小崔”赶忙跑到电视机前,把带子倒出来再放进去。看着不动,又把带子退出,打开保护盖,将带膜抻出一截,剪断,再接上。可播放键怎么摁都是不动,小崔满头大汗,朝录像机狠狠砸一拳,回过头来对眼镜说,“不行啊,黔驴技穷了。”
“真他妈够笨的。”
“我不承认是驴了么。你他妈要是不笨,你来弄。”
“算了,放不出来再使劲也没用,谁让咱们就这条件呢。”老柴不知什么时候已靠陈青坐下。
“多难受啊,看一半。”眼镜说。
“还有别的么?”老柴问小崔。
“没了。”
“旧的呢?”
不等小崔回答,眼镜想了起来,“那盘呢?”
“哪盘?”
“就是那盘,跟这盘意思有点像——《感观世界》,还在么?”
“还看《感观世界》啊?都看了无数遍了,快看成毛片了。”有人说。
“本来就是毛片,”那个混血漫不经心地说。
“滚蛋,谁再说是毛片?!”眼镜叫。
“行了,”老柴止住他,“就放那个吧,带了没有?”
“应该就在这儿,上次就没带走,除非有人拿去跑片了。”小崔蹲在地上,打开电视机旁边的一只矮柜,找了片刻,从里面抽出一盘带子,“行,还在。”他舒口气。
“那就快放吧。你丫拿了这么多盘带子,就这么一盘没什么毛病。我们想受点艺术教育怎么那么不容易。”
陈青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跟老柴说了两句,然后问谭力力,“我们不想再受教育了,你们呢?”
谭力力看着正。正问,“受什么教育?”
老柴笑笑,“看来他还没受过,那就受受吧。”
“你不怕他出问题?”谭力力抿嘴笑。
“到他这个年纪再不受教育才会出问题。”老柴拍拍正的肩,跟陈青站起来,“力力,把他交你了啊。”他们往阳台旁边的一个门走去。
电影开始得很慢,音乐如游丝一样纤细。片头结束,画面开始,正发现它竟是部日本电影,多少有些意外。几分钟之后,他就意识到这肯定不是一部毛片,可是却极其色情,以他有限的对这类电影的知识,他无法给它下个比较准确的定义。全部是搭景,布光很精致,画面很干净,色彩过于——除了“美”,他想不出其它更合适的词,唯一真实的好像就是女人和男人的身体。他从来没有看过那么多的**,甚至连想也没想过世上还有人能拍出那么多种多样的**。
放到一半的时候,他隐约看见天鹅从地上站起来,一手端着酒杯,晃晃悠悠走到老柴和陈青进入的那扇门前举起拳头敲门。他听不见声音,但看得见她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木门上。敲了很久门才打开,老柴和她隔着昏黄的光线对着僵持片刻,最后把她拉进门去。
电影结束以后,客厅里一片沉寂。过了好一会儿,灯才开,正深深地呼口气,歪过头来看谭力力。刚才在录像带转动的两个多小时里,他其实感觉到,谭力力的眼睛似乎并没有盯在电视屏幕上,而是一直在瞟着他。
“怎么?”正问她。
“要不要去阳台上换口气?”不等他回答,她起身去餐厅又取了酒,拉上他,开了阳台门出去。
北京的秋夜清爽沁人,正晕晕沉沉的头立刻轻快了一些。长安街上的华灯像水纹一样恬静,远处故宫沉沉的屋顶隐隐可见。左边不远处“友谊商店”的霓虹灯还在一闪一闪地亮,门前门后却已歇息下来。
“你以前真没看过这片子啊?”谭力力端着酒杯趴在栏杆上,歪着脑袋看他。
“真没有。你呢?”
“看过,”顿了顿,她喝口酒,“你觉得这片子怎么样?”
“挺好的。”
“怎么好?”
“挺震撼的。”
“怎么个震撼法儿?”
“有点——翻江倒海吧。”
“怎么翻江倒海?”
正笑了,“反正以前没看过这么拍的电影。”
“你是不是以前连毛片都没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