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雨梨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话,秋月白紧接着第三道命令便来了。说的是:“若谁敢为她二人求情,便以同罪处置!”
这散发着浓烈警告意味的话语分明就是说给她听的。东雨梨不觉冷笑一声道:“好啊,那便把本宫也一块儿拉下去,看是先掌嘴,还是先杖毙的好!”自己也不知是在赌气些什么。
这公然的挑战令满屋子的人的目光一时之间全都集于对峙的秋月白与东雨梨身上。紧张的气氛,一丝丝弥散在整个苡欢宫。那原本要把侧妃娘娘带下去行刑的宫人,眼瞅着现在的局面,也非常识实务的决定按兵不动。而最惊讶的就莫过于房妙妘了。她没有听错吧,那个东雨梨居然会为她求情,不惜惹怒摄政王?
秋月白瞪着东雨梨那倔强不羁的眼眸,如要喷出火来一般。她非要跟他对着干不可吗?她真的这么不怕死吗?不由狠狠道:“你以为本王不敢吗?”
东雨梨的心头却是不自觉的一伤。不敢吗?她从来不认为他有什么不敢做的事。不过是赌他的一点点不舍吧?可是她会赢吗?此刻却是心头一恍。若她真的输了,若他真的丝毫不在意她,那即使是被人拖下去掌嘴,甚或活活的打死,又有何可留恋的呢?一时之间,不由的心思激荡,百味杂陈,似是紧张,似是心灰,似是悲哀,患得患失的惘然。
只是这种种隐藏的极深的情绪,落于秋月白的眼中,却只看到她平静而坦然的目光,以及嘴角那噙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淡的笑容。无疑深深的刺激了他。
她就这么笃定自己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这样的认知,让秋月白愈加的恼怒。不为别的,只因他似乎真的如她所愿,不敢,不,是不舍瞧着她受一点点的委屈一般。这样优柔寡断,这样妇人之仁的他,让他在狠狠的懊恼之余,却又不由的有一线恍惚与茫然。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似乎有越来越多的挫败与无力之感。
空气中危险的气息,一触即发。旁人都眼瞅着摄政王眼中好像要把皇后娘娘撕碎一般的风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惟有栗苡薰看的最清楚,秋月白眸底深藏的矛盾、复杂与无奈。
眼神之中的狠戾与冷凝不觉又浓烈了许多,却在一瞬之间尽数敛去,像从来未有过一样。便见栗苡薰突然急切的拉住秋月白的衣袖,开口道:“王爷,千万不要……”
“梨儿妹妹说的对,我也相信,适才妘妹妹对薰儿的错怪,并不是有心的,所以还请王爷收回对妘妹妹的惩罚好不好?至于黎姐姐,无论她之前对我做过什么,但现在薰儿除了受一点点皮肉之苦,并无性命之忧,且她已被杖打了那么久,也已经受到了教训,王爷你也一并饶了她吧。”
这娇娇弱弱的一把声音,眼神之中更是充满了不忍与诚挚的感情,说的又是如此以德报怨、宽宏大量的话语,这一切搭配起来,一个又貌美又心善的世间难得一遇的好女子,便栩栩的跃然在众人的面前。
除了那静静侍立在一旁的祈云未,一如既往的面色平静,但若仔细看,却还是能够察觉到他刚毅淡然的脸容之上,不可抑制的藏匿着一丝复杂的,像是明明看穿一切,却不能说,不忍说的哀伤。
而听得栗苡薰这番话的东雨梨,本应松了一口气才对,此时却不知是怎样的感觉?她虽也从来不怀疑栗苡薰会袖手旁观,任由秋月白对黎氏与房妙妘的处置,但亲耳听到她这毫无破绽的求情,却让她说不出的哪里的不舒服。是她以小人
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阴暗心理在作祟,还是仅仅因为秋月白明显为栗苡薰的话而松懈与柔和、欣慰的眼眸?
相比之下,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房妙妘的反应,却直截了当的多。乍听到栗苡薰竟会为她们求情,也是大大的一愣。接下来没有感恩戴德也就罢了,她反而变本加厉的认为她这番举止,乃是做贼心虚,假惺惺的在摄政王面前装好人。
她历来是最藏不住心事的,这样的念头一起,便不由的狠狠瞪了两眼那个依偎在摄政王身上故意一副楚楚可怜模样的栗苡薰,然后十分不屑的又转回头,像是多看一下就会长针眼一般。不过还好,她并没有一时冲动的将那不要她求情的话说出口,也算是识时务。不过心中却还是闷闷的,又懊恼又不免有些委屈。
所幸的是,这房里的每个人,此刻都是各怀心事,并没有人留意到房妙妘的不满,否则真应了那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只是,作为秋月白,眼见着身边的人儿栗苡薰,如此的善良,如此的通情达理、委曲求全,一方面自是对她愈加的怜爱,另一方面,却不知为何竟有些些的内疚与心虚。是因为他与东雨梨互不相让的对峙,已经骑虎难下,他不甘心就此放过那害过薰儿的两个女人,却似乎又不能真的不顾东雨梨的感受而冷酷的处决她们。是以当栗苡薰恰时的善解人意,给了他一个缓和的台阶,如救他于水火之间,这样的感激无疑是加倍的。
所以他又怎能忍心看着他的薰儿受这样的委屈而无动于衷,不了了之呢?先前那因不舍东雨梨拼了命要趟这趟浑水的举动而倾斜的天平,此时自然又倾到栗苡薰那边去了。
便听秋月白冷哼一声道:“她们对薰儿你做出这样的事,你还为她们求情。本王今日断然不会如此轻易的放过他们。”
顿了顿,明显感觉到因为自己的几句话而神色间不由一紧的东雨梨,秋月白狠了狠心,只作不知,便要继续对黎氏与房妙妘进行处置。
却听一直沉默不已的祈云未,此时插口道:“王爷,请容云未说句话。王爷与公主大婚不久,且又是一年里正月刚过,宫中实不宜有杀戮之灾。”
说这话的他,神色平平。仿佛不曾察觉因为他的一番话,栗苡薰瞬间射向他的目光中闪过的一抹冷笑,以及东雨梨看着他的感激与欣慰的神情。
秋月白自然也将东雨梨的一举一动看的清清楚楚,心中却不免有些闷闷的。那样的眼神,她好像从来没有看过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秋月白不禁又升腾起丝丝绕绕的懊恼。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听身旁依偎的栗苡薰轻声道:“是啊,王爷。祈大哥说的对。你这次就放过黎姐姐和云妹妹吧。这也是梨儿妹妹希望看到的,是不是?”
她柔柔弱弱的目光看向东雨梨,似在征询她的意见一般。
东雨梨心中一动。微微避开她的眼神。这本是她来此的目的,但经由栗苡薰的口说出来,她却不知为何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接口一般。对秋月白看向她的目光,也只视若未见。只淡淡道:“没错。”
却听秋月白开口道:“看在薰儿不计前嫌,苦苦求情的份上,本王暂且便不杀她们,留他们的一条贱命。”
还没等东雨梨一口气松完,便听秋月白顿了顿,凉薄的声音继续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传本王的命令,将黎氏贬为辛者库贱婢,父母兄弟逐出京城,生前死后绝不许再踏进皇宫半步;至于侧妃房妙妘,口
不择言,胡说八道,现禁足三月,每日抄写《妇言》十篇,不得有误。”
这样的结果,已经是秋月白极大的妥协。有意无意的看向东雨梨,她也该心足了吧?
诚然,相较于从前冷酷残忍,视人命如草芥的秋月白来说,这样的处罚与判决,简直是皇恩浩荡。不管是否因为栗苡薰的求情,才使得他最终心软,未赶尽杀绝。对东雨梨来说,现在能保住那黎氏的性命已属难得,至于她自己觉得活着会否更受苦受难,那也都是个人的造化,姑且不论。
对于房妙妘禁足抄书的刑罚,更是庆幸,所以当意识到那听到判决之后还犹自有些愤愤不平的房妙妘还打算不怕死的抗争之后,东雨梨忙不迭的向她使了一个眼色,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其他法子,只能听天由命,希望她不要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再生事端。
若是平日里的房妙妘,自然不晓得察言观色,况且更是由东雨梨发出的信号。但今天的她,也不知怎的,当看出那明显是不让自己轻举妄动的神情之时,她竟会不自觉的想要相信,并且愿意就此忍气吞声。
难道是那东雨梨眼神之中的关切与紧张,怎么看怎么不像假的吗?是以房妙妘虽然仍是十分的不满,但也只敢怒不敢言的瞪了栗苡薰两眼,便心不甘情不愿的撇过头去了。
东雨梨没有料到竟如此的顺利,不由的暗暗长出了一口气。不经意间,却蓦地感觉到有人的目光正灼灼的看着她,似乎能穿透她单薄纤瘦的身体,射入她五脏六腑的利刃,有如芒刺在背的深切凉意与不安。
东雨梨下意识的顺着这样的感觉看去,便看到对面的栗苡薰,一双柔柔弱弱的眸子里,刹那间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令人捉摸不透的诡异。正当她以为自己眼花,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之时,却见栗苡薰早已转过头去,像是适才的眼神从未落于东雨梨的身上一般。
但见她冰肌玉骨的小手轻轻的抚着额头,眼睛微闭,如要晕眩,不胜娇弱的模样。紧接着果然就看到秋月白神色间明显的一紧,便听到他急切的关怀之声,说的是:“薰儿,你怎么样了,头又痛了吗?本王现在就为你传太医……”
便见栗苡薰凝脂白皙如青葱的小手,轻轻的握住秋月白宽厚的大掌,语声低低柔柔的道:“王爷,我没事……可能有些累了,休息一会儿便好了……”
便听秋月白紧张道:“那好。你赶快躺下歇一会儿……”一边说着,一边将靠在她身下的枕头拿过来垫在她的头部,小心翼翼如扶着世间最珍贵的瓷器一般的轻轻的服侍着她躺好,然后将那绣着浅紫色薰衣草的锦被拉过来盖在她的身上,最后还不忘十分贴心的为她掖了掖那不算平整的被角。
这一连串温柔细致、轻怜密爱的动作,如无数细小却带着最锐利尖头的针,狠狠的刺痛着东雨梨的眼睛,然后穿过这心灵的窗户,直直的刺入她早已被哀伤侵占的心,带来不期然的痛楚与伤痕。她甚至能听到伤口一滴滴零落的鲜血砸到五脏六腑的那轻微而轰然的声响。令她再也无法装作无动于衷的看下去。
却在一回头的瞬间,看到静静伫立在一旁的祈云未,他向来平平淡淡,无波无澜的眼神之中,在倒影着秋月白与栗苡薰的身影之时,却如被凉风吹皱的一池湖水,有数不清的像是有口难言的痛苦,像是穿越茫茫人潮的羡慕,又像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一圈一圈延绵不绝的涟漪。
东雨梨的心,不由的一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