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帽子眼睁睁的看着她家小姐一举一动如若无其事一般的模样,心中却还是带着几分不能置信的怀疑,开口问道:“小姐,你真的决定了……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吗?”
东雨梨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是现在的自己,开弓已经没有回头箭。就像小帽子所忧虑的,就连东雨梨自己,都不知道将来的某一日,她会不会为今日的决定而后悔……但是她知道,若是她放弃,她不走了,那么现在的她,便会开始后悔……
人,就是这样,在命运的面前,只能做出在当时当下,最有利于自己的抉择。至于日后……那就等日后再来面对吧。
所以听得小帽子这般问,东雨梨故意调笑道:“怎么?你舍不得这里了?放心,到了宫外,我一定给你找一户好人家嫁了,保管比留在皇宫里好,行不行?”
就算习惯了她家小姐的调侃,小帽子此时还是不由的红了面颊,啐道:“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小帽子的玩笑。”不过这样也好,让她不用再担心小姐会不会不舍得离开王爷,会不会将来有一天后悔今日冲动的决定,现在看来,小姐虽然还没有逃出去,但已经恢复了昔日的几分神采,再也不用像在这皇宫里郁郁寡欢的样子了。
只是,想到小姐与王爷之间的事……小帽子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小姐,我们今夜就要走了……现在还有几个时辰,你不打算去看看王爷吗?……这一走,还不知何年何月能再见呢……”
从决定离开这里那一刹那起,东雨梨便近乎逃避的躲着“秋月白”三个字,此刻却被小帽子毫不留情的揭了出来。她以为自己死了心,可以毫不留恋的离开他,但此刻,她清楚的感觉到那麻木的心,终是不可避免的再次将伤口撕裂,不期然的痛楚随着那错综复杂的血管,流至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东雨梨听到自己僵硬的声音道:“不用了。……这一走,便是永别,再也不见……”是不想节外生枝、多起事端,还是怕这一见之下,会让她本就不够决绝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的动摇?既然已经要走了,既然不能告别,那最后的相见,又有何意义呢?
许是东雨梨那不可抑制的哀伤传染了小帽子,令她一时之间都不由的有些难过与沉默。
要收拾的东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东雨梨却看着那精致的锦盒中静静躺着的一只荷包,眼里的水汽渐渐的弥漫,模糊了荷包上四叶草的图案,以及手中那一只流光溢彩的红宝石戒指。
系好包袱的小帽子,看到她家小姐的此情此景,心中也跟着一伤,轻轻的开口道:“小姐,这两件东西,我帮你收起来吧,一块儿带走……”说话间,已经拿起了那个锦盒,珍而重之的轻轻合上,就要往包袱里放。
东雨梨突然开口道:“等一下。”从小帽子的手中将盒子接过,竟似有千斤重一般,再次打开之时,眼眸却被那寂然的戒指上的红宝石,耀眼的光芒给狠狠的刺了一下,有酸酸涩涩的痛楚,像是有止不住的**就要从中跑出来一般,东雨梨别开目光,听到自己飘渺而恍惚的声音道:“不必麻烦了……这些东西……我以后也用不着……要走,便干干净净的走……”她不能带着它们走,它们都太沉了,沉重到会拖住她前行的脚步,而她注定了不能停。
说话间,已然将头上的那一枝梨花白玉簪轻轻的拔了下来,然后同样的放在那盛着荷包与戒指的锦盒中,似要将它们从眼眸中拉出来一般,东雨梨缓缓的将盒子盖起,她甚至听到了那一声细微而清脆的响声,经久不息的回荡在偌大而空旷的梨落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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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渐沉了,漆黑如墨的天空,无星亦无月。东雨梨提笔的手,千言万语,却只化成宣纸上短短的几行文字。
刚从苡欢宫传来的消息,王妃娘娘突然身染恶疾,高烧不止,群医束手无策,摄政王衣不解带的陪在她的身边……
守在梨落宫的侍卫已经被特制的迷药放倒,没有十二个时辰,怕也难以
醒来。一天一夜,足够他们逃的远一些,再远一些……
东雨梨最后望了一眼,那承载着自己这一年多来,太多的欢乐与痛苦,太多的内疚与伤痕的梨落宫,深吸一口气,似毫不迟疑、毫不留恋的转身,不再回头,再也不能回头的离去。
等在门外的辜遇之,看到一身男装的东雨梨和小帽子,重重悬着的一颗心,似痛苦似欢愉的放了下来。
夜色愈发的浓重。有惊无险的出了朱雀门,看着厚重的宫门,在他们的身后,发出沉沉的声音,缓缓的关起,从此之后,宫里与宫外,便是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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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一天一夜,高烧不退的栗苡薰才在众太医的会诊下,从半昏迷的状态中有微微的清醒,然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远处的秋月白那不知因为那战战兢兢的报告着什么事情的侍卫而愈发难看的面色,即使离得那么远,她都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眼中仿若能够焚毁一切的暴怒以及他身上散发着的蓬然待发的杀气。
栗苡薰看到他拂袖而去时紧握着的双拳似要捏碎了一般,她看到他充满了嗜血光芒的双眸再也容不下世间任何人存在的决然与痛楚,她看到他似没有听到她的呼唤一般的毫不迟疑的走出了苡欢宫……
栗苡薰虚弱而娇怯的眼眸中,有不似刚刚大病初愈的精光一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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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落宫。
偌大而静寂的寝殿里,跪满了一地密密麻麻战战兢兢的宫女与太监。压抑的呼吸却难掩其中无休无止的恐惧。
秋月白看着那宽大而柔软的**叠的整整洁洁的被褥,仿佛东雨梨随时会从上面坐起来,带着一丝迷蒙的眼神唤他:“秋月白……”;他看着那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的铜镜,里面仿佛还残留着东雨梨如花美眷的影像;他看着放在梳妆台上的檀木锦盒,打开来,便看得到那静静躺着的荷包、戒指,还有那一支莹白温润的梨花白玉簪……
她果真走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带走。
留下的只有秋月白手中那轻薄的上好的宣纸上,娟秀而潇洒的短短数行字迹。写的是:“秋月白,我走了。你若对我还有一丝情谊,便予我自由。从此之后,这世上再无‘东雨梨’三个字。白首不相见,死生两相忘。东雨梨绝笔。”
那轻薄的宣纸,落在秋月白的手中,飘忽忽的,却有如千斤重。他盯着那墨迹早干的“白首不相见,死生两相忘”两句,短短十个字已经刺痛了他暴戾的似能滴出血来的眼眸。
她想走吗?她想与他“白首不相见,死生两相忘”吗?她以为她可以吗?她以为她可以逃得出他的掌心?她以为她可以离得了他的身边吗?
不,东雨梨,就算你逃去了天边,躲去了地府,他秋月白也会将她抓回来。她是他的,生是他的人,就算是死,她也要做他的鬼。
目中闪过一抹得不到即毁灭的狠戾与决然,秋月白冷的如千年寒冰里浸氲的声音,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力追缉东雨梨与祁云未,如有反抗,格杀勿论。本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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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三天三夜。派出去的兵将,沿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日夜兼程的追踪着,不断有残留的线索被快马加鞭的回来禀告,但每一次都毫无例外的破灭成空。东雨梨、祁云未,还有小帽子三个人就像是凭空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无踪无迹。
随着时间的每一分每一刹的流逝,秋月白眼眸中嗜血的暴戾与杀气便浓重一分。
栗苡薰静静的留在他的身边,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在秋月白面前似有若无的开口着:“没想到梨儿妹妹离宫之心如此决烈……竟不惜在祈大哥留下的笛子中下毒……若不是薰儿因此昏迷……王爷也不会错失追踪他们的时机……”
如愿以偿的听到秋月白紧紧握着的双拳,发出骨节咯咯作响的暴怒,那盘根错节的青筋如要从手背上爆裂开来一般。
栗苡薰美丽而妖娆的眼中,殊无半
点的的喜悦,一触即发的杀意,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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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后。清心殿。
秋月白直直的盯着那一具烧的面容模糊的尸体,一旁的侍卫喋喋的报告,他似听见了,又仿佛什么也听不到。
那侍卫说的是:“奴才们追到孟家村……才听说那里前些日子发生过一场瘟疫……就连有一天路经他们村里的一男两女也不幸染上了……没过三天,这三个外乡人便像其他染病的村民一样死了……因为怕被传染,按规矩,这些因为瘟疫死去的人,都是要被一把火烧尽的……奴才们赶过去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烧成了灰烬……奴才们见到娘娘手腕上的这只‘鸾凤和鸣’的镯子……才来得及将娘娘的尸首从熊熊烈火中抢出来……”
秋月白不可置信的望着那具焦黑的尸首,他不信现在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就是东雨梨,只是她右手腕上的玉镯,虽已斑驳,但依稀可见那翠绿的边缘中间那一抹凤血似的红线。这世上唯一的一对“鸾凤和鸣”的镯子,一只现在就戴在他身旁的栗苡薰肤如凝脂的手腕上,而另一只却被东雨梨带走了,那也是她逃离这个皇宫之时,唯一带走的物什……
秋月白紧紧的盯着它,然后不可抑止的呕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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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一夕之间,整个元烈王朝都在谈论着皇后娘娘突染恶疾,暴病身亡的消息。坊间传闻摄政王为着她的死,茶饭不思,已有大半个月没有上朝理政了,有声有色的讲述,其中不乏或叹息、或愤愤、或艳羡的语声……但这种种情绪,不过普通百姓茶余饭后的聊以谈资而已,谁也不会为着一个陌生人的死或生耿耿于怀。
先前派出去追缉他们的侍卫已经陆续回到皇宫,绵绵延伸的长路,又恢复了太平与井然。
奔驰的马车中,两个眉眼细致、男装打扮的女子,也在谈论着这震动朝野的一件宫廷秘闻。
便听那年纪略轻、模样娇俏的似个小丫鬟的女子喋喋的开口道:“小姐,你真聪明……王爷先前派了那么多人沿着四面八方来追捕我们,他哪里知道我们当时根本连京城都没有出过……现在那些侍卫已经全部被召了回去,我们可以不慌不忙的游山玩水一般的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了……”
车厢中的另一女子,如水的眼眸里,淡然的目光下,却仿佛总藏着一抹掩也掩不住的哀伤与苍茫的神色。静静的望着车厢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在碰到那前面骑马而行的神清气朗、温润如玉的男子的眼眸之时,便微微的一笑。
身边的小丫鬟还在吱吱喳喳的说着,不过这时已经换了一种疑惑不解的语调道:“小姐……小帽子怎么也想不通,那具烧焦的女尸是怎么回事……王爷怎么会认定她就是小姐你呢?”
便见被她称为“小姐”的那个女子,眼中也不自禁的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张了张嘴,然后道:“可能是有心人,刻意在帮我们掩人耳目……也许她比我们更不想我们被王爷找到……”
那小丫鬟似有所悟的点点头。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望着她家小姐那因为提到“王爷”两个字,而不能自抑的悠远与恍惚的神情,顿了顿,不由故作轻松的道:“……不过若不是这样,王爷又怎么会以为小姐你真的死了,所以才不再通缉我们了……”
是啊,自己应该感到高兴才是。既然他现在真的认为“东雨梨”这个人已经从世上消失了,她已求仁得仁。而他因她的“死”的痛苦,抑或是“逃离”的愤怒,也应该很快便会过去了吧?
女子眼中闪过一抹如水的哀伤。落在车厢外的男人眼中,也随之一伤。
没错,这眼前的两女一男,就是那所有人都以为在瘟疫中丧命,且被烧成焦尸的东雨梨、小帽子,还有辜遇之三人。
在经历了躲在京城农家的近一个月的扰攘之后,与守在城外的辜遇之的几个忠心的随从会合的他们,自以为在接下来的漫漫长途中,再也不需要提心吊胆的躲避与逃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