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只要若宁无事,她便会走去藏书阁,坐在那的阁楼里看书。对此薛清和小芙很是费解,多次规劝若宁,若是想看书她们替她取来就好,何苦自己跑到藏书阁来拿。
若宁每次都笑而不语,她们不会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若宁来藏书阁并非真的为了看书,而是因为藏书阁阁楼的位置正巧对着御书房。
这也是她前不久才发现的,一日她偶然经过藏书阁,想起前不久拿来看的书尚未归还,便命身旁的小芙回去取回,她自己则在藏书阁内等候。
随意翻阅了几本古书,闲来无事,若宁便走上了阁楼。原本只是想来参观一下,她推开阁楼的小窗子,映入眼帘的竟是不远处的御书房。
她第一次发现御书房与藏书阁距离如此之近,也就是在这时,她恰巧看到了入宫觐见的谭嗣同。
自此以后,若宁只要无事便会过来藏书阁。在这里,她可以远远眺望到谭嗣同的身影。虽然只是匆匆一眼,她亦知足。
每次凝望着他走御书房,若宁都千百次的问自己,他有没有看到我?他会不会知道,我每日都会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见他一面?
这几日谭嗣同来御书房的次数越来越多,几乎是天天前来。若宁知道,他定是因为前段时间为自己洗脱冤屈而疏于变法,恐怕朝中现在已是怨声载道。
拿起笔在宣纸上算了算日子,若宁的双手不住的颤抖,他们的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少了?
缓缓的将宣纸撕成碎片,她把手伸向窗外,纸片很快随着风吹走,洒向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她应该去一趟御书房,若宁这样想着,随即起身离开。
来到御书房,只见大门紧闭,江永福正一动不动的守在门外。见若宁走来,他福身行礼道:“奴才参见宁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今日怎么是江公公守在外面,小安子去哪了?”若宁有些奇怪的问道,“万岁爷派小安子办事去了,娘娘可是有事见万岁爷?”江永福低声问。
平日里谭嗣同与光绪商议要事都是小安子守在门口,小安子得光绪吩咐,在他们二人议事时只有若宁前来才恩准觐见。
但今日却是江永福,若宁又不好坏了规矩,点头笑道:“最近皇上忙于政务,本宫担心皇上身体,今日过来瞧瞧。”
“这……”江永福有些为难的望了望殿内,道:“恐怕要让娘娘失望了,万岁爷此刻正忙着,无时间见娘娘啊。”
“有劳公公通传一声,若是皇上无时间见本宫,本宫自会离开。”若宁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今日一定要见到光绪。
“那好,娘娘稍稍在此等候,老奴这就去通传。”江永福也知道若宁的脾气,没有与她争辩转身进了御书房。
不出片刻,江永福便从殿内走了出来,躬身对若宁道:“娘娘,皇上请您进去。”“有劳公公。”若宁微微点头示意,疾步走了进去。
转身走进内殿,只见光绪正襟危坐于案前,站在他对面的有两个人,一个是谭嗣同,另一个若宁并不认识。
她走上前,向光绪行礼道:“参见皇上。”谭嗣同与那人也向她福身,“参见宁嫔娘娘。”光绪挥手命众人平身,道:“宁嫔好些日子没有来过御书房了。”
“皇上政务繁忙,若宁前来要是打扰了皇上议政,这个罪名若宁可担不起。”若宁笑眯眯的答道。
光绪这样说,她便这样答,看似玩笑的话语,却包含了多少隔阂与无奈,话语间,也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得出。
话语间若宁回过身,又瞥了一眼谭嗣同身旁的人,问道:“这位是?”没等光绪和谭嗣同回答,那人自己上前一步,重新行了个大礼道:“臣袁世凯参见宁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他的声音无比洪亮,浑厚有力。
“什么?你是袁世凯!”若宁起先一愣,还以为是自己没有听清,直到袁世凯又重重的点了点头,她才确定,这人正是明国大总统——袁世凯。
眼前这个人,正是后来出卖了光绪,又将谭嗣同送入天牢的人。望着袁世凯,若宁的瞳孔逐渐放大,好似要把她吞噬。她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入头部,毛发立刻树了起来。
若宁也不清楚为何自己见了袁世凯竟会比初见慈禧还要害怕,只是心中那不祥的预感,随着袁世凯的出现再次冲击了她的内心。
“若宁?”光绪轻声唤了唤面容苍白的若宁,又指着袁世凯道:“这位袁大人他也是为进步人士,为变法做了不少贡献,日后变法的进一步实施还要靠他呢!”
听着光绪的话,袁世凯恭敬的福身聆听,他不插一句话,头也不敢抬起,样子十分谦卑。“为大清效力为皇上效力实乃微臣的责任,微臣义不容辞。”
若宁冷眼望着袁世凯,随即讪讪说道:“能为大清着想固然好,偏偏有些人总爱拿国家做幌子,实则都是以自己的利益为先,恬不知耻。”
她冷冷的丢下这句话,一旁的光绪和谭嗣同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若宁偶尔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但也是识大体之人,断不会刻意招惹得罪他们。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若宁所想,只觉她今日的火气有些大。
袁世凯听了到并没怎样,他陪笑道:“娘娘说的极是,不过微臣并不是那样的人。”他答得轻巧,若宁却气得够呛。
想到后来这个表面大义凛然的忠臣竟为一己之私造成戊戌变法血淋淋的收场,若宁真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掐死他。
不想若宁再吵下去,光绪干咳两声道:“宁嫔若是无事,便过来替朕磨墨吧,朕还有些奏折未批。”
明白光绪在打圆场,若宁便不再说话。她径直走过去,前面的袁世凯急忙后退几步,为她让出路。若宁看也没多看他一眼,来到光绪案前磨起墨来。
“皇上,如今变法已经进入非常时期,虽说变法逐见成效,但反对抵制变法的顽固派也不日增多。如若不加以提防,恐怕他们会对变法多加干涉。”
谭嗣同如是分析道,今日在朝堂上维新派和顽固派已经有了一番争论,险些大打出手。退朝后在太和殿外又是一阵吵闹,如今朝中各党已进入了僵局,就不知最后鹿死谁手。
“朝中多数为慈禧太后党羽,维新派力量薄弱,这样的对立我们不占上风,微臣认为我们切不可贸然行动。”袁世凯并不赞成谭嗣同的话,劝阻光绪说道。
“袁大人当然不能贸然行动,若是跟错主子断送了荣华富贵,那大人的心思岂不是白算计了。”若宁在一旁磨着墨,她面无表情,低头淡淡开口。
光绪和谭嗣同迟疑的看了看她,若宁也只当没看到,依旧研着磨,好像刚才什么也没说过一般。
“娘娘可是冤枉微臣了,微臣并非贪求荣华富贵之人。微臣不过面对当今形势道出实情,还请皇上娘娘明鉴。”袁世凯正色说道。
“本宫只是随口一说,袁大人无需介意。日久见人心,是什么样的人日子长了自然能看出来。”若宁眼都没有抬一下,语气始终平淡如初,这样的态度,让袁世凯格外窝火。
袁世凯只知道若宁是李鸿章的千金,心想着她理应站在太后一边。今日看来,能够让皇上在变法之事上对她毫无隐瞒,连这样秘密的谈话都留她旁听,这个丫头的身份绝不简单。
想来自己堂堂工部侍郎,竟被一个小丫头这般贬低羞辱,内心早已忿忿不平。不过既然连光绪都没有怪罪若宁失言,他亦没什么可说,尴尬的笑笑,也不再与若宁争论。
接下来的谈话在若宁的搅和下无奈结束,谭嗣同察觉到若宁对袁世凯的敌意,知道今日也谈不出了结果,便找了个借口与袁世凯先行离开,结束了这次谈话。
待谭嗣同和袁世凯离开,若宁依旧低眉平静的磨墨。光绪侧目望着她,他总觉得今日的若宁有些反常。
从进入御书房后她句句针对袁世凯,好像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为何那么不待见袁世凯?”光绪语气平淡的开口问道。
若宁轻轻放下石墨,又将砚台推到光绪手侧,道:“皇上听若宁一句劝,此人用不得。”
光绪没有回答她,凝眸望着她,半晌之后开口道:“你与他可有恩怨?”
“不,若宁从未见过他。”她摇摇头极力否认,她不想让光绪以为自己为了一己私利而故意诬陷袁世凯。
“皇上,袁世凯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他不会帮你反而会出卖你的!”若宁焦急的说道,眼见坏人站在自己面前,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欺骗众人,若宁的心中是何等着急。
不过光绪并不相信她的话,全当她是耍小性子般。他一边批阅奏折,一边反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袁世凯是贪生怕死之徒?”
“我……”若宁一时哑口无言,她该说什么,告诉光绪她知道未来的一切,告诉光绪袁世凯最终告密出卖了他们,告诉光绪戊戌变法即将失败,不,她说不出口。
“我看得出!”最后她只能毫无底气的丢出这句话,又是苍白无力的辩驳,光绪不会相信,没有人会相信。
光绪放下手中的奏折,轻笑道:“是你太**了,放心,不会有事的。”“但是……”“好了若宁。”光绪打断了她,“若是无事早些回去歇息吧。”
若宁的眼神黯淡下来,他就这么不相信自己,对啊,早在珍妃那件事之后她就不敢在他面前提及相信二字了。
失落的走出御书房,若宁支开了随行的小芙等人,一个人漫步于皇宫之中。
深秋时节宫中到处是落叶堆积。随处可见拿着扫把清扫落叶的宫人,若宁从他们身旁走过,每个人都躬身向她请安。
地上的落叶真多,她微微迈步,便踩到了一片落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叶子,落叶由青绿变得褐黄,如今已经干枯,若宁的花盆底鞋踩上去便能将它碾碎。
碎裂的落叶很快随风而散,化为尘埃。只是那碎裂的声音还回荡在她耳边,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