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车里,没有多说一句话,车窗外飞快而过的是匆匆的路人。
燥热的空气浸染着每一寸肌肤。
有好几次,陆羽都欲言又止。
“到底去哪?这都跟着绕了几圈了。”司机不大厌烦,这样的天气本就容易让人暴躁。
他透过后视镜,看着正对着车窗外发呆的沈曼,“我们...”
她吸了一口气,心中的喧嚣着的难过渐渐被压制下去。
“南街,医院。”
她曾经就在那里被生生的活剥了一次,现在,是否又要重新再来一次。
沈曼是恐惧的,像是落入一个莫名的黑洞中。没有边缘,也见不着底。
可是。
当她真正站在医院正对面时,从黑洞里又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它牢牢的抓着她,有些难以喘气的窒息。但在冥冥中,心底的夹缝里生长出一点渴求。
人间四月的芳菲早已落尽,一束桃花悄然盛开,却不合适原来那般明艳。
他,是在这里吗?
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得紧紧抓着它的尾巴。
沈曼深吸了一口气。
陆羽站在街边,浓密的眉宇间微微聚拢。倒是一旁的行李箱跟他显得格格不入。
她刚走出几步,宛然回头,才发现他还驻在原地,从始至终没挪过一步。
刚想要说什么,他便说道,“去吧,我在这边等你。”
绿灯亮了,在眼前有节奏的跳动着。
她轻轻颔首。而她一直站在人行道的那头,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
有那么几个回眸,都猝不及防的遇到那双清澈而明亮的眼睛。
此时此刻,沈曼才深知平时觉着可恶的人并不一定是想象中的那般。
“护士,请问你们这里有一位叫余清一的病人吗?”
她异常的冷静,甚至连自己都有些诧异。
“等一下,我帮你查一下。”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住院记录册,手指在泛黄的纸张上滑动着。
多想她能冷冷的回答没有这个人,或者是他已经出院。
心口发紧,仿佛被束了起来。紧张、渴盼混杂成一条线。
“在二楼202房间,上楼左转就是了。”
线被崩断了。身子没了着落,眼里的那丝期盼也随着这句话消失的悄然无息。
沉静在无法逃避的现实中。沈曼连说话的力气也都已经用尽了,拖着沉重的步子从一楼走上二楼。可脚跟像是灌进了千斤重的铅,在二楼的廊子里无法再挪步。
“请问你找人吗?”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问,眼里投去几分谢意。然后又向另一个尽头走去。
她恍然的点点头却始终没有说话,眼里投去几分谢意,然后又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身边来来往往的有病人,病人的家属,偶尔还有医生护士擦肩而过。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各自的心事,没人有时间去理会这个看起来尤其失落和恐惧的路人。
往往,追寻结果的过程,恰恰被称作生存。虽然沈莫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否在这道夹缝里找到生存的空隙。
202,半掩着门。
苍白的墙壁,略微惨淡的灯光。即使正值盛夏,却有一丝丝浓浓的凉意沁入心脾,惹得汗毛束束。
她伸出手里,纤长的指尖不知在何时凉的没有一点血色,还没碰触锈迹斑斑的铁门。
只听‘吱呀’,声音在空气里沉闷的传开来,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走来,又传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她始终低着头,生怕一抬眸就遇见那个久别的轮廓。最后还是一点点抬起来,带着的翘首期待却因现实的挤压错落成另一番滑稽的模样。
床头空落落的,只剩一床被撤下来的床单,似乎是要换洗的。
恍然间,如隔世般。
沈曼轻轻的坐在床尾的一角,微微躬下身体,现在连假装都乏力。
眼睛最终还是落在了枕边的那张照片上,她轻轻的将它反过来,喉头有些发紧。
照片里的人竟会是自己。
那年头发还齐腰,笔直温顺的贴在白色的校服上,就在那么一瞬间,沈曼觉得青春正在以光一般的速度偏离人生的轨道。
是不是终将有一天,会真正的失去它,甚至连关于它的痕迹也要被模糊呢?
而余清一呢?
为什么现在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愧疚感也愈演愈烈,感觉自己快要整个被吞噬掉了。
“请问,你是?”
大概是查房的护士,她正在手里的簿子上细细的记录着。
沈曼转过身,擦了擦红红的眼圈,逞强的说道,“哦,没事。”
护士摇摇头,只是片刻,又回到了她手里的记录簿上。
只是,擦肩而过的回眸,那个熟悉的名字落入眼眸。
刚迈出的步子,在空间停顿了一刻,又退了回来。
“他还好吗?”声音很轻,却很沉重。
“嗯?”查房的护士扭过头来,不免有些诧异,在恍然间又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说3号床以前住着的病人吗?”
空气里很安静,算是默认了。
“病情恶化,很不好,昨天转院了。”
心一下子被掏了一个洞,还未平定的情绪一下又被悬到了半空中。轻微的撕扯,却犹如被千万条毒虫剥蚀。脑子浮现的全是两个人曾走过的每一条街,他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
此时的一分一秒,连呼吸都觉得疼。
毒虫趁机渗入皮肤,**,连最后一点血液也被吸干。
查房的护士走了,皮质的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阵阵声响。声音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风吹绿叶的磨砂声在耳边聒噪。
午后,连蝉也懒得嗔怪,只是趴在粗糙的树干上小憩。
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如被丢进了石子的湖面,漾起阵阵波动的涟漪。
很快,又归于平静。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推着清洁车进来了。她有些微胖,大概是因为上了年纪,身体有些发福,头发也有些窸窸窣窣的花白。
或许是因为过道太过狭窄,小车在门框上磕碰了好几次。
因为一心注视着脚下,并没有留意到一旁的沈曼。她先是在病房里倒腾了几分钟,蓦地才发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她一愣,慌神的向后退了几步。
过了好久,才定在原地回了回神,
“大白天的,躲在这里做什么?差点没把我吓死。”边说边捡起了刚刚被她在慌乱中扔掉的抹布。
像是抱怨,又像是惊魂未定后的自我安慰。
沈曼一脸抱歉,嘴里忙说道,“对不起,是我刚刚吓到你了吗?”
这本来就是明知故问,但她还是问了。
还好,年纪大的人经历的事也多,就不那么大惊小怪。倒是经沈曼这么一道歉,惹得她自己不大好意思起来。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来医院做什么?”突兀的一句话将沈曼又推入了刚刚被打断了的沉思中。
“我...来看看朋友。”
“朋友?”
“嗯。”沈曼若有似无的点点头。
“这年头,千万生不得病,现在的人啊是怎么也经不起折腾的。像之前这张病**的年轻人也是...哎,可惜了,年纪轻轻的就得了那样的病,每天被折磨的...又好几次,连我看了都不忍心。”
她说完叹了一口气,余音在房间里凝结成一股寒气。
闷不作响,身体直直的僵硬了,好像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让她不由自主的挺起了背脊。
“他不是转院了吗?转去哪了?”
天阴沉了下来,看来是要下雨了。
“听说都是晚期了,估计也是没的救了。”
“晚期。”
“你不是要去找你朋友吗?你朋友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还认识呢。”
“他叫...余清一,你...能告诉我,他在哪里吗?”
她诧异的一怔,知道刚刚说错了话。
“晚期...”
沈曼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走出了病房。
一切来的太突然,就像这六月里意外来临的暴雨,让人猝不及防。心彻底的被镂空了,仿佛就此装不下任何事,甚至连一句话都不行。
饱满圆硕的**,密集在皮肤上划过,很快连同头发都湿透了。
是雨吗?
她伸出手来,整个身体却被一把伞完完全全的遮住了。还未来得及渗进衣服的水珠从肩膀滑下。一侧头,发现那个是陆羽。
他是不是在这里足足等了两个小时了?
曾经在这样相似的场景里,身后也总是跟着一个人。他习惯了将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哭,有他陪着。
笑,亦有他陪着。
而现在,他一个人只身面对着病魔。自己却连见一面都做不到。
沈曼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自私。
只是,可惜,从始至终,自己从来都吝啬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