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正盛,楼角的那颗银杏树恹恹的,与周围旺盛的生命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护士推着推车进来了,将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颗粒物放在桌上。
“该吃药了。”
余清一双臂撑在**,有些费力的坐了起来。他不禁皱起了眉头,过了许久问道,“你们陈院长最近很忙吗?”
“这个...我们怎么知道呢。”
杯子里的水腾着热气,苦涩的味道从嘴里渗透到心里。他抬起手臂,上面布密密麻麻的针眼,有些无力还有些浮肿。
今天是出复诊结果的日子,但到下午两点医生也没来。护士口风很紧,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他根本打探不出什么。
余清一放下杯子,取出了夹在扉页的照片。
一张是沈莫的,一张是慕青的,还有一张是他九岁时照的全家福。九岁孩童的脸上刻着儿时的纯真。
那个时候,公司才成立,规模不大。父亲常常因为加班很迟才回家。至今他都还记得他们总要等到父亲回来才开饭的情景。一家人的其乐融融都被周围的邻居看在眼里。
如果记忆没出差错,那个女人在那时在别人嘴里总是个好妻子,好母亲。
“清一。”
陈伯来了,他脸色不大好,眼神像是古井里的潭水。
“陈伯。”他将东西夹回了书里,又将书搁到旁边的桌子上,动作不快不慢。
他还没走近,余清一就发现他手里的文件袋。
袋子上,“余清一”,三个字赫然映入了眸子。
“陈伯,你...过来坐吧。”他勉强的笑着,脸部却纹丝不动。
陈伯将凳子拉到了床边,椅脚跟地板产生的摩擦声让他有些难受。
沉寂了很久。
“我已经通知淑云了。”
淑云即他母亲。
余清一刚刚端起水杯,身体一阵**,杯子里的水已经彻底凉了。洒到他身上,但好像感觉不出来。
身体是冰的,心也是。
心底的那道防线几乎快被击破了,文件袋里的复诊报告到底写着什么?
不用想,也是最坏的结果。
可是,心里仍抱着一丝希望。即使它渺茫的像大海里的一根银针。
余清一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本杂志上,恐惧和恨意绕成了一团。在他脑子里,越滚越大,就像跌落的雪球一般。
“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可以,你找那个女人做什么!你现在就打个电话让她回去,就算我死了,也不关她的事。”斩钉截铁,一字一句。
“清!一!”
“别劝了,你把你手里的报告放下就可以走了。”
陈伯犹豫了一下,心一紧,“清一,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这么倔!”
说完,文件袋放在**就走了。
陈伯出门的那一刻,余清一的防线完全崩塌了。清白色的脸上,惨淡无光。
他颤巍巍的拿过报告,心跳加快了频率。轻轻抽出里面的几页纸,但刚刚看到一角,他又将它完完全全的推了进去。
这是张宣判书,大概写着的死亡通知。是不是标注着自己接下来还能存活的日子?
若不是这样严重,陈伯怎会轻易通知那个女人。
呵呵。
现在自己就快要死了,那个女人知道后会是什么心情?莫不关己,还是会有那么一丁点的难过?余清一猜不到,也不愿意去猜。
因为不管结果是什么,都会心痛。
日子一天天过去,刚开始他还能偶尔趁护士不注意溜出去,有时候坐在公园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刚开始护士还会去找他,后来也就不太管了。
后来,余清一就没能再有那么多经历,经常是吃完饭就躺在**。身体越睡越乏,越乏就越睡。
他几乎二十四小时都躺在**,经常望着窗外的那株病恹恹的树发呆。这天医院来了两个环艺工人,一男一女,起初还只是对着草坪修修剪剪,没一会儿他们就来到树下,从工具箱里翻弄着。不一会儿就听到‘突突’的电锯声。
树倒了,它和那些被修剪掉的杂草堆放在一起。彻底没了生气。
余清一一惊,掀掉杯子,费力的从**爬起来。扶着床沿挪到了窗前。只是几步路,他已经气喘的厉害极了。
“它还活着!你们砍掉它做什么?”
声音不大,却是失声力竭。他觉得自己已经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还有好多话要讲,但怎么也讲不出来了。
他真的太累了。
那个女的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男的完全没有理会他,或许他根本没听到蚊子般的嗡嗡声。
树被拖走了,余清一觉得自己就是那棵树。总有一天,也会来人将他拖走。
心空落落的,连最后一点依托也没有了。
“清一...”
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但又不太陌生。
余清一挪了挪步子,转过身去。一个中年女人正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手里还牵着一个几岁的小男孩。他昂着头,一副好奇的模样。
“快...快叫哥哥。”中年女人拉了拉他的手。
“哥哥。”
稚嫩的声音悄然落在余清一的脑子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他细细的一看,发现那个中年女人竟和自己的母亲有些相似。可是她又不像。
在余清一的印象里,她年轻,身材高挑。但眼前的这个女人脸上布满了细纹,身体有些微微发福,特别是那满头的白发,这些让她看起来特别显老。
“你是?”他闷闷的一想,就是怎么也没记起。难道现在连记忆也开始退化了吗?
余清一一阵苦笑。
她差点没站稳,身体向后倾了一下。顿时眼睛就红了一圈。
“清一...你,不记得妈妈了吗?”
他愣在了空气中,两手握紧了拳头。
这些年,从没想过两人还能再见面。更没想到竟然会在医院这种地方遇见。
她老了,再也不像印象中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
她红着的眼睛噙着泪,努力的抑制,又生出几分柔和。
“这些年过的还好吗?”
话里存着一丝愧疚,但又是出于母亲的那份真切。
余清一转过身去,望着窗外。树桩上的年轮整齐的罗列着,清晰可见。
他在想什么呢?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大概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隐忍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觉得身体疲惫不堪,他躺进被窝里,背对着门口。
往日宽厚的肩膀像是被削薄了几圈,从后面看上去就只剩衣服瘦骨。谁还相信这个蜷在白色床单上的是个一米八的大男人。
她一手扶着墙,一手撑在男孩的肩膀上。饱满的泪从眼睑滑下,有些灼热。
可余清一身上是那么清晰的排斥。
“清和,快过去。他就是你哥哥。你不是说想念哥哥了吗?”她轻轻推了一下清和的肩头,孩子脸上露出几分敏锐的出奇。扭头看了一眼,见母亲脸上的肯定又向前挪了几步,醇亮的眸子里藏着几分欣喜。
清和钻到他的身边,扯了扯白色的病服。
“你就是我...哥哥吗?”中文并不太流利。
恰逢夏日,树木繁茂,翠绿浓荫间映着他心口渗透出来的难受。恍惚间,像追寻到了时光的剪影。
“我累了,需要休息。”眼睛无法移开,宛若被蛊惑了一般。
其实,是怕遇到那个令自己心慈的眼神。
“妈妈...哥哥他...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清和不乖,哥哥才不理我。”
哭腔里隐忍着委屈。
“哥哥不是不喜欢清和,哥哥只是...心情不好。”
生性本就敦厚温和,清和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静,和余清一小时候的顽劣形成鲜明的对比。
“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就让我和妈妈一起照顾你。好不好?”
他的手那么小,拉着余清一干枯的手指在空气中摇晃了几下,就在一瞬间,十几年的芥蒂开始瓦解剥落...
阳光懒懒的躺在地板上,映到他的脸上。
有一丝的温暖钻进了心里。
沈曼有时在想,生活真像一场闹剧,在自己还没弄清楚为什么‘助理’这个位置偏偏落到自己头上之前,又陷入了另一个漩涡里。
自从李宇被开除后,公司上下对她称得上是对她毕恭毕敬。当初总爱指使她做这做那的一群人都开始围在她身边,无事献殷勤。刚开始还会觉得有些许的不妥,后来却也渐渐习惯了这张张谄媚的面容。
终于理解当初为什么这么多人对自己虎视眈眈。
“沈莫,给我定张明天飞A市的机票。”陆羽说这话时,眼睛几乎没从屏幕上挪开过。
“A市?”
像一声闷雷,将她从沉睡中惊醒。
脸上的小情绪瞬间在空气里暴露无疑,这让陆羽脑子里升腾出一个想法。
“算了,订两张。”
许久,他又说,“你不是在那里呆过吗?明天跟我一起去。”
刚刚说什么了?她的脑子里还一片空白。
“可是...”
迟疑里夹杂着几分不情愿的推脱。
可惜一切已经来不及推脱,他接起一通电话。
也许是通重要的电话,他示意她出去。并快速的在纸上写划着,贴在了玻璃上。
‘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