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阳光是软绵绵的温柔,它们静静的躺在水面上,微风拂来,又飘去了很远的地方。沈莫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脚掌踩在枯黄的梧桐叶上,来来回回磨砂着。风吹起了她柔软的长发,也趁机灌进了领口,一阵寒意顿时穿透全身。
“好冷。”
她往冻得通红的手上“呵”了一口气,带着暖意的雾气暂时让沈莫好受了些。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这个公园,这条长椅,不过四年前沈莫等的是陈景,而这一次等来的却是他的女朋友。
一车辆出租车缓缓的停在沈莫的面前,陈静雯打开了车门。她今天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外套,脖子上的那条红色围脖很是惹眼。如果没记错,沈莫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那还是陈景送的。
“我们找个地方喝点东西吧。”沈莫在前面走着,只是两个多月,她已变得无所畏惧。
“不用了,有在这里说吧,我不想跟你浪费时间。”陈静雯站在原地,根本没打算挪动步子。
沈莫怔了怔,背对着她停顿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微笑着看着她。
“也好。”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钱来,然后走到了陈静雯的面前。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这些钱还给你。”还没苏展开来的笑容立刻就被收起了,此刻的沈莫,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但违约的那件事,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陈景。”
她是在挑衅还是宣战?站在一旁的陈静雯有些瑟瑟发抖,拳头也越握越紧。
“阿景已经记不得你了,他现在爱的是我,是我!”陈静雯对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谩骂着,但这撕心裂肺的叫嚣并没有得到丝毫的回应。
沈莫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很久,觉得有些饿了,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
“妈。”
她走到厨房,打开了冰箱,除了一瓶打开过的牛奶和几颗生鸡蛋就几乎找不到能吃的了。
“妈妈...”或许意识到这个称呼太过亲密,沈莫最后那个“妈”字拉的很长很轻。
穿过客厅,敲了敲主卧室的门,没人回应。犹豫了很久,还是拉下了把手,空落落的屋里有点杂乱,还有**的一摊鲜红血迹都让沈莫的心一紧,似乎能预料到些什么。
“妈!”
尖锐的声音落在空气里,得不到丁点回应,沈莫有些慌了,她跑去了厕所,又跑到了阳台。
虽然在意母亲的改嫁,也在意这个屋子里出现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出现,但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失去自己最亲的亲人。如果留她一个人活在人世间,沈莫真的不敢想象。
沈莫冲进了房间,从枕头下面翻出了手机,拨通了三叔的电话。
“我妈在哪?”
“小莫,你快点来吧,在妇幼保健院三楼。”
她急急忙忙的冲了出去,到路中央拦了一辆出租车。沈莫到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为什么会那么紧张,是因为怕失去至亲,还是担心母亲肚子里的孩子,自己的同母异父的弟弟。
沈莫怕医院,因为在那里,她已经失去了自己这辈子最爱的人。
“三叔。”她颤颤巍巍的喊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若不是亲眼看见,沈莫绝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夜白头这回事。
三叔只是深深的将头埋在两只手臂中间,没有抬头望她一眼。沈莫看着紧闭的手术室的门,头脑一片空白的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她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其他的已经顾不上了。
一个护士推开了手术室的门,三叔抬起头来,像是在期待,又有些惧怕。
“产妇失血过多,需要输血,这里有没有直系亲属?”他的眼里暗淡了下去,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张处于死亡状态的皮囊。
“我是她女儿,我去。”沈莫恨恨的瞥了一眼垂死状态的三叔,心底蔓延出一股深深的厌恶。
“我妈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如果真的有什么,这个男人又何尝不痛心和内疚呢?
“医院”,在沈莫的世界里好像从来只是一个名词,两个陌生的字眼。但自从陈景再次出现后,它就变成一种真实的常态出现在沈莫的生活中,她惧怕这个冰冷的建筑物,更是唯恐不及。但越是这样,她越逃脱不了干系。好像从此就跟医院结下了不解之缘。
沈莫跟着护士进了一间屋子,她躺在白色的病**,也许是因为冬天的缘故,她觉得被褥是异常的冰凉,虽然隔着厚厚的大衣,但沈莫依然能感觉到那低冷的温度。沈莫撩起袖子,年轻的护士将沾了酒精的棉签在她的手腕上涂抹,身体的余温跟着那少许的酒精散发到了空气里,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害怕吗?”护士继续拿起盘子里的针,针头有些粗,沈莫别过头去,摇了摇头。随后一股尖锐的疼痛感从手臂延续到了全身,她紧闭着眼睛,感觉到一股热流正从身体里面流出来。
“可以了。”年轻的护士拿着那袋温热的血急急忙忙走了出去,她从**爬了起来,头有些晕,差点跌了下去。
“还好吗?”三叔看着脸色惨白的沈莫,有些担心。她没有理会,艰难的扶着墙壁,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
因为胎位不正,加上又是高龄产妇,医生最后不得不做剖腹产。三叔双手发抖的接过同意书签了字,接近下午一点,一声婴儿的啼哭时从里面传来,三叔“蹭”窜起来,他焦急的来来回回走在走廊里,一会儿两手一拍,一会儿又皱起眉头。
“医生,我老婆怎么样?”
手术室的门刚推开,他就冲了上去。沈莫有些意外,以为他会先问孩子的情况。
“出了很多血,但现在情况还算稳定,一定要好好修养,不能有大的情绪波动。”
“好好,一定,一定。”三叔这才算真的安下心来,一丝笑容爬上了眼角。
“你怎么不问是儿子还是女儿?”沈莫这句话说的很小声或者只是在自言自语,她并不打算要答案。
“她是我老婆,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我都喜欢,都喜欢。”
这句话并没有招来沈莫的抵触,反而改变了她的态度。
“刚刚,谢谢你,小莫。”
“谢什么,她不仅是你老婆,也是我妈。”
这些年,沈莫第一次承认了这个她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当她进入病房,看到小家伙的时候,心里的怨言也烟消云散了。沈莫把手放在他细腻的脸上,还摸了摸那坚挺的鼻梁。这种感觉是很微妙的,就这样突如其来的多了一个亲人,沈莫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醒了吗?”三叔坐在病床旁边的小椅子上,手抚摸着这她的前额。
“你的头发?”母亲像是在低语。
“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很丑?”他撅起嘴巴像个撒娇的小孩,和刚刚那个垂头丧气的男人判若两人。
“谢谢你,帮我生了个儿子。”一个深情的问烙印在了她的额间。
“医生说要多休息,你必须得再睡会,我趁这个时候回去熬些鸡汤来。”三叔将被子往母亲的身上掖了掖。
“我去,你在这陪我妈。”沈莫阻止了将要起身的三叔,她这才发现两人正诧异的看着自己。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照顾人。”说完她就飞奔了出去。
沈莫站在医院大门外的那家报停旁,此时的心情是不能言说的。刚刚的死里逃生,让她明白,原来在内心深处,自己还是爱母亲的。还有三叔,实际上并不那么反感,更何况他还是自己弟弟的父亲。
公交车始终没有来。
“老板,给我一份报纸。”
“老板,我也要一份。”
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沈莫身边,这让她心底隐隐的不安起来。不会那么巧吧。她急忙掩面而逃,却被一个声音怔住了脚。
“沈莫?”
沈莫的背脊一阵发凉,冷汗从头皮里冒了出来。她想要直接走掉,可是这样好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就算耿耿于怀,也该装作释然的样子。
“埃,是你啊,陈景。”原本熟悉的两个字,现在变得越来越陌生了。沈莫有些难过。
“你怎么在这里?”
“我过来看我妈。”
“生病了吗?”
“不是。我想我该走了。”沈莫急匆匆的冲到人群里,却被挤倒在地。因为之前抽了太多血,她头晕的站不起来,连嘴唇都有些发紫了。拥挤的人群还在你推我攮,并没有看到地上的沈莫,反而还时不时的踩在她的身上。
陈景冲到了边上,边扶起沈莫,边对着路人发狂。沈莫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但心里暖暖的。
“你没事吧?”他着急的样子真可爱,可是为什么偏偏忘记了她呢。
“陈景,谢谢你。”
“你看你都这个样子了,还这么客气。还拿我当朋友了吗?”
“朋友?”什么时候两人竟成了朋友,或许沈莫该庆幸,至少在他的眼里不仅仅只是校友或者同学。
“什么都别说了,我送你回家。”
陈景执意将她拖上了一辆出租车,虽然沈莫是百般的不愿意。在路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靠着玻璃窗若有所思。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们只是同班同学,但你给我的感觉却很不一样,或许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是不是我不记得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沈莫顿时一惊。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嗯?”
“没事。”陈景,你是真的不记得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莫居然让陈景送自己回来,还让他上了楼,进了屋子。沈莫坐在沙发上,而陈景从进门开始就在打量着这间拥挤房间。她这才意识到陈景在想什么。之前去过陈景的家,虽然比不上余清一的那套别墅,但也是挺小资格调的。
她起身去了厨房,捣鼓了一番后又回到了客厅。
“你觉得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沈莫很平淡的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可以呢?”陈景觉得这根本构不成一个问题。
“知道吗,有些人是注定不能成为朋友的。”房间里突然变得很沉闷,有些话题是不能谈及的,那只会触碰到心底最柔软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