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由于是排名最后,叶卫红到了市里面做事便显得格外谨慎。他知道跟其他副市长相比,他年纪轻、资历浅,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是这些副市长心里肯定并不认为他能够做一个称职的副市长,大多数人都认为没有他那个任职省委副书记的叔叔叶向,他这个副市长是当不上的。
叶卫红正是认识到这一点,才尽最大的可能谦让其他领导,开会发言的时候总是等到最后,语调谦卑,尽量不去反对别人的意见。他要做的是少说话、多做事。
刘善儿媳的超生事件的圆满解决,改变了滨海市市委市政府一干领导对叶卫红的看法,他们发现这个看上去做事谨慎的人,处事却是十分的精明和圆滑。人们开始有些将门虎子的感觉,也让文平和蓝龙感到叶卫红是一个能够处理棘手问题的人才,他开始奠定自己在领导心目中的重要地位了。
叶卫红一路顺风顺水的时候,薛冰却发现自己在西海县越来越尴尬了。
经过一番庆祝升职的喧闹之后,这天薛冰被周兴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周兴笑着说:“薛冰同志红光满面,看来这一阵心情不错。”
薛冰心愿得遂,现在的心里只是想好好配合周兴的工作,他不想跟周兴敌对下去,便笑着说:“这还要感谢周书记的帮忙。周书记你放心,我一定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的。”
薛冰本来是示好的意思,听在周兴这有心病的人心里却是格外别扭,他心中暗骂,不是你威胁我,我他妈怎么会愿意帮你,你还来我面前得了便宜卖乖。
周兴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你客气了,这些本来就是你应得的,不用谢我。”
薛冰有些尴尬,他说道:“周书记推荐我这份情意我不会忘记的。”
“好了,薛冰同志,我们不要客气来客气去了,你收拾下心情,我们谈谈工作吧。县里面的一些人事安排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周兴不让薛冰继续说感激话,不紧不慢地说道。
薛冰愣了一下,他以为周兴会提及那些受贿证据的销毁问题,没想到周兴一开始就切入工作安排,根本不提那件事情。他不知道周兴具体有什么打算,就专注地看着周兴,没有搭腔,这是接任县长以来周兴首次找他来商量人事安排方面的事情。
周兴先简单说了一下跟王东一起被抓的三个局长空缺的安排,他的意思是这三个都是由原来的常务副局长接任,薛冰认为相应的人选都很合适,便表示同意。
看薛冰对这些人的安排并无异议,周兴话题一转,接着说道:“你知道,财政局局长这个位置很重要,一直这么空缺着总不是个事,我想把人事局局长许建调去当财政局长。”
薛冰脑海里闪过人事局长许建的模样,他在几次开会的时候接触过,这是一个各方面都很熨帖的人,他没有反对的理由。
薛冰点点头,说道:“这个我没意见。”
周兴接着貌似轻松地笑着说:“你同意就好。许建调走了,人事局局长这个位置又空缺了出来,关于这个人选,我有一个初步意见,我想让谷涛来接任。”
这才是周兴想要说的重点,感情他兜了半天圈子,竟然是为了谷涛当初出任财政局局长被否决解套的。
薛冰顿时感觉像吃了一个苍蝇一样恶心。
薛冰现在特别反感谷涛,这不仅仅是因为上次谷涛为了能够让薛冰举手同意他财政局长的任命而行贿六千块钱。有传闻说薛冰被人到检察院检举,就是谷涛在背后使得坏。据说那个检举人跟谷涛是一个村的,事后还被谷涛调入财政局做了一个合同工。
薛冰暗自生气,这周兴也太差劲了,自己刚一上任,就拿谷涛来恶心他。薛冰很想就此跟周兴大吵一架,哪怕跟他闹翻掉。可是转念一想他这个县长刚上任就跟县委书记吵翻,市里的领导会怎么看他呀?
罢罢罢,暂且忍下这口气吧。
薛冰平静了一下心态,甚至挤出了一点微笑,委婉地说道:“这个谷涛同志嘛,似乎不是十分恰当的人选。他刚被否决了财政局局长的任命,又转而被任命为人事局长,这会让其他同志怎么看我们的组织工作啊?再说人事局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单位,需要很强的党性原则,周兴同志,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周兴笑了笑,说道:“薛冰同志,你对谷涛同志是不是有什么偏见啊?你有什么看法可以提出来讨论。”
薛冰有些语塞,除了谷涛向他行贿六千块之外,还真的找不出谷涛其他的毛病。可这行贿的事情很难说出口,一来薛冰并没有留什么谷涛的把柄,可以说是口说无凭;二来如果说出来薛冰自己也需要做些解释,他被检察院调查这件事情已经弄得他成了廉政的典范,如果再搞出一个谷涛行贿事件,大家会不会觉得他过于清高了,似乎全天下的干部就他薛冰一个人是清廉的。
薛冰可不想给同僚留下这样一个印象,那样会让人敬而远之的。
周兴笑了,他知道薛冰不能说出谷涛什么来,便说道:“这件事情既然你有不同意见,那我们明天上常委会正式讨论决定吧。”
回了办公室之后,薛冰越琢磨越觉得周兴做出这个人事安排算盘打得精,可以说是一举三得。
第一得,不用说就是帮谷涛解了套,让他正式成为正职局领导。
第二得,财政局虽然跟人事局平级,可财政局资金雄厚,各方面待遇都比人事局好,许建得到了这个位置,应该对周兴有所感激,这让周兴笼络了人心。
第三得,打击薛冰。薛冰感觉周兴今天似乎在故意激怒自己,如果他上当跟周兴吵翻,周兴就可以借口县委书记和县长不合,不能开展工作,从而逼滨海市委将他们两个调离一个。县委书记是一个领导班子的班长,县长是他的副手,两人配合不好,通常被认为是县长的责任。如果薛冰不上当,维持表面的平和,那周兴就可以在人事方面予取予夺,让薛冰在西海县常委会上更加没有了权威。
总之,不论薛冰如何做,周兴都能给他以沉重的打击。
薛冰发现,虽然他掌握了能够证明周兴收受贿赂的秦刚日记本,可他利用这个日记本上的记录成为县长之后,周兴反而不怕他了。
薛冰也感觉他没有办法再说出有关周兴受贿的事情,因为如果那样,他利用秦刚日记本胁迫周兴的事情也会曝光,他在公众面前树立起来的形象也会尽毁。
也许正是看透了这一点,周兴在薛冰面前反而变得有恃无恐起来。
而且,王东的出事改变了西海县官场的生态,少了王东的制约,周兴更加占据了主导地位。虽然周兴跟薛冰一样都是外来干部,可是他在西海县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大权在握,他要借机收编王东的人马一点不成问题。反之,薛冰刚刚被任命为西海县县长这个职务,手头可分配的资源小的可怜,他跟王东系的人马又无交集,他只能孤军一人奋战。
千英这一次如愿以偿成为了城关镇的党委书记,不过这次他能成功上位,更多的是得益于周兴的推荐,他开始在薛冰和周兴之间游离,薛冰也不敢确保这家伙现在还和自己一条心。
忍耐吧,薛冰感觉自己唯一的优势在于比周兴年轻,而且前段时间听说周兴即将调离,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才好。
现在的薛冰还不知道,周兴被调离的可能性暂时已经没有了。
周兴看着薛冰离去的背影,恨得牙根痒痒的,他一度怀疑这个薛冰是不是他的克星。既然暂时没办法调离西海县,那他就要跟这个薛冰好好斗一斗。
周兴已经想明白了,薛冰手中握有证明自己受贿的证据同样不敢曝光,薛冰以这种卑劣的手段胁迫自己的同时,也把他跟自己放到了同一个壕沟里。薛冰应该明白,如果揭发这件事情,自己一定会第一时间把薛冰胁迫自己推荐他做县长这件事情揭露出来,到那个时候,薛冰也会跟自己一起毁灭的。
想透了这一点,周兴心中暗自冷笑,薛冰你不是喜欢跟我斗吗?你等着,我会让你尝到我的厉害的。
在第二天的常委会上,不出薛冰的意料之外,组织部长念完草拟的人事任免名单,在座的常委纷纷表示同意。薛冰看看大局已定,自己反对也没用,就在对谷涛的任命表决的时候,投了弃权票。
周兴微笑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知道完全掌控了局面,但他并不满足,还想乘胜追击,便说道:“有件事情我要说一下,以前王东县长老是强调党政分开,不让我插手管经济,可是他管成了什么样子了?让西海县出了这么大的**窝案。我们党委这一方面也是有责任的,责任主要在于没有很好的履行监督的职责。今后为了避免类似情况的发生,党委也要加强对经济方面的事情的监督,所以我提议今后重大财政开支政府方面不能独断专行,需要经过常委会讨论才能决定。”
薛冰倒抽一口凉气,周兴这是在夺取他的阵地。
权利的实质在于运用,在于资源的分配。而所谓的资源,无外乎两方面,一是人事方面的管理,一是财产的分配。通常党委掌控着组织部门,属于管人的,而政府系统管经济建设,属于管财产分配的。惯例上财政经费的支出归县长管,现在周兴提议把政府的财政支出也列入常委会讨论的范畴,生生把政府方面的权利转移到了党委。
简直是岂有此理。
薛冰扫视了一下在座的的其他常委,大家都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他越发感觉孤立,可是他又不能不为自己争取,便说道:“周书记,这个似乎跟目前中央的党政分开政策有所抵触,是不是不太好?”
周兴笑了,说道:“我觉得这不抵触,虽然现在强调经济建设为中心,可你别忘了,这是在党领导一切的前提之下的,党委还是要管经济的。再说,我也没说要把经济权利全部揽过来,我强调的只是加强监督,薛冰同志,你不会是不想接受党委的监督吧?”
周兴把事情提升到了接不接受党的监督的高度,薛冰没办法再说什么,只好克制住自己的不满,表态说:“我当然愿意接受党委的监督。”
周兴说道:“大家也知道,这次因为王东的**案件,我作为西海县领导班子的班长,向滨海市市委作了检讨。这个是我应付的领导责任,我应该检讨。可是大家想一想,如果我们党委不对经济建设方面加强监督,我怎么来负这个领导责任?而且如果再有什么问题,我还是要承担失职的责任。所以我觉得加强监督也是必要地。薛冰同志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薛冰就是想反驳,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只好笑着说:“我没意见。”
周兴边看了看其他常委,问道:“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
其他常委都低着头不说话,周兴就笑着说:“那就这么决定了。”
薛冰的忍让却造成了一个恶劣的局面,他的威信收到了很大的损害。下面的局长们开始主动向周兴汇报工作,得到周兴的表态后,才向薛冰请示。薛冰有所质疑的时候,这些局长们就说周书记同意了,他们才跟薛冰说的,搞的薛冰也不好坚持自己的异议了。
薛冰这个县长做的窝囊,现在周兴才是西海县说话算数的那个人。他一度感觉自己还不如当城关镇党委书记时候有权利。
不过薛冰也明白,他目前没有资本跟周兴对阵,他知道自己如果跟周兴公开对抗的话就正中周兴的下怀了,他不得不隐忍下来,他可不想给滨海市委留下不服从党委领导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