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了半晌浮出水面,明月已渐渐西斜。湖面上浮了一层枫叶,红、橙、黄交织成一片。在月下如同一尺熠熠生辉的多彩锦绸。山风轻柔地拂过枫树梢,枝梢上枫叶洋洋洒洒随着山风四下飘荡。
倏尔,一支清冷舒畅的曲子从我来时的那一头湖畔传来。
我寻了一块浸在水中的大石头靠着,远处悠扬的曲子配着枫树窸窸窣窣的轻响。
银色月光笼着整个明月湖,湖上清波更显泠泠更显明月湖景色绝俗灵气充盈。美得令人觉得不似人间。
伸手接过一片飘落的枫叶,方觉得今夜子弗带来的那一丝烦躁已随着山风不知消散在何处。耳边只有缥缈的琴声。
细细聆听更觉此曲妙趣横生。半夜三更的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怪人跑到山里来弹琴。想及此,方觉自己有些大意。收敛心神上了岸,分外留心地朝走去。
轻挥衣袖除去身上的水,一身干爽。踩着落叶走了一段,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正坐在我方才栖身的枫树底下洋洋洒洒地鼓瑟。瑟的花纹很熟悉,只消一眼便认出那是师傅送我的那张锦瑟。
虽他充分地体现了我这张锦瑟的价值,可我却仍旧有些不可避免地恼怒。作为主人的我对它还是十分地有占有欲的。
我在距那个人影两丈的地方停下来。看身影应该是个身形绝妙的男子。我对着背影使劲咳了几声。
琴声戛然而止,我突然觉得十分地罪恶。这样拙劣地破坏别人月下鼓瑟的雅兴实在是太没眼色了。即便我是那瑟的主人我也有些忒不识趣。
若锦瑟会说话显然是会倒戈的,我的瑟更愿意跟眼前这个人心意相通,共谱神曲。
越想到后来越离谱,等想到我的瑟变成个女子,跟那鼓瑟的男子谱出一段什么旷世绝恋,顿觉毛骨悚然。打了个哆嗦回过神。
那人影已经站起身,抱着我的瑟站在我前面。
逆着月光看去他的身形果真像我想的一般绝妙。五官因为逆着光看得不全,隐隐绰绰的只看见下巴的弧度,温柔而细腻。一身白衣在月下显出一身天成的贵气。
“弹够了就把瑟还给我。”我脱口而出,说话的口气活像个讨债的地痞。
“这瑟是我在这枫树下捡到。荒山野岭的无主之物姑娘也要昧了去?”他利落地反唇相讥。
“谁说是无主之物,这张瑟的底板上有斫琴人的落款,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看。”
“请教姑娘芳名。”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花锦。”
他将瑟翻转过来,月光映照在底板上,上面刻了浅浅的几个字。是斫琴的年月,年月下面刻了‘景青’两个大字。
“斫琴人叫‘景青’方才姑娘说自己叫做花锦。姑娘即便是要昧了这张瑟也得把谎说圆了。”
“谁说我说谎的!这琴是我师傅赠我的。”
“那你师父就是景青喽?”
“我师傅不叫什么景青。”
“那姑娘怎的就能说这琴是你的?”
“哈!原来方才你跟我叨叨了那么多就是引我跳坑的,卑鄙!
真是卑鄙!你怎么就能忍着不明抢呢!”
“哦?我记得说要对落款的人好像是你吧!怎么就成了我挖坑引你上当了?再言之,这是我自己的瑟,我为什么要明抢?”
我心头咯噔一声,他的瑟?我知道这张瑟不是师傅斫制的。是从一个毛贼手里头转手得来的。难不成今日我这般不走运,稀里糊涂地碰上苦主了?
“你……你以为你几句片面之词我就信了你。把瑟还给我!还给我!”
“我在这瑟的琴腹内藏了三颗明珠。”说完伸手探进琴腹摸了三颗黄豆大的珠子,“我斫这张瑟的时候断了一串璎珞。这三颗珠子是后来在地上寻回来的,断掉的璎珞已经串好。我只得顺手将这三颗珠子藏在琴腹内。后来被个毛贼盗走。不想今日还能再遇上。”
他随意解释了一通,将瑟递到我面前示意我伸手接过。
我将瑟抱在臂弯里头,面带不解地问:“你不要它了?”
他道:“难得碰上月明风清的好景致,你就弹首曲子来助助兴。若弹得好这瑟就送给你了。”
“好啊!公平起见若弹得不好就将瑟还给你。”我跑上前拉住他的手跑到方才他坐下鼓瑟的地方,拉着他的手两人对坐。
两两相视,他才发现今夜偶遇的少女有一张皎若明月的脸庞。一对宝石似的眼睛很大,水波潋滟流转在月色下。精致的五官在月下发出莹润的光泽。
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不会遇到比子弗更好看的男子。眼前这个叫做景青的人偏生就比子弗更好看。即便他的脸颊被披散下来的头发挡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可他露出来的双眼却犹如最上等的墨玉,沉静温存。其他的五官虽朦胧却有着最优美的线条。
这!是我见过长得最柔情的男子……
我突然想起许多年前被子弗养在大水缸里头,我在水底仰视子弗的时候子弗也有这样温柔沉静的眼神。就跟景青此刻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深深地做了个吐纳,专心地鼓瑟。这样的月色很合适弹《璞月歌》。方才他弹的是《广寒皓雪》。这时候弹《璞月歌》想来还是很相宜的。
一曲终了,自觉比平时要好上一筹。松松地呼出一口气。对着景青得意地说了声:“我弹得不错吧!”
景青淡笑着吐出几个字:“差强人意,需勤加练习。”
我伸了个懒腰抱着瑟站起来:“的确差强人意,好在没有太丢人。我弹得的确不好。这瑟既是你的旧物就还给你吧!”
他轻轻地问:“哦?你舍得将这么好的一张瑟还我?”
垂在他腰际的发丝随风微斜,缠绕在眉眼之间。
倏尔,他站起身面对明月湖侧着身站在我跟前。一头长发更加放肆地在风中前后摆荡。
我将手中的瑟放在枫树下,站直了身子道:“这是张好琴,配我着实可惜了。”
原先不知道他就是斫琴的人,想着这人要是想赖走我的瑟就先将他胖揍顿,再扔到湖里去让他清醒清醒。自己再带着瑟驾云回去。也尝尝做恶霸的滋味。
现下知道眼前这人是斫琴人,这张瑟又
是贼赃。我岂还有不归还的道理。硬霸着虽也能说得过去,可到底我这几年在皇宫中没养成将他人之物据为己有的恶习。
说到底我只是条和善的锦鲤妖并不是凶恶的鳄鱼精,天性中就没有恶霸因子。唉……本性如此真不知是福是祸。
我一边走一边做仰天长啸状。在黑漆漆的枫树林里转了几个弯便召云回宫。
子弗如我所料并没在自己的正殿休息,想来是留宿赵良媛那儿了。回房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便出来坐在屋顶上吹风。
不远处的偏殿赵良媛的寝殿外的屋檐下还点一长排的大灯笼。寝殿的轩窗透过窗纸朦朦地映出一层薄薄的橙黄暖光。较之屋顶上的冷寂寒凉,那殿内定然温暖入春、旖旎缠绵。
即便是坐在夜风嗖嗖的屋顶上,我仍旧能感觉得到那偏殿的暖气。暖的像是要融化人的心,想着想着凭空就让我的眼眶生出酸意,喉咙像是吞了一块火炭一般的难受。
我讨厌赵良媛,觉得她比何秀云更加可恶。在子弗面前她永远都像只最温顺的兔子,背地里对东宫的所有女子却是一副恨不得能一一咬死的凶狠模样。
其实以前我也曾这样讨厌过很多女子:讨厌过何秀云对子弗展现的妩媚;周良娣对子弗流露的体贴。
很长一段时日我都不明白是何故。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明白自己是对子弗产生了男女之情。
至于这男女之情因何而生,何时而生我却是一脑子的糨糊,完全弄不明白。
看着那处暖光,心越发地涩重。学着东宫所有失宠的女子一般迎着秋风伏在冰凉屋瓦上,坚硬的琉璃瓦硌在骨头上带着一丝生疼。生生地逼出盈在眼眶中的泪水。
凉风虽有信,秋月虽无边。迎风赏月的若只有自己一个人,未免有些悲惨。好在子弗没有深更半夜拥着他的爱妾出来吹风透气。不然今夜定然更加难受。
凉风里滚一遭,流了几滴泪也就不觉心口滞涩幽怨。到底我是个妖怪,子弗与我有救命之恩。人妖殊途这么简单的天理我还是懂的。
这番心意只要清风知、明月知、花锦知即可。无需扰人心池。尤其!是子弗的心……
近一个月,子弗越发地忙碌。据说是要犒赏三军。成日里忙忙碌碌地在各处进出。
我则闷在师傅那里一连两个月,跟着师傅学斫瑟。原想自己斫一张,几次动手下来毁了不少上好木料。
最终还是师傅替我斫制了一张,弹着虽还算顺手却仍旧没有以前那张好。
有了瑟,我又回到原先混迹墙垣屋顶,听人墙根躲着人争执的日子。
可惜时节已近寒冬,**都开得越发颓败。这个节气又离梅花花期还早。御花园中不可避免地呈现出凋敝萧条。除了几颗长青树越发挺拔苍翠实在无甚景致。闹得那几个常常惹是生非的宫妃都懒怠出门。
平日里各处听墙角的好地方也都再难搜罗到什么有趣的秘闻。
东宫里所有勾心斗角的把戏像是蛇儿们躲在洞窟中冬眠一般不见踪影。甚少有什么好戏开锣,时间漫长得难以打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