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枫脸上一红,连忙避开了视线跑到床边,才忽然惊觉一向处变不惊的花狐狸已经变了脸色。
“碧玺宫?”花倾颜不可思议地瞪眼,“她怎会知道我的行程?”
“宫主一心惦着公子,知道此行凶险,特派在下前来协助断案。”
聿霖的气虽微弱,语调却依旧平稳深沉,他冷冷凝视花倾颜吃惊的脸,复又道:“聿某本来以为花公子为人一如传言那般温润稳妥,却不知是这般孩子气的顽劣脾气,你就算困住了我,也不会对案情的走向产生半点帮助。倘若你不愿接受碧玺宫的协助,那么我会立即回去禀告宫主,再不来多管你的闲事。”
一席话说完,聿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方才的话语用尽了体内残余的全部力气。良久,他闭起双目淡淡道:“花公子若不介意在下占着你的床位,那么我要休息了。”
花倾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当真悠闲地翻了个身,盖好被子准备睡觉,不可思议地叹了口气。
“碧涟漪……”他几乎呻吟着吐出这个名字,颇为头痛地单手扶住了额。
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倘若碧玺宫插手,那么这次案件就不单单是皇宫内的藩王争斗,而变成殃及江湖的龙卷风暴了。那个女人到底是真心想要帮他,还是存心让他在江湖朝野都很难做人?
“碧涟漪?”秦漾觉察到气氛的古怪,再看到花倾颜一脸哀怨的神情,心下已是沉了几分,却仍旧开口问道:“你怎么会认识碧玺宫主?”
“因为——”忆枫摇头晃脑地正要把这只死狐狸涮下水,忽然听到一阵扑棱棱的翅膀声,再一回头,一只雪白的鸽子就撞上了自己的脸。
“哎哟!”忆枫捂着鼻子痛呼,一把抓住了那只白鸽,“你这畜生,居然敢冲撞本大爷!”
“雪儿!”床榻之人睁开了眼,显然也是惊讶不已,看到忆枫紧紧握着白鸽的身体不禁焦急起来:“快放开它!”
“什么?”忆枫还没有回过神来,只觉小臂一阵酥麻,下意识一松手,那只叫雪儿的白鸽已经落在床榻之人的枕边,小小的脑袋耷拉着,显然已是疲惫不堪。
聿霖有些心疼地抚摸着它小小的身躯,解下了腿间的信函。
信函已启,是宫主将收到的信件连夜带给他,底下又附上几行亲笔小字。只看了一眼,他脸色就变了,想要起身却毫无力气,忽然间发怒一般地挥拳重重砸在床榻!
花倾颜没有问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他一向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可是忆枫却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哎呀!里面写了什么?”
聿霖猛然转过头怒视着花倾颜,很艰难地忍着怒意,一个字一个字道:“你自己看。”
花倾颜微愕,不知道他的信件同自己有什么关系,抱着狐疑的态度打开之后,他骤然抬头迎视聿霖的目光,墨黑的瞳仁深处涌动着奇亮无比的光芒。
“这也是我想要对你们宫主说的话。”他沉声,话语中有不容置疑的肯定,“如果她执意坚持,那么最后,我无法保证她的安全,甚至碧玺宫上下,都会被卷入一场浩大的漩涡。这其中原因盘枝错节,我想不需要说明你也会懂。”
秦漾的脸色同他一样凝重。她方才站在花倾颜身侧,也看到了信函中所写的内容,明白此时事态的棘手。
“必须尽快找出更多的证据,速战速决。”花倾颜从怀中拿出一个黑色的药瓶,取出几粒药丸递给聿霖,“服下它,两个时辰后你的体力就会恢复。回去告诉你们宫主,花倾颜行走江湖,最讨厌的就是欠人情,何况真的要查,碧玺宫也实在查不出什么来,还是自保吧。”
聿霖伸手接过,却并不急着服用。
他有些探究地看向花倾颜,似乎想从那张脸上瞧出什么端倪。
后者神色不变,任由他目光灼灼盯住不放,只淡淡叹了口气,颇为无奈。
“如此,还请聿兄好好休息,小忆漾儿,我们走。”
“且慢。”聿霖忽然开口,冷峻的脸上毫无表情,“碧玺宫说话算话,决不半途而废,虽然我很不喜欢你,可是宫主的命令不得不从。至于碧玺宫,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动它一分一毫。”
“啊咧,别说我没有提醒你。”花倾颜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多余的劝阻也不多说,单手揽过忆枫的肩,脚步施然,“随便你。”
聿霖没有说话。从一开始,他便注意到那个白衣缱绻的女子,看样子同花倾颜熟稔得很。难道是情报出了差错?花公子身侧,何时多了这么一位美艳群芳的女人?宫主的一片苦心,究竟能够换回什么……
他叹了口气,不再去想这些恼人的事。服下解药,取笔在信笺上回复了什么,拍了拍雪儿的头,“去吧。”
白鸽应声而起,在聿霖头顶转了个圈,倏地自窗口飞出,转眼不见了踪影。
笼罩在京城的阴霾愈聚愈浓,朝中局势犹如一柄出鞘利刃,随时可以斩杀旁人于眨眼之间。
秋雨又来,萧萧了落叶。
战啸对于聿霖的加入并无过多言论,只淡淡说了句随他的便,便转而将话题引到当下时局,言语间颇为忧虑。
先帝驾崩,龙血珠成为悬案,南陵王密谋篡位几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倘若不快点找出能够证明其清白的证据,恐怕难保性命。
卧房内,花倾颜拿出前夜收集的染渍,忆枫只看一眼便断定,这是只有大内皇宫才有的赭黄色,天子之色——一户普通的破败农家不可能弄到这样一种颜色,即便自己调和而出,也绝对没有胆量穿在身上。
“这么说来,南陵王那件大不敬的龙袍,便是源于这里。”花倾颜若有所思,忽而转头看向战啸,“小战,你说今日北靖王煽动朝臣尽快处决南陵王,结果如何?”
“若无意外,三日后,抄家灭门。”战啸沉声,“我们没有时间了。”
花倾颜摸了摸鼻子,微微苦笑,“若是北靖王称帝,我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拿出一份卷轴,“呐,这是杀手锏,只要找到了证人,便可直接指证北靖王的诬陷之罪,至于龙血珠——”花倾颜叹了口气,“恐怕十有八九找不回来了。”
战啸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得很,阿颜这番话既然能够说得出口,基本相当于定了音。
“这是什么?”忆枫放下装有染渍的小盒,伸手接过那副卷轴,瞬间便张大了嘴。
“你以为小战这几天来除了乖乖上朝,还做了些什么?”花倾颜笑眯眯地收回卷轴,那里面正是南陵王府中搜查出的兵器制造图。
“你你……你偷了它!”忆枫吃惊地大叫,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捂住嘴巴,哭丧着脸,“这下我们可全部牵扯进来了,倘若案子破不了……”
“乌鸦嘴。”冷冷地,远远走来的秦漾打断了他的话,向着花倾颜和战啸微微点头,“事情已经办妥了。”
“有劳。”战啸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也许用不上三天时间。”花倾颜喃喃,折扇敲上忆枫的头,“别想着那些有的没的,赶快给我做事去。”
“什么?”
“随我去见一个人。”花倾颜眨了眨眼。
“什么人?”
“一个女人。很美的女人。”
“啊?”忆枫再次张大了嘴,看了看秦漾又看了看战啸,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咕哝了句:“那秦姑娘怎么办?”
“啪。”折扇再次敲上他的头,这一次力度明显增大了许多,痛得忆枫龇牙咧嘴。
“去了你自然明白,拿出你平日哄女人的招数,让她听话。”扔下这句话,花倾颜再不看他,负手出了房门。忆枫正欲对那句哄女人的话狡辩,忽然发现,不知何时,那位秦姑娘已走到阿颜身侧去了。
“这都是什么事……”他低叹了一句,拉过一旁的战啸匆匆跟上。
那个很美的女人被安置在一间极为偏僻的房间里。
虽然美,但却没有人认得她的身份。此时她安安静静地躺在**,似乎已沉睡多时。
“你给她下了多少剂量的药啊?”花倾颜看着床榻上酣睡的美人,无奈地问道。
秦漾没有理她,“这就是北靖王最近异常宠爱的花魁蝶妍,至今还没有名分,听说这件案子结束以后,他便要娶她过门了。”
“这么重要的女人不见了,北靖王会不知道?”忆枫不解地瞪眼,**的女人虽然美,可少了一份秦漾的脱俗冷傲,一看便知是久居烟花胜地的风尘女子,浓妆艳抹,看年纪却是很小。
“他不会的。”秦漾笑笑,目色如琉璃,“青楼女子,怎可同王朝兴衰同日而语,这些天来他都没有去找过她,又怎会知道她的处境。”
“好了,等她醒来我们再做准备,唔——时辰不早,该吃午饭去了。”花倾颜施然淡笑,边出门边将满头乌发随手束起,“天气好啊,难得的晴朗。”
秦漾望着他泰然的背影失笑。他真的以为,自己会介意青楼女子的命运么?辗转流年,自己又岂是那般凄凄艾艾的弱势女子?
暮色四合,城郊的一户铁匠铺,一位布衣男子正站在铺前打听着什么。
铁匠见他冷面肃颜,且身侧之剑定当不凡,对这位年轻剑客的态度不自觉仰慕起来,有问必答。
良久,布衣青年转身离去,冷峻的脸上有了丝难得的笑意。
晚膳很丰盛,素来冷静的御史府今日热闹得很。
花倾颜手执一壶桃花酿,给战啸忆枫分别斟满了酒杯,想了想,又给对面的布衣男子倒上一杯,笑道:“聿兄酒量甚佳,今晚多喝几杯睡个安稳觉,也好为明日养足精神。”
说罢潇洒昂头,摇了摇手里的空杯。
“我还是不放心。”秦漾幽幽叹了口气,眼里已带有三分醉意,此时微微横眸顾盼,更多了份别样的旖旎风情,“哪有人提前庆祝的,小心明天睡过了头。”
花倾颜笑眯眯凑近了秦漾,抬手拿过她手里的酒杯,“早就说过你不是我们的对手,偏不信。呐,喝醉了可不是我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