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花王道文集-----第32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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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3章

第32、33章

南京城外的栖霞山上,残雪铺了一路,将融未融,**出一些因湿润而变成了黑色的土地。树梢有剔透的水珠断断续续地滴落,若有人经过,可会疑心这是树的眼泪?就这样由晨到昏,如更漏不息。

日落时分的苍凉如此触目,黑白从此不再分明。

有一道阴沉的人影一步步踏过雪泥,虽慢但是坚定地向山上走去。走上了台阶,走进城门,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呀”地一声,推开了连云城大厅紧闭的门。

正静坐在椅上养神的城主缓缓睁开了原本微阖的双眼,夕阳斜晖映着一地融雪,灿烂不可方物,而那满目亮晃晃的光线里,一个逆光的影子站立着,轮廓变了形,分外地修长凌厉。

“你回来了。”这不是一句问句,说话人平淡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回来了。”黑影的声音低到几如耳语。

给在中留下的信,不过是一个拙劣的借口,好让他不要担心,能够等他回去。

而他是不算回去的了。这算不算一种欺骗?

“你应该知道连云城如何处置叛徒吧?”

“我知道。”

“可这样就让你去千丈崖,未免太便宜了些。”城主微微提高了声音,“来人啊。”

顷刻间,原本空荡荡的大厅里涌进了不少人,有几个还是面带稚气的孩子。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看着眼前的猎物。

“你可能不知道,连云城再不做买卖了,准备走得更远些。”城主接过香儿递来的一杯茶,放到嘴边吹了吹,“这些孩子就是日后称霸的武器,他们的身手怎么样,你可以品评品评。”

他抬了抬下巴,向他们发出了命令:“动手吧。他要还手,不妨再狠些。”

允浩冷冷笑了:“我既然回来,也不存什么活着的念想。”从怀里掷出一样东西,落地发出铛的一声清响,是他从来须臾不离的匕首。周围站着的杀手们愣了愣,像是为他的气度所慑,但随即还是迅速围了上来。

当先的人一脚踢在他腰间,允浩笔直如锥的身形危险地晃了晃,向侧跨出一步,终于勉强还是站稳了。但随即另有一人补上一脚,把他掀翻在地。他抬头,乌黑的瞳仁里精光闪过,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挣扎着想要爬起,背上又中了一拳。

每个人都仿佛约定了似的,并不心急,只在允浩每次倒地、将起未起之时上前补上一拳一脚。他挨了几下重的,很快口角淌出血来,一只眼高高肿起,额角也青紫了一块,却一直挣扎着不放弃站起的努力。有一次摇晃着起身时,一个满脸戾气的少年走上去,一脚勾向他心口,他本能地伸手去拦,“喀喇”一声,手肘已是脱了臼。豆大的汗珠顿时从他额上滚落下来。

那少年一击未曾中的,下一脚跟着就连环而至,踢出一半却觉得脚腕似是被铁钳箍住,痛得大叫一声。身子已经被允浩单手远远地甩飞了出去,许久才砰然坠地,四肢百骸无不疼痛欲裂。

“郑允浩!”城主从椅子上霍然站起,沉沉喝了一声。

这一声叫出来,允浩那双原本圆睁的眼睛突然就失去了神采,慢慢地,慢慢地阖上。然后,一个似乎是微笑的表情歪曲了破碎的唇角:“我几乎忘了,对不起。”他终于还是挣扎着直起身子,一手扶住了来回晃荡的断臂,“你们还是一齐上吧,痛快些。”

一阵风猛然穿堂而过,大厅的门訇然闭合,挡住了灿如织锦的返照之光。

两个年长些的互望一眼,上前来架住了他的手脚,一人手一错,另一只胳膊也是应声而断。余人紧紧围拢,雨点般的拳头落下来,落在他的胸腹之间。

根本容不得喘息了,喉头就是一阵接一阵腥甜涌上。衣衫很快破碎,肋骨一根接一根清脆地折断,相互倾轧,硌着内脏。他原本宽阔的脊背如同一块破絮,残酷地承受着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拳脚,掌风落在血肉之躯上的钝响激得他脑袋嗡嗡乱振,无意识地仰起,又垂落。他看见血从自己身体里涌出来,他从来不知道人可以有那么多血。他甚至可以听见它们刷刷地流出残破的血管,欢乐地奔涌着离开他。这感觉让他寒冷,几乎想要委顿在支着他的两双手之间,颤抖着任凭拳脚的凌虐压迫肉身,榨取他仅存的温热。可一直到最后,他都坚持着想要站到最直。

还好,挨这些打的是他,郑允浩。在中那样爱洁净,一定是受不起的……

接着腿骨也断了,双膝软软蹭在地上,全无知觉。眼前景物模糊,每个人的动作似乎放慢了好几格,渐渐一切都远去,剩下一团灼目的白,慢慢渗入血红。

快些死吧,死了也好……允浩这样想着,闭上眼睛,慢慢失去了知觉。

连云城的地牢里,郑允浩开始发烧。

伤口是被简单处理过了,但每次睁开眼睛之前,疼痛总比神志更快苏醒。

他有时可以看见铺满灰尘的地上投下的一块小小的阳光,被天窗的窗棂割碎成了几块,却温暖不改。每次他想伸手去触摸那明亮的温度,微微一动,手脚骨节一阵沁入骨髓的疼痛便如电流般贯穿全身,激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又昏过去。

终于有一天,他咬牙挣扎着扭动腰肢,然后是不知断成了几截的腿,然后是脖子,一寸寸地移动。身上背上刚结了薄痂的伤口叫嚣着又破裂开来,胡乱沾了些灰土和稻草,又混上浑身的汗水,疼痛由锐利变到钝重。直至那光亮鹅毛般温柔地拂上了脸颊。

他吁出一口气,闭上了眼。

他想他是被遗忘了。城主或许忙着他的雄图大业,不会再记起他。那他就得以在这幽暗角落卑微地存活,化作一团腐尸般的肉,用余生来想念一道素白的身影。多余的时间,可以用来祈祝神明——郑允浩二十年的人生里其实从没有相信过神明的存在,如今他却虔心祈祷,愿上苍有灵,让他忘了他。前一个他是指金在中,后一个他是指郑允浩。

可是,他低估了城主对他的恨。

或许是半个月后,或许更久一些。一日他正这样躺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他尚且起不了身,只能继续仰卧,目光由眼底冷冷望向走进来的城主。

城主身后还跟了一个人,瘦而高,使狭窄的牢房更显逼仄。那人目光触及他脸的时候,目光中的惊骇和绝望仿佛一把利刃,剖开心肝脾脏。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却允浩仍然觉得冷。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中,俊秀,有天。从南京城司马大宅开始的流亡,是以一个谎言为代价的。在那个谎言里,沈出尘放弃了所有希望,回到连云城继续杀手生涯,来置换四人的自由。

而谎言被捅穿时,他思前想后,所有可能所有不确定都巨细无遗地掂量过一遍,唯独没有记起的是沈出尘——沈出尘也背叛了连云城,他的下场会是怎样。

沈出尘刚从山东回来,功劳有目共睹——几乎荡平泰山以南所有帮派。在校场上同人说话时,城主笑着要他跟随自己去地牢,他也丝毫没有起疑。而一见到郑允浩,心就沉下去了,一直沉到足底,同卧着的允浩一样高的地方。他没有犹豫,双剑如电出鞘疾袭向城主后心,心里却明白恐怕挣扎都是徒劳。

城主之于连云城中的每一个杀手,有如铺天盖地的命运,强势,不可逆转,避无可避。

允浩眼睁睁看出尘重重摔倒在地,城主的双手弹奏琵琶一般在他周身细瘦精巧的骨节游走一遍。爆裂的声音错落响起,出尘的脸蒙了面具,眼角亦没有泪,只是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身体就瘫软了下去。

“出尘,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真的名字?告诉我你为什么骗我……”城主回头示意,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僮提着药箱走进来,“乖些说出来,我就原谅你。”

没有回应。

城主的声音倒也听不出怒气:“或许,你更愿意让允浩看看你面具下面的脸,所谓的真面目?”

“不,不!”出尘全身关节尽断,连动一根手指头也是不能,这时却疯狂地弹跳扭动,像一尾离水的鱼挣扎着试图避开城主不断迫近的手指。

允浩清清楚楚地听见他的下一句话:“我是沈昌珉,五年前我杀了出尘,为了活下去,只能一直冒充他。”

仿佛有人曾说过,江湖风波诡谲,人心大多虚假。

允浩八岁进连云城,十六岁跟着韩七闯荡江湖,十八岁做了金在中的影子,二十岁亲手杀了自己曾经敬若神明的大师兄,之后离开连云城,又回来。

期间这么多年,他目睹过许多背叛,自己也执行过不少。可直到这一刻他才见识到了最真实最纯粹的一次——过去背叛了现在,心灵背叛了理智,假背叛了真……

而谁又知道,真和假之间,到底相差多少?

香儿给昌珉续上骨。转身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汤药。

他在允浩身前蹲下,捏开他的牙关往里灌。一股辛辣的气息自喉间一路灼烧而下,只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喝下一半后,另一半又给沈出尘灌了下去。

“这药对你们的伤很有好处,是什么滋味,你要多和香儿说说才好。”

城主走了,香儿走了。牢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两人静静躺着。

“昌珉。”允浩叹了口气,“你没有死,却不来找我。为什么?”

“没有我,你还是可以活下去。”而我没有你,是不可以的……这句话昌珉永远不会说出口。

“昌珉,对不起……”

“没关系。”

不知道这是什么药。允浩昏昏地躺着,神志有些迷离。

恍恍惚惚地,日光变得冰凉,地板却是灼热,墙壁和铁栏开始旋转飞舞,里面钻出人来,都长着在中的脸,围着他微笑哭泣。一张张嘴开开合合,说不尽的言语。

以后香儿隔两天就会来喂两天一次药,药有时是苦的,有时是甜的,更多的时候是说不上来的古怪味道。允浩曾经隐约听说连云城制毒的时候会用活人试。事态已经如此,心里也就明白了大半。

那药不知是要用来做什么的,几次他和昌珉喝下去后立时晕迷,有几次疼痛彻夜,翻滚不息,恨不能就此死去,有几次却是手脚无力,身上像是爬满了蚂蚁,麻痒难当……

昌珉不喜欢呻吟,有几次发起了高热,额角一片冷汗,只是咬紧了嘴唇滚到墙角边,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形状。而清醒的时候,他努力逗他说话,也很少得到回应。允浩知道自己伤他伤得深了,尤其是为了在中而回来这件事,彻底地把他一片苦心负得干干净净。他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说得嘴都干了,昌珉也只冷冷看他一眼。

后来,手脚的伤好了,更是看他一靠近就躲得远远的。

只有在被疼痛啃噬到无法忍受的时候,才能依稀找回些两人从前,在江南乡下相依度日的影子。

允浩是那样刻薄又肤浅的人,痛得厉害了就大声喊叫,把城主和那配药之人咒骂无数遍。笑着把哆嗦不住的昌珉抱进怀里宽慰他,打趣说只怕那人前世和他俩有仇,那么久,都找不到正确的方子。

一个月之后,昌珉才慢慢不躲他。药开始变得越来越酸,喝下后让人生出无尽的幻觉,但对骨伤倒真是有效。他们手脚伤骨渐渐结合,每次药劲过后,都会发现自己一身虚脱倒在地下,身上添了无数抓痕,拳头露出森森的白骨,鲜血淋漓。而墙上,是一个个带血的掌印。

允浩总是抱了头,坐到那一块小小阳光里去。

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药了。”香儿这日破天荒说了一句话,看了一眼胡子拉碴、满身血迹的两个男人,放下药碗匆匆离去。

允浩拿了过来,药是棕红色,酸甜的气息浓郁无比。他心里默默祈祷这配成的药是味穿肠剧毒,好歹能让人一了百了,默默无言地喝下一口。

昌珉在身后说:“让我也尝尝。”

“急什么。”笑骂着,还是把药递了过去。

昌珉接过来:“其实我一直知道这是什么药,城主半年前就着手了。要的是让杀手失去意识和疼痛,变成纯粹的武器,无比强大。书房里有流传下来的医书,少的只是用可靠的人去配置……那叫失魂丹。”

他深深看了允浩一眼。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内容,允浩吃惊地发现眷恋和幽怨,恶毒和决绝在里面虹彩一般地折射出蛇一样的芒来,忙伸手去拉。可昌珉一仰脖子,那药早已经涓滴不剩。珊瑚红的**从薄薄的人皮面具上流下,一滴,又一滴,渗进铺满阳光的泥地。

“为什么?”一把夺过碗扔到地上,允浩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摇着,“你给我吐出来,全都吐出来!!”

为什么要扔下我?为什么剥夺我受惩罚的机会?

因为爱着我就可以施舍?我又为什么必须接受这样的命运……

“哥……”昌珉一声不吭地任他摇晃,许久才艰难地叫了他一声,“你听我说。”

允浩一震,松开了手。哥……?他终于对自己用这个称呼……

“你有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因为城主骗了你,朴大侠和金庄主,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可能。天花板慢慢地变高,四面墙一一远去。触不到实际的东西可以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

“回连云城的时候,在校场上听人说的。之前我被城主支去了山东,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变故……他是在骗你,骗得你回来,你们人能少一个,连云城胜算就大一分。

“八、九、十师兄都死了。朴大侠带着金庄主击退了三次围剿,一直躲到了嘉兴……最后一次,去了十个人,把他们逼下了断崖。”昌珉的声音几如耳语,“听说当时的情景很奇怪,一群人打到了山上,朴大侠一直挟着金庄主,像是不让他动手,只用一只手应付。后来金庄主哭了,一直喊着十年什么什么的,在他肩上咬了一口,脚一落地就向悬崖跑,自己跳了下去。朴大侠一愣,也跟过去……”

不可能的!!允浩咬住了下唇,血汩汩流下来。

现在活不了,十年有什么用……

应该是这一句吧?

那两个人,竟然那么傻。

允浩无力地笑了,想起有天披散了头发,在自己面前蹲下来,捡散落一地的鱼。俊秀眯着眼睛好脾气地笑,说:十年也不算一段很短的时间。

跳了下去……那是很疼的啊。

骨肉,也会混在一处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即便作野鬼游魂也是双双对对。

来生继续纠缠,也好。

他竟然笑了,眼眸里一汪琥珀色的光:“在中呢?”

他暗暗下定决心,如果昌珉的嘴里蹦出一个“死”字,他就一头往墙上撞过去。他必须付出代价,为自己的背叛,以及愚蠢。

“没有看见金师兄,派出去的人谁都没有看见过他……”昌珉的声音小下去,药劲上来了,一阵恍惚,“所以,哥,你要清醒地活下去,找到他……”

昌珉疯癫一般地拳打脚踢,对着地牢石砌的四壁。允浩从没有在清醒状态下见过失魂丹的威力,原来是这样可怕。

“昌珉,昌珉!听话……!”他呼喊着他的名字,试图禁锢他的手足,可是全身的气力也抵不过他轻轻一挥胳膊。“你看看我,我是你允浩哥!”

昌珉赤红的双眼贯注着他,里面没有一丝清醒的痕迹,手一扬,肩头就是几欲碎裂的疼痛。“昌珉,你认得我的对不对……我是允浩啊!!”

那带着狂暴力量的手掌高高举起,一旦落下就能让人脑浆横流。昌珉茫然看了他一眼,轻飘飘甩开了他,又冲向墙开始猛烈的拍打。

终于门轰然倒塌,震起好高的尘土。昌珉昏昏地倒在一片瓦砾之中。

允浩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连云城素以坚固著称的黑牢,那一整面花岗岩砌成的墙壁,被一个血肉之躯撞击得倾颓了大半。

他走过去,抱起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细细审视,似乎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了。原本光滑的蜜色肌肤血肉模糊,遍布淤痕。肱骨和股骨续上了又断裂,丑陋地扭曲着手足的形状。尖削的脸几乎瘦脱了形,整个人只剩下了骨架,和蒙在上面的一层发皱的皮。

那张人皮面具脱落下来。

这不是一张人的脸。皮肉外翻,每一寸都布满了伤,疤痕交叠着疤痕,根本分不清五官的所在。只有一双眼睛仍是活的,沉沉地望着天花板,充满了绝望。

允浩指尖似乎凝着千斤分量,一寸寸,一寸寸地伸出去,颤抖着抚上了这张脸。

触碰的一刹那,浑身一震。

为什么,那么傻……?

八重劫·相忘以江河

我叫沈昌珉,我死于六年前。

已经变得模糊遥远的记忆中,在人生最初的岁月里,我从来没有吃饱过。终日和野狗打架赛跑,在臭水沟和垃圾堆里刨食,每日睁开眼都只有两个词占据我的心头——饥饿,以及恐惧。

饥饿是一种毒,是那时的我所有恐惧的来源。虽然很多年以后的某一天,我突然明白,与孤独相比它根本算不得什么。

后来我遇见他,很奇怪地,一样的饥饿,只要他在身边,也不再是那么难以忍受。很多个寒夜里,我瑟缩在他温暖的怀里笑着睡过去,在梦里一次次唤他的名字。

允浩哥,永远陪着我,好不好?

进了连云城后,在他十六岁的那年,我得了病,高烧不止,大师兄告诉我那是天花。不敢告诉他,不敢让他来探病,原因再简单不过,怕他传染上——他的年纪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若再有些差错,是会致命的。我强撑着,企盼快一些恢复,快一些再去伴他习武。他的性子那样急躁,没有人陪着,总不太好……

可是苦苦瞒到最后的结果,是某一天在病**昏昏醒转,被人架上了千丈崖。

一病多日,我那时早已经虚弱得失却了反抗的气力。只是闭着眼睛,感觉城主派来的两个师弟高一脚低一脚地把我往山上搬。他们实在是太过于不济的家伙,走一段就要歇一段。若换了平时,这样的人再来十个我也不放在眼里,可是彼时我却只能听着他们幸灾乐祸的话语,一步步身不由己地走向死亡……

多么荒唐,竟然就这样死去。

“你说他兄弟对他那样好,怎么也不见来送他一程?”

“不用送,过得几天多半也就要来团聚了。一起做对千丈崖下的亡命鸳鸯,倒也不错。”

“说的也是,只是这小子细皮嫩肉,竟不像是要饭长大的,比起那个金在中也差不了许多,就这样死了未免可惜……”一人的手脚开始不干净,一把扯开我的衣襟,胸口**出来,迎上山风。我一个冷战,顿时清醒了几分。

决不能就这样结束,我甚至还没有见过允浩哥,没有同他告别。

“作死吗你?这可是天花病人,小心你也染上了,明儿就该来这里报到了!”另一人像是看不过眼,拦住了他。我认得他叫出尘,是十二师兄带着的,“快快完事了就下去吧,站在这里怪瘆人。”

那人不情愿地住了手,嘴里喃喃着扛起我走到悬崖边,来回晃几下就要往下扔。在他吐劲的前一刻,我奋起全身力气把身子一拧,他力道顿时用岔了,一个站身不稳,晃了几晃,掉下了山崖。我回过头看着出尘,他显然慌了神,竟没有想到过来再推我一把,而是回身逃了。我四顾周围,捡起一块石头扔出去,没有中,他反而逃得更快。可是第二块正砸在他背心上,把他撞晕了。

我眼前金星乱冒,慢慢爬过去,心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似乎呆怔了很久,可能也只是一瞬,我拔出他怀中的匕首,狠狠心往自己脸上身上划去,直到血流如注。然后换上他的衣服,把他踢下了悬崖。

我没有别的选择,从那一天起,沈昌珉坠崖身亡,死前带走了连云城一个弟子,重伤另一个。至于沈出尘,伤愈之后武功开始突飞猛进,一众同僚望尘莫及。城主或许会注意其中的蹊跷,但他是太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才是最有利,还是留下了我。并且,一天更比一天地倚重。

这就像一个交易,我得以活下去的代价是忠诚,是日复一日的卖命,还有,我的爱人……

我以别人的名字活着,作为一个死去的人活着。我在阴暗的角落日夜注视着我的爱人,看他痛苦,看他痊愈,看他跌跌撞撞遇见别人,付出真心,生命里再没有我的痕迹……

我应该并不孤独,他从未远离过我。

可我又确实孤独……

当我拿起药碗,暗红色的**仿佛鲜血,我没有表情的脸在其中圆圆缺缺,丑陋无比。于是突然想到,在失去神志前应该最后梳理一下我们三人彼此的关系。

其实很简单——我爱郑允浩,郑允浩爱金在中,而金在中也爱郑允浩。

可是也不简单。爱恨是多么复杂的一件事,牵扯上欲望、阴谋、生死、自由,层层叠叠,盘根错节,因和果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让人深陷其中而不自知。我想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希望他们在一起。

这已经足够。

过去那么多日子里,我学会用他的眼睛去看金在中。由远远地恨他,到不讨厌他,然后,在某一些时刻,比如说他把我从司马大宅密室里抱出来时,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种强烈的吸引——身体和心颤栗着渴求着为他做更多,皮肤和血液底下鼓动出许多喧嚣。甚至很多次,我傻傻地希望自己是允浩哥。那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爱自己,再拥有金在中,多好……

这无意义的三角中我是代入的一角,我扮演着爱和被爱的双重角色。我机关算尽我百转千回,唱到最后我泪湿衣襟独自一人留在舞台中央。可是曲终人散,我依旧还是那最最无关紧要的一角。消失或存在,又有什么不同?

而这一碗失魂丹,是我的救赎。告诉我,会有不同。

的确会有不同。

若不能相濡以沫,便相忘以江河。这是我十八年人生换得的最后一个希冀,圆满如斯。

郑允浩又一次活了下来,也不知是幸抑或是不幸。

一口失魂丹的作用是让功力奇迹般大长,手足伤愈之后他成了一个分外消瘦的沉默男子,英俊依旧,只是添了许多憔悴落拓的气息,有时斜斜倚在操场边看天,像一幅静止的画。

城里大半数杀手,包括许多刚满或未满年纪的孩子,都服下了那味药。再也说不出话,认不得人,平日操练之余便是呆坐,只城主一声令下,就可下山施展可怕的杀伤力,完成作为一件武器的宿命。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短刀。

刀的命,注定短而锋利。

昌珉也在其中,高高的个头分外触目,阴郁危险的气息老远像是就能摧伤心肝。

城主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没有再给他服药。但那也没有什么区别,他只有留。这是一个无字的契约,彼此意会——他乖乖卖命,才可以随时保住昌珉,或许,也能换来城主对在中的追杀的放弃。

就算不是,他其实也别无选择。

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郑允浩被命令背起行囊佩好匕首,带上三把短刀去山东,对手是迅雷堂秦家。

秦家是红娘子的师门,在江湖上以火器著称。城主要的不是秦家人的命,而是恭顺。这些日子连云城的声势越来越大,势力范围之广早已经让官府侧目。无论出于什么考虑,大量的火器都是必须。(如果大家还记得城主在派昌珉去山东前对他的嘱咐,请再一次bs他的冷血和狡猾……)

但是只派了四个人……即使算上短刀那提升了数倍的功力,要与迅雷堂抗衡何其容易。允浩想,他总是喜欢把不要了的东西推出去,拼得玉石俱焚,赢了固然好,输了也无妨——那是他毁灭东西的习惯方式。

因为放不下心,他带了昌珉,日夜兼程。这时才发现影子做久了,离开主人会是多么迷茫。他打尖时叫的菜式都是在中喜爱的,连晚上歇宿,都习惯性地在空荡荡的房里打上地铺,把床让给那个虚无的人。有时赶路赶得迷迷惘惘地,习惯性伸手去逗弄身边的人,抬眼看见的却是昌珉静若止水的面纱。胸口是针刺一般的疼。

又一个月后,连云城迎回了一匹浑身鲜血的马。昏迷的郑允浩趴伏在马背上,然后是同样奄奄一息的沈昌珉。允浩被人抱下马时,在他身下发现了一个同样昏迷的十岁女孩,那是秦家最后一个后人。

女孩耐不住连云城的刑罚,在交出火器秘籍之后自杀了。然后成堆的火药从山东被流水一般运回来。

郑允浩休养了几日,又被派遣出门。

他的人生已是一盘残局,兵卒散尽。在一眼望的到头的终路上,再不会有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向他,问:允浩,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何而活?

为何而活?数月前的一天,嘉兴城郊的一处断崖上残雪靡靡。金俊秀抬头,日光耀眼扎得他泪水迷离。一道暗色的影子在他头顶移过来又荡过去,逆光的脸为他遮出一片荫凉。那一刻,他也这样认真地问了自己。

朴有天一手挽着他的腰,一手紧紧握住佩剑的柄。他可以模糊地看见剑尖插在岩石罅隙里,剑身弯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弧度,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

千丈绝壁,摇摇欲坠的是他们的性命。多加一分一毫,都将崩塌坠落。

就如同他的身与心,已经到了绝境,承荷不起太多的给予。他已然不想再继续,为什么那个人总不明白?

“师弟,”他叹气,“放开我。剑会断的。”

“是么?”有天却依旧在笑,“我一直以为师兄是愿意和我同死的。”他的手一紧,掐住了俊秀的腰:“可你竟然想丢下我。”

“一人活着,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我说过一定会让你平安,”有天的脸因为逆光变得模糊,可俊秀莫名觉得那双棕黑眸子一定是黯沉了,“你总不相信,这不对。”

朴有天有许多话是不能也不愿对金俊秀说的,一说,就显得肉麻,没了默契——

因为你,金俊秀。朴有天必须全知全能,宛若天神……

即使偶尔隐瞒些什么,也是为了能够留在你身边。

天知道为了留在你身边我付出了多少,舍弃了多少……

可如今要是不说,是不是便再无机会?再回首已百年身?

他正惆怅的时候悬崖上方突然喧嚣起来,影影绰绰有些人迹,兵器反射的日光。

朴有天扬声喊道:“你们这些废物,还不快垂根绳下来把我们弄上去?亏我大哥平日养着你们,竟一个个惯成了少爷,手脚慢得够可以!”

一直到被拉上断崖,躺进北上的马车,在流淌一车的绫罗香衾中给有天细细裹伤,俊秀依旧没有闹明白状况。

“他们是谁?为什么来救我们?”你又为什么这样呼喝人家?这句话是他心里暗暗念叨的——倒像人家是你的家生奴才一般。

不过来的人虽然身手利落,对他的叱骂倒是逆来顺受,恭敬得紧。当真有几分奴才相。

“师兄,你又为什么从来不曾问问我是谁?”有天幽幽看着他。

“你能是谁?不就是朴有天……”

“那朴有天又是谁呢?”

谁是谁这个问题,本就难解。

在金俊秀,朴有天是自己的师弟,上昆仑山拜师的时候,遇见的从小被师父收养的孩子。后来,泥猴一样调皮的小孩成了他的同门,再后来,变作恋人,纠缠一世。

在江湖人看来,朴有天是昆仑派的二弟子,无级剑法惊才绝艳,却是过眼繁华再不复现。

在李秀满看来,朴有天是金俊秀的同门,是昔日的第一高手,是他笑傲江湖的一块绊脚石,必须除之而后快。

可是他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身份——

他是当今圣上的第四个儿子,如假包换的皇家血脉。

“我的母亲是北夷公主,二十多年前北夷和天朝交好,她十几岁就被送来沐浴教化,说得直白些,就是人质。而我的父亲那时只是个普通的皇子,在众家弟兄里远不能算得势。

“所有故事的转机,在于北夷君暴毙,继位的新君不顾妹子死活,悍然攻打天朝。

“天朝国君老得昏聩了,竟御驾亲征。我郁郁寡欢的父亲被留在京中伴太子监国。无所事事的时候,就在宫里遇见了我娘。

“那场仗打了两年,结束的时候,皇子和公主连孩子都有了。”

“那为什么你没长在宫里?”俊秀手里不停,一边问。这故事太过离奇,他有些好笑。若你是四皇子,那我又是什么,王妃?

“师兄,你祖父也曾是江南织造,知不知道那场仗是怎么结束的?”

俊秀想了想:“似乎听人说起过。北夷毕竟是小国,久战不下起了内讧,大将军呼牙灼篡下兵权自拥为帝,分文不取同天朝议了和。”

“议和不错,但分文不取却是讹传。”有天苦笑一声,“呼牙灼莽夫出身,最最好色。他听说押在天朝北夷公主艳名远播,指名只要把她遣回做北夷国母,战事即可停止。”

“所以……”俊秀的手一颤。

“北夷虽是小国,但民风彪悍,能这样停战当然各家求之不得。……所以我的存在就成了不可告人的一个秘密。母亲诞下我之后匆忙启程奔赴北夷,父亲把我托给一位朝中重臣连夜送上昆仑山,才算瞒天过海。”有天笑了笑,“我说自己是个孤儿倒也不是假话,这些年来,父母的样子我从未见过。”

“那皇上登基之后,就不曾派人来接你?”

“有。”那时的昆仑山,松声如涛,漫天碧蓝,悠悠四季不过一瞬。“自从知晓身世之后,我一直盼着有人来接,终于盼来了那一日,我却不想走了。”

“为什么?怕过不惯那宫里的日子?”俊秀笑了,想起初见有天时,他爬在树上。森森绿叶里露出一双亮闪闪的眸子。

“来接我的人是午后到的,而那日清晨,我遇见了一个跟着他父亲上昆仑拜师的孩子。”

俊秀的手一颤,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有天,全然痴了……

“我求师傅也收下我做弟子,不要把我送回去。山上的吃穿用度都是最上等的,你道时为何?一直有护卫在你我身边充作下人,每年劝我回宫的人都会来,我再没有搭理。直到你受伤后回了江南,我躲去南京,才断了同父亲的联系……”有天絮絮说着,“你还记不记得,在司马大宅的密室里我扔下的那块玉?”

那块镶着四条龙的翠玉,是流落民间的四皇子的信物。

在太湖边隐居的时候,每日他都会失踪。

还有元宵灯会上莫名其妙的“走失”。

——他为金俊秀做了多少。为他舍下的,同样可以为了他,一样一样拾起。如果必须借助皇家的势力才能保住平安,他不惜回去过琉璃金瓦下权欲争斗的日子。万死不辞。

“我让找来的侍卫回去多弄些人手,可这些不中用的家伙直到现在才来……险些就误了四王妃的性命……”有天悄悄想要靠过来搂俊秀,俊秀啐了一口,偏过头去。

“啊~~老婆~~为什么你把我包成这样?”有天突然觉得手脚不灵便了许多,低头看看已然成为木乃伊的自己,不由得惨嚎起来。早知道不应该只顾着说话的,真是古板得紧了,说那么多也不见他些许感动……

“谁叫你身上那么口子,功夫不行还逞能。”俊秀凑过来,少有地粗鲁拍了拍他四处乱舞的手

脚,在他脸上轻轻琢了一口,若无其事地问,“现在这是去哪里,回宫?”

马车外一只手掀起车帘:“禀四皇子,我们正赶往南京等待与大皇子殿下会合。”

“福王也来了,是为了接我回宫?”有天暗暗诧异。

“殿下奉圣谕,不日将前往南京栖霞山剿灭连云城。”

车里的两人互视一眼:“连云城……?”

时光如飞,不知不觉已是六月。这一趟允浩回来没受什么伤,就急急地去找昌珉。昌珉的伤早好了,可人还是那样,无论允浩叫多少遍都没有回应,呆滞的瞳仁里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清醒的迹象。

像是有了大买卖,城里空空地竟没剩下几个人,主也是不见踪影。他在操场上静立了一会儿,看见高耸入云的千丈崖,想起过几日就是暖雪的死忌,心里一沉,决定上去看看。

崖上比往昔还要荒芜,许是城主开始一力开疆拓土,再也没有什么机会施用这种传统刑罚的缘故。一路上鸟兽横行,见了生人也不知躲避。他走走停停,终于面前道路一转,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山洞。

他想起来,过去有一段时光,自己曾经坐在里面,等着朝阳初起,在中含笑出现在这个路口?那一身素白的衣裳,美丽不似人间应有。

那时心心念念想着离开,想着自由,如今兜了一圈,愿与不愿都还是要回来,回到原点,看着旧人背影渐远再不回头。物是人非,事事皆休。

“我是注定在这炼狱挣扎沉沦了,不过好在能让你走……”他走进山洞,手抚着那方简陋的石碑,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暖雪姑娘,心里有一个人,就该为他倾出所有。以求在他心底留一方印记,以求他带着这方印记好好过活,我不知自己这样想对否,你说呢?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你还是会为在中死的对不对?”

那如果再有一次,自己会不会回来?

他想起昌珉的眼睛,心又牵扯出一片痛。

“如果还能再选一次,郑允浩……还是会为金在中回来……因为我赌不起。用自己的命去赌他的命,这个注真的下不去。只要有一丝可能,我就要拼着把赢面尽可能给他,全部给他……

“有一线希望还是要试,拼却一切就为一个渺茫的可能。曾经他为了我,也是这样做的,不是么?”

他低下头,“可我又是这样骇怕,怕他过得太好,心中已然忘了我……”

正说着,他的视线猛然一震。坟脚一撮新土微微隆起,似乎盖着什么物事。小小的一团。

巨大的不详预感如同恶鸟的双翼轻易覆过他的头顶,让他的呼吸突然紧窒。他伸出颤抖的双手,缓缓地,缓缓地扒开那一层浅浅的黄土。

埋着的只是一样很小的东西。

却让他如同五雷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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