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3、14章
郑允浩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出了烛照山庄。仰头见月正中天,心想:“总要找个地方过了这一夜才好。”
烛照山庄偏处西湖岸边,烟波浩淼,垂柳依依,离旧时的杭州城尚有三四里路,允浩幼时却也曾和昌珉在这附近乡下盘桓过几月,想起当时两人的栖身之所,便闷声不响地带着沈出尘穿花绕树,径直走去。
走了半里多路,来到了一个废弃的破庙。
堂上雕像早已毁坏,身上红色油彩斑驳,依稀是个财神菩萨的模样。允浩走近前去,见那供桌上尚铺着不少稻草,那灰却少说也积了有半寸厚,想起当年每晚便是在上面与昌珉挤作一团相拥而眠,而今故地重游,斯人却早已化作了千丈崖下的一堆白骨,不由凄凉。“今晚就在此将就一夜吧。”
身后的出尘也是默然,并不多言语,在供桌边寻了个角落便靠下了。
允浩本看不得沈出尘的桀骜不驯。但他这次同来江南,处处乖顺,并不多言一句多行一步,更无半分顶撞,就对他不似原先的冷淡。想起自己第一次随大师兄出城“跑买卖”时,也是满心茫然,就好心嘱咐起他来:“今天在山庄遇见的人高深莫测,多半是朴有天,明日要是动起手来,定是一场恶战。你对付金俊秀,觑个机会先制住了他。那人宅心仁厚,即便敌他不过,也不会伤了你。”
“出尘的安危是其次,依我看,郑师兄倒不是朴有天的对手。”
郑允浩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句答话,几乎气为之结:“那你说怎样?”
沈昌珉并不正面回答,半晌,似乎喃喃自语地说了一句:“这样的人物,城主自是会让金师兄对付的……”
在中……
这个名字在郑允浩心中划过,不知怎地,原本的满腔怒火,倒也发不出来了。心中竟有了一丝担忧:只怕金在中也未必是那人的对手。他想起自己手掌与那人相交的一瞬间,胸膛中空落落的感觉再一次翻上来——那样深不可测的力量。
“睡吧!让你听话便听话”。话一出口,又吃了一惊,这依稀便是幼年时对昌民说话的语气。
许是这庙堂之上,处处都有就是记忆的缘故吧,竟将心都乱了。
允浩合上眼帘。不会有意外的,只是送一封书信,城主并不曾嘱咐动手……
盹了半个多更次,终于还是被噩梦惊醒。
梦里面,一会儿是幼小的昌珉背向着他,站在西湖边,拾了石子唤他过去打水漂。转过身来,却是金在中的秀丽容颜,微微向他笑着,脸上泪痕犹自未干。他伸手欲拭,那人却又变做了朴有天,一掌拍过来……
睡是睡不着了,允浩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身边悄无声息的沈出尘,轻轻走出了破庙。
也不知走了多久,周围仿佛都是昌珉细瘦的身影,还是孩子的模样,摄手摄脚地躲在大石后面,攀在树干上,或是站在月光下的碎石径上,一律是睁着因为瘦而显得过分大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目光里既有绝望,仿佛又有欢喜。允浩闭上眼睛,轻轻感受着空气里昌珉的味道。
这个心结,始终是解不开的了。即便有在中的努力……
昌珉,那你就这样伴着我,一辈子也好……
“是谁?”允浩蓦然睁开眼睛,目光有如利刃般冰冷。
碎石子的小路上,静静站着一个身着暗色锦衣的男子,长发披散在月色里,俊美得得如同一座神祗,浑身散发着冷洌的气息。
“朴有天?”
那男子微笑颔首:“正是在下。你那小美人儿呢,可尚安好?”
小美人儿?是指在中吗?记忆一下子回到允浩的脑海,不错,那日南京城中……一样的发式,一样的暗色锦缎,一样的慵懒笑容……
——“就凭这份不羁的气度,他日有缘必当结交”。——
“不劳朴大侠操心”。不知为何,每次一把在中和眼前此人联系到一起,允浩心中总有说不出的急躁。“大侠是为烛照山庄而来?”
“也算得一半吧”。
“如何?”
“对我师兄无礼,固然是抹了我的面子,但师兄不言语,我也不好妄动”。朴有天叹了口气,似是说出下半截话十分艰难一般,“是你一位旧友托我来找你索一笔债。”
允浩思索片刻:“是韩家嫂子的渊源?”
朴有天心里暗赞一声他的聪明:“红娘子用她和腹中孩儿两条命,换你和你那朋友的。”
郑允浩心里一震,拔出怀中匕首:“此事与金在中无关,韩七用毒伤了他,一剑一刀,都是我捅的,你找我便是。”
朴有天见他惶急,仿佛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微笑着打量了一番,许久方正色,也缓缓地举起了右手,手中是一柄样式古拙的长剑:“久闻郑允浩的快剑天下无双,犹胜韩七当年。倒要好好领教领教。”
传说中,昆仑剑术是上古所传,灵动缥缈,不似人间所有。昆仑剑术的传人,也如同山中仙人,不喜江湖纷争仇杀,宁愿隐居避世。但是,每隔数十上百年,总会有一两名脾气古怪的昆仑传人出世,掀起江湖一阵惊涛骇浪。
最近的一个,便是朴有天。
八年前,一个孩子模样的秀美少年来到青城派,指名较量门中第一高手。被拒之门外后,以一柄长剑,在山下驻守三日三夜,青城上下束手无策。数月之间,他拜会武当、峨嵋、华山十一派海内剑术名宿,未尝一败。而当年公认的江湖第一剑手、武当名宿松涛道长,也不过在他手底下走了八十一招——堪堪将一套武当柔云剑法施展一遍。
正当江湖中人为这个名唤朴有天的不世奇才或叹服或颤抖时,他却消失了,如同来时一般突然,像一颗最耀眼却又转瞬即逝的流星,不在夜空留下半点痕迹。
以至于数年前金俊秀以烛照山庄在江南扬名立万时,都不曾有人记得问问这个富家公子,与当年那个俊美而神秘的少年关系。
现在,这柄传说中横扫江湖未尝一败的剑,冷冷竖在允浩的面前。
允浩匕首当胸,一动不动地伫立着,仿佛已经化作了石像。
他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江南的夏夜更深露重,将他衣摆打湿了不少。但他浑然不知,双眼紧紧盯住了眼前的人,片刻也不敢分神。
毫无破绽。
初看之下,朴有天只是单手举剑,懒懒地站着,甚至连腿都不是直的。但奇怪的是,分明没有摆任何架势,他的浑身上下,却没有一丝破绽。仿佛一剑过去,每一个地方都是活的,都能在一瞬之间生出无穷的变化与可能,给予最凌厉的还击。
于无招处胜有招,或许便是剑术的最高境界……
允浩突然觉得十数年来的苦功在面前人的微笑注视中变得渺小无比,这一剑无论如何不敢贸然砍出的。唯一能留在脑海里的意念,便是等待。
等待,等对方的变化,等对方的松懈……
一旦出手,便是致命一击……
唯有等待……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朴有天心中也是隐隐泛起一阵焦急。
太低估郑允浩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没有修习过上乘剑术,但却有着难得一见的反应和悟性,一眼便觑破了自己这无极剑法的关窍所在。他若不轻易出手,便也无破绽,自己也唯有再等。这般僵持下去,实不知何时方能了结。天亮之后,只怕另一个杀手也会赶来,那时换作对付两人,就更为吃力了。
突然一个想法攫住了他的呼吸,若是沈出尘此时不前来助郑允浩,而是返回了烛照山庄……
眼前浮现起离去时俊秀安详的睡颜。不该将他制住的。本意只是不愿他与自己一起涉险,可此时昏睡的他毫无反抗之力,烛照山庄上下又空无一人,若沈出尘去了山庄,只怕他早已经……
朴有天的手轻轻颤抖起来,不知不觉间,已是汗湿重衣。
四下里,纠结的冰冷剑气渐浓。连时间也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可天色终于还是不可抑制地亮了起来。
——“所以,你明白了吧?再快的剑,再华丽的招式,抵挡的一刹那,要的不过是一双锐利的眼睛”。——
在中的话语再一次在允浩耳边响起。
是的,我们确的不过是一双眼睛,锐利的眼睛。
第一缕阳光穿过树巅几片细嫩的叶,仿佛情人温暖的手,轻轻拍打下来。
郑允浩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中匕首转过一个微妙的角度。
只是小小一个角度而已。
朴有天只觉得眼前一晃,允浩匕首的锋刃将那金黄的阳光反射过来,耀眼生花,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偏了一下头。
等的就是这一瞬间身形的晃动,允浩如同离弦之箭,带着手中的匕首,向朴有天扑去。而朴有天的剑,也一声清啸,脱鞘而出。
只有一招的机会。
匕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妖异的曲线,从那唯一的一点破绽处悄无声息地刺入,穿透由长剑剑气织成的网,避过了迎面而来的剑锋……刺入了血肉之躯。
两人错身而过的时间短不过一刹那。
朴有天收剑入鞘,右臂上添了一道半尺多长的伤口,血水渗在暗色织锦上,倒也看不出多少。“你竟然悟得无极剑法,挡住了我这一剑……”他仿佛是在叹息,“可是,剑术一物,剑实在是最末的……”
允浩没有答话,只在他身后软软栽倒下去。
“剑须有神,方能克敌制胜。九重劫的内力,才是昆仑无极剑法的神魂所在”。
“九重劫……?”
允浩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看着朴有天渐渐远去的背影。好累,胸口如同破碎般地疼痛,耳边只剩下了嗡嗡的回响。
他尽力翻过身来,江南的天空如此高远,每一朵浮云都泛着微红的霞光。
这便是告别的时分吗?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流下一滴灼热的眼泪。
在中,我终是不能,将他阻在你的天地之外……
允浩,允浩……
在中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颤动,手一震,几乎把剑掉落在地上。
“……,你怎么了?”一旁正在舞剑的孩子停了下来,怯怯地看着他。这是允浩教授功夫的孩子,名叫时庚,和城中其他弟子一样,对这个从来便是冷着一张脸的第一杀手充满了好奇和畏惧,也不知该叫他什么。
在中摇了摇头,唇角漾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叫我金师兄吧。你郑师兄平日可不是这样教你的吧……心神要专注于剑,又不可拘泥于剑”。伸手将他的左肩扳正,又把剑刃抬高三分:“你还小,不知道剑术一物,剑实在是最末的……再使一次我看看。”
时庚看着他的笑靥,心神却更是不定。
原来金师兄笑起来是这般好看,南京城里的许多姑娘,也没有他好看。
金在中仰起头,苍白的天空一片寂寥,远远地有一只孤雁飞过。
允浩,你在哪里?为何我心中如此不安?
朴有天一路狂奔,身旁树木的不住后退,一直退到不知名的空旷所在,而回到烛照山庄的路,竟是那么远。
俊秀,俊秀!
千万不要有闪失,我不容你有任何闪失!
大厅里空无一人。一把推开客厅虚掩的房门,**被褥犹自铺展着。掀开,却是空空如也。
有天呆立床前,看着枕上一个微凹的痕迹,伸手触摸,仿佛还留有俊秀脸颊的余温。
手中的剑不知如何出了鞘,雨点一般,一刃一刃落在所有触手可即的东西上,被褥、花瓶、书架、床边的水盆,不知不觉间破碎了一地。不,我需要声音,要更多的声音来填补这巨大的空虚,来撕裂我的耳膜,来破碎我的心……有天恨不能挥剑,在自己身上再割出几道口子来。
就这样吗,再一次失去你?
“师弟,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有天的剑顿了顿。是幻觉吧?
“你在做什么,好好地砸什么东西?”声音里已经有了几分愠意。
猛地回转身来,门口一身青衣,皱着眉头望着他的,不是俊秀是谁?
“你没有……去了哪儿?”
“你又去了哪儿?”俊秀显然是恼了,下巴倔强地微抬着,“昨夜点我穴道又是做什么?你便总是这样欺侮人么?”眼光一转,却看见了有天的剑创,不由小小惊呼了一声,上前来握住有天的手臂细细端详,“你受伤了!是去找连云城的人了?”
有天却不答话,右臂顺势绕到了俊秀背后,将他牢牢拢在怀里,仿佛找回了稀世珍宝一般再不愿放手,俊美的脸上满是孩子般的笑容:“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又有了什么闪失……”
俊秀直被勒得出气不畅,“我醒来见自己在**,知道昨天是你制住了我。你的脾气,必定是孤身一人去寻他们晦气了,担心着就出去找……”一言未毕,双唇已经被有天覆盖住了。“是我不对,以后再也不会这样扔下你独自一人了。”笑容仍未敛去,有天的眼中满是诚恳。
俊秀扬起脸,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自小相识,仿佛有一辈子了,爱过伤害过坚持过灰心过,一晃便是这么多年。根骨灵慧的师弟,剑术通神的师弟,放浪不羁的师弟,英俊伟岸不似人间所有的师弟……人前如同神祗一般完满骄傲的师弟,在自己身边,却是低声下气,没有一丝霸气——是怕自己还怪他吗?为了那一年……而素来沉静稳重的自己,在他面前,又何尝不是神魂不定,是非难辨,外加几分患得患失的女儿家姿态?
而患得患失了这么多年,再多的忧虑恐惧,终于是敌不过欲望的。
对他的欲望。是一种罪吗?
让人奋不顾身的,最最甜蜜的罪。
如若这样拥紧彼此,便是红尘一世,该有多好……
两人这般互相依偎了许久,有天的呼吸渐渐急促,手臂愈发紧了,怀里的俊秀,身子也是一阵阵地发软。
“师弟……”俊秀轻轻张了口唤,努力想挣开有天双手的桎梏。
有天便似如梦初醒一般松开他,脸上的表情已换作了苦笑:“放心,我不会用强……”
“师弟……”俊秀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些年来,我始终不能忘情于你,想来你也是一样。
“你我之间的诸多前事纠葛都已作罢,从今往后再不提及。
“只问你一句……”
俊秀睁大了眼睛,深深看进有天的双眸——
——“你说今后再不会扔下我独自一人,此话可是真心?”
朴有天只觉得心中一阵抑不住的狂喜几乎冲破胸膛,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想要舞动起来。俊秀清澈的深棕色瞳仁中倒映出两个小小的他,一定也是满脸甜蜜吧:“我待师兄心意如何,天地可鉴。”
俊秀白玉雕就一般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潮,眉眼弯弯地笑了,嘴角露出两个小小酒窝,有天禁不住又深深吻下去,这一次却是灼热的,带着暴虐的力量。
一股洪流从那两片唇上源源不断地传来,将俊秀四肢百骸欲反抗的力道都消弭于无形,只烤得人暖暖地,说不出的舒服,而这舒服之中又有着一丝丝莫名的悸动。他在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师兄怀中徐徐仰起了脸,任那两片火热的唇掠过额角,在唇边耳际不断呢喃盘旋,一路向下。途经之处,无不擦起星星点点欢乐的火花,炙烤着干涸已久的肌肤。
有天一手托住俊秀已经全然失去重量的身躯,一手悄无声息的探进衣裳的缝隙,轻轻抚摸着他冷玉一般的身体。俊秀不由得又是一阵颤抖,那样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
流年暗换。分别到重逢,竟已三载……
他闭上眼,睫毛在脸庞上投下两条优美而倔强的弧线。
——“我待师兄心意如何,天地可鉴”。——
而我待你,又何尝不是呢?
“有天,有天……”他在有天的身下轻轻扭动,喃喃地呼出这多少年来萦绕心间的,最熟悉而又最陌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