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残月,疾风,夜凉似水。
空旷的大漠之上,远远来了一行车马。行至近处,车上插了三角小旗,看来是护镖的武师,却不知为何深夜赶路。
为首的镖头一部虬髯胡子,相貌挺威武,此刻却是眉头紧锁。他自马上回过头来,对身后一人说道:“韩兄弟,此番护镖,虽说不像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要求昼伏夜行,绕道大漠,总透着一股邪劲,令人心中不安”。答话的人身形矮小瘦削,沉思片刻,答道:“不瞒成大哥,小弟这一路行来处处留心,这两天,咱像是已被厉害角色盯上了,只是不知……”话音未落,成镖头一声闷哼,身子从马上栽了下来。
姓韩的男子大惊之下,只听得四面八方暗器纷至,竟像网般扑面兜来,奋力从马上一跃而起,直纵出两丈开外,落地时背心一凉,衣物已破了一道口子。而身周的镖师,却早在片刻之间倒得干干净净。连镖车上的两匹马也横倒在地。
远处,破碎的星光之下,站着一黑一白两道颀长的影子。
男子愤怒已极,嘶声喊道:“金在中,你是冲着我来的吗?却怎么陪上那么多无辜人命?!”想起成镖头对自己的情分,眼中直欲滴出血来。
白色的影子沉默,黑色的那个却是一声轻笑:“错了,我才是冲着你来的”。话音未落,人已到了姓韩汉子的身前,手中一把寒光森森的匕首伴着凌厉的劲风刺到。姓韩男子忙一拧腰,从腰间抽出一样黑黝黝的东西挡过,却是一把软剑。“你是允浩?你不够格”。
“都是杀手,何谈够不够格?韩师兄能死在我手上,也总比由金在中了结要舒服得多吧?”允浩的声音中依旧有种说不出的轻蔑意味。
没有回答,接下去的只有一阵紧似一阵的剑锋相击之声,灰黑两条人影在月光之下似乎融化到了一起。两人使的都是常人无法辨识的快剑,对对方的招数又都了然于胸,此时斗开来,倒像是从小在一起练了千百遍似的,一时胜负难辨。
而那个始终沉默的白色影子,轻轻出了一声长叹,终于缓步向镖车走去。
镖车上只有一口硕大的箱子,似乎是木头质地,漆成黑色,吞口包金,沉甸甸地不知装了什么货色,静静地反射着幽幽的月光。
差三步时,金在中停了下来:“出来吧,龙在田”。
没有回答。
那边厢,韩师兄一听到“龙在田”的三个字,不由一怔,手中软剑偏了几分,“嗤”一声,右臂顿时被允浩画了一刀,鲜血汩汩而出。允浩像是明白他的心意:“没想到吧?运了小半个月,走了几千里路,镖车里装的却是个活人,不,是条毒蛇呢。”
箱里装着的是个活人,还是臭名昭著,江湖上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毒龙神君’龙在田,韩师兄这才恍然明白了一些:“你们是冲着他来的?”
“不错,但在这里遇见了师兄,却是意外之喜”。
“你以为就凭你可以杀了我?”
“你说呢?”允浩倒也没有介意师兄的挑衅,“兄弟们还以为师兄已经逃到天边去了,尽往远处找,没想到无影剑韩七却是大隐于市,在第三流的镖局讨起了生活,跟着成义雄这种第九流的镖头……”
这句话没有说完,因为韩七的一阵猛攻。二人又开始了闷斗。
金在中又叹了口气。扬手间,三把匕首齐齐飞出,钉在了箱子上,直没至柄。
箱子轻轻一颤,盒盖轻轻地开启一线。然后又是沉默。
沉默到空气都仿佛要凝结。
蓦地,一团黑黝黝的物事从开启的盒盖中飞了出来,直扑金在中的门面。
金在中没有退后,反而欺近前去。第一步,手一扬,匕首寒光中那物事爆裂开来,放出一团黄绿色的烟雾,四周顿时模糊。第二步,穿过烟幕,他人已经踏上了箱子,足尖一钩,将翻开的盒盖重又合拢。腰肢轻摆中,将一柄与韩七相同的软剑自上而下贯穿了木箱。
“郑允浩,刚给你的药吞了没有?”百忙之中他还有空问了一声。
木箱震动几下之后,又恢复了死寂,箱底血水一滴滴地渗出,无声无息地没入黄沙之中。
烟雾散尽,郑允浩面向他,静静地站在月光之下,眼中满是说不出的意味。脚下,仰面躺着韩七,胸口钉着他自己的软剑,剑身兀自在不停地颤动。
金在中自木箱中拔出佩剑,在沙上小心地拭尽血迹:“恭喜啊,手刃叛徒,回到城中是大功一件呢”。
允浩却并无欢愉之色,只是垂下头,没有回答。片刻之后,“你不去确认一下那姓龙的毒物有没有死透?”
金在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要不你去吧”。
“算了,我怕脏了手。走吧……”
在中不语,走到韩七的尸体边,想起昔时一起出生入死的情分,双膝跪下,叩了三个响头。
刚刚起身,伸手欲拔出韩七身上的软剑,突然身后允浩一声惊呼:“金在中,小心!”正待凝神闪开,腰间已然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几欲昏死过去,心知是中了毒。仍挣扎着向地上的韩七胸间掷出一把匕首,却是全无准头,只将他的左腕钉在了地上。那手里握着的,赫然是一条银黑相间的小蛇,一头紧紧地咬在中的腰间。韩七痛得声音都变了调,只是吼道:“成大哥,我为你报了仇!”
身后风起,允浩已经将在中一把揽入怀中,匕首从他胁下穿过,刺入了韩七的胸膛。
天色将明,暗蓝色的苍穹上有一钩触目惊心的下弦月。星光开始黯淡。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同乘一骑。郑允浩轻轻将金在中环住,让他如布偶般倚在自己宽阔的胸前。
“金在中,那些镖师该醒了吧”。
“你怎知我没有下杀手?”
“你是怕杀龙在田时周围有人碍手碍脚,或许还有人被姓龙的毒焰沾上一星半点枉送了命,就早早用些轻毒将他们放倒了。江湖中人说金在中杀人如麻,心狠手辣,我看,倒像是菩萨一般”。(瞧不出这小子还挺善良的)。
“反正没有见到你我的脸,这种草芥般的性命,取不取又有何不同”。(嘴硬状~~~~)
“可惜,韩师兄还是走了”。
金在中听出允浩声音中隐隐带着的落寞,只在他怀中,看不见他的表情。沉吟半晌,说道:“他是要为成义雄报仇,你放了他,他还会来找我。迟早是死。你大可算在我头上”。
允浩似乎是笑了一笑,“人是我杀的,又怎么算在你头上”。又道,“那成镖头功夫平常得很,充其量是只三脚猫,韩师兄却对他死心塌地,倒也奇怪”。
“知己难求。人在江湖想寻一知己,一生之中可能也难逢一次,遇见了,便是性命相交。要说原因,一切都是寂寞使然”。
允浩听得在中与其中大有深意,又想到自己的身世,一时间悲从中来,慌忙岔开话题:“可笑那姓成的至死也不知道手底下的一个小小镖师,竟然是昔日叛出连云城的大师兄,无影剑韩七……不知红娘子日后还会不会来找麻烦?”
“……”
半晌不听得答话,低头一看,却是在中中毒后劳累不堪,已在马上沉沉的睡了过去。便放松了缰绳,以防震动伤口吵醒了他。“金在中,你可知我还是第一次来大漠?”
怀中的人喃喃应了一声。几缕乱发散落在白玉一般的脸上,哪有醒时半分的杀气?
允浩笑了一声。“长风朔月,一马平川。我又佳人在抱,在这大漠之上纵横三天,倒也是不枉此生了~~~~~!”
朝阳初升,将二人一骑长长的影子投在金黄的戈壁上。
一重劫·前尘
我叫韩七,在连云城十三个杀手中,排名第二。他们都叫我大师兄。因为排名第一的那个人,金在中,不是任何人的徒儿,不是任何人的朋友。
做了一天的杀手,便一辈子都是杀手,再不能回头。可惜这道理以前我一直不懂得。
“以前”,是指三年前,遇见秦红莲之前。
若然一个杀手爱上自己的猎物,他的死期也就到了。在跟踪秦红莲三天之后,我爱上了这个火一样的女人,那一刻,她在我的剑下灿烂又轻蔑地微笑,世界都仿佛溶解在那个微笑里。那一刻,我也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结局——奔逃、支离破碎、椎心泣血,然后是死亡和一望无际的黑暗。但情之为物,又岂是死亡拦得住的?
我叛出连云城,只盼与她作一对贫贱夫妻,就此终老。
听从高人的指点,我敛去所有锋芒,成了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小武师,盘桓在一家家镖局。后来遇见了成镖头。他只当我是不中用的贫苦汉子,处处照应于我。虽只是一家小小的镖局,走些不入流的小镖,却是有肉同吃,有酒同喝。彼此意气相投,肝胆相照,性命相交。
这时,才明白在连云城那些与杀戮为伍的日子是多么暗无天日。
本以为这庸碌的幸福生活,就是一辈子了。直到那日镖局,抬进来一口普普通通的黑木箱。
红莲告诉我,她已经有孕在身。她说那黑箱阴气森森,让我带上“银环子”(那是她故乡田间的小蛇)做防身之用。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应承这是最后一趟远镖。以后,我再也不走出省的镖。
可是已经没有以后了。
人算不如天算,三年前我逃过了连云城十三杀手的搜寻,三年后我押的镖却装进了龙在天,他没有逃过。
允浩的将软剑穿过我胸口的那一刹那,我明白他不想杀我。他还不是真正的杀手,就如同当年的我一样。他让我走,因我家中还有娘子,还有未出生的孩子。
可这是江湖。
人在江湖中一天,命就不是自己的。
龙在田的命是金在中的,金在中和郑允浩的命是连云城的,而我的命是红莲和成镖头的。
必须报仇。
允浩的匕首又一次穿透我的胸膛,是冰凉的感觉。我又看见了自己的结局,——奔逃、支离破碎、椎心泣血,然后是死亡和一望无际的黑暗。但是金在中,我终于可以用银环子的诅咒,杀了你。
红莲,此刻的你又在哪里?我想念你的微笑,想念……
不至南京城,不识富贵乡。虽然早非昔时京城胜景,但一条秦淮河,石桥画舫,夜夜红烛高烧笙歌不息,流淌着的仍是说不完的温柔销魂,道不尽的纸醉金迷。
人都说南京城的繁华,一半都在秦淮河畔绮翠阁。
而此时绮翠阁的二楼东厢房里,正凭窗站着一名男子,他的衣裳太过素白,虽然衣料上好,仍与身后装饰得金碧辉煌的房间显得格格不入。桌边坐着一名女子,一身珠翠,敛首细细的弹拨着怀中的琵琶。偶尔抬头看那男子的背影一眼,在柔和的烛光之下,但见她秀眉妙目,美是美到了极处,更难得的是眉梢唇角隐隐有着坚毅之气,半点不带周遭的风尘味。
一曲弹毕,那女子放下琵琶,开始沏茶:“这一趟半月有余,渡红以为公子再不来了”。
窗边的男子缓缓回过身来,渡红顿时只觉得眼前艳光浮动,不由得微微一怔,移开了视线。那男子肤色凛冽,一双眼睛更幽深如同古潭一般,竟是美丽得让眼前绮翠阁的头牌姑娘都自叹不如。他沉静的视线落到女子的身上,微微牵动了好看的嘴角:“南京人都说渡红姑娘裙下渡尽红尘中人,莫非还会记挂小可?”
渡红站起身,将手中茶水递与男子:“记不记挂,既不是金公子说了算,也不是渡红做得了主的。人心若动,何时平复,只怕连上天也不晓得”。
那男子便是金在中了。“不去坐那千金一桌的酒筵,而在此清茶淡酒,陪我聊天唱曲,真是委屈姑娘了”。
“那种酒宴,没得让人气闷,不去倒也罢了。渡红身在绮翠阁,就未曾想能有出去的一天,不过是处处与人逢场作戏,落个随心自在。金公子倒也不必歉疚”。
金在中一边把玩着手中的茶盏,一边伸手将渡红揽入怀中,若有所思地说:“这次出门,倒是遇见不少趣事”。
“那说来听听,”渡红顺势把手轻轻环到在中的腰间,却觉得有些鼓胀,再看在中脸上现出一丝痛楚的表情,急忙松手:“你受伤了?”急急地要撩开在中的衣襟。在中却以手推开了。
渡红自觉无趣,一时间两人尴尬了起来。许久,渡红才强笑着说了句:“渡红将金公子视为知己,公子却只将渡红认作寻常卖笑女子。倒也罢了”。
在中的眼眸仍是深邃得看不出任何内容,似乎是想了想,便自己解开了衣襟。
他的身体有些瘦弱,但骨肉匀称,仍给人充满力量的感觉,更难得的是一身肌肤如同珍珠一般,竟然有隐隐的光华浮动。白皙的胸口处,挂了一个暗红色的锦囊,愈发衬的肤色如玉。渡红好奇地看了那锦囊一夜,也不多问,上前手抚着他腰间缠绕的绷带:“解开我看看吧,是被什么伤的?”
“蛇咬的”。
绷带除下,只见在中右腰上有着四个小洞,两两整齐地排列着,周围肌肤一片青红,尚未褪去。
渡红“咦”地一声:“是被银环子咬的,你去江南了么?”
“你也知道这种蛇?”
渡红将自己的左手袖子推到肩上,示意在中看自己的手臂。只见她肩后三分许,也有着四个小洞,两两排列,竟是和在中腰间的伤口一模一样,只是时日长久,已经退成了粉红色。“这是江南才有的虫蛇,毒性厉害,但当地人都会救治。小时候我也被咬过,是外婆帮我吸出的毒血……”她仔细将在中的衣物整理好,“这是家乡的传说,银环子是痴情女子所变,被咬了的人,只有让最深爱自己的人吸出毒血,才能保得性命长久。有些会驯蛇的人家,出远门时,还会把它呆在身边防身避邪”。
她没有注意到在中微变的脸色:“可能只是传说吧,不过也没什么意义。毕竟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将毒血吸入口中的人,无论如何一定是深爱着自己的。像我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