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依旧毫不怜悯的下着,它从来都不会管自己是否是不合时宜,因为它的职责永远都只是从天上掉到地上,然后再从地上回到天上,如此往复,永不停歇。
淑兰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小脸因呼吸不畅而涨得通红,她瞪着的眼睛显得更为突出。
嘴唇微微颤着,努力要吐出某些话语。
……表舅舅……表舅舅……不要……
赤红的眼睛忽明忽暗,手中钳制的力道不断加强。
淑兰已经没了进的气,往事却在那刻,有如翻山倒海地袭来,如果说淑兰之前是不相信的话,那现在她终于开始害怕,对死亡的恐惧,本是每个生命都固有的,这一点,不需要学习就能懂得的。
空前的恐惧让淑兰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好害怕……好可怕……
终于一滴豆大的泪水滚落下,融入了雨水,在那个漆黑的雨夜里,跌得粉碎。
淑兰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小小的淑兰对死没什么概念,但她却很明白一点:没准儿,没准儿,她等不到秸哥哥了呢……
秸哥哥……你说……为什么小伊的眼睛已经开始看不清楚了?
秸哥哥……为什么你还不来救小伊?
秸哥哥……你不是说过要一直……一直保护小伊的么?
秸哥哥……你到底在哪里?
秸哥哥……小伊想要……
女孩空洞的双眼失去了焦距,无神地望着前方……
秸哥哥……
像风吹过湖面,带起一层层涟漪。
秸哥哥……
那个梦幻般的低吟仿佛想要穿过那亘古不变的寂静,挑开那黑色的幕布。
秸哥哥……
仿佛是在垂死的边缘苦苦的挣扎,拼命的拽住那宛若救命稻草一般的执着。
秸哥哥……
是飞鸟低徊在空谷不愿离去。
如果只是一个梦境,那就……睡下去吧……别醒来了。
秸哥哥……
是残存的一点意志在缓缓的被瓦解,流逝而去的,到底是什么?
漫天的迷雾……这里是哪里?
她是……死了吗?
这里好安静,没有一点声音,但是,为什么脑子里却有什么在拼命的涌入。
好疼……好疼……
秸哥哥……淑兰好疼……
迷雾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淑兰一步都不敢往前走,等待她的,是什么?
“小伊在哪里?”如玉环相击的声音冰冷到了极点,“不要考验我的耐心,我不会管你是谁的……”薄唇轻轻的吐出无情的话。
“你想救她??”猩红更盛,“来不及了……早就来不及了……”
“嗯?”狐狸眼瞬间迸出一道寒光。
“雪儿,我可以见到雪儿了……”他笑得有些疯狂,说的话也开始颠三倒四,“我养了她八年了……哈哈哈……八年……”
洛伊秸觉得和眼前的这个疯子争论真是无聊至极,但在疯言疯语中好像听到了些什么,雪儿?雪儿是谁?洛伊秸玩味的一笑,是谁不重要,至少是这个疯子在乎的人。
“你不说么?那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你别想再见到雪儿了。”
红色的瞳孔一阵紧缩,“雪儿……”
“哈哈哈……雪儿……雪儿……”
洛伊秸皱眉,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下意识提气后退。身体顿时如树叶一般,瞬间就飘出了十丈。
“轰隆!”一声巨响,地面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漩涡,是漩涡,虽然看不见,却明显能感觉到的,强大的杀气!果然,不愧为是洛伊家上一辈的高手,洛伊秸险嫌避过,到底是多活了几千岁,洛伊秸有些狼狈的落下。
居然偷袭他?看来已经撕破了脸面了呢,洛伊秸冷笑,现在连装都不想再装了么?那他也不必手下留情了!
洛伊秸抬手,这是一个很慢的动作,却让那双狰狞的红瞳变了颜色。
因为,那熟悉的招数。
他无法再动弹,不仅仅是因为那招数的作用,还因为某个埋藏在心底的声音,他有些迷茫,目光也开始变得有些困惑,是……她么?
雪儿……我等了你八年……你说过不会让我等的……
可你为什么……
我没错……我只是想……想见到你……
赤红的双目瞬间变得更加凶狠,对!这么做是为了雪儿!
双目好像找到了某种希冀,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的,无形的漩涡愈演愈烈。
意识在渐渐涣散,秸哥哥即使是快要失去了意识依旧呢喃的名字,能给勇气么?还是以更加快的速度将她拉入罪恶的深渊?
血?怎么到处都是血?淑兰瞪大眼睛。这里到底是哪里?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鲜血?红艳艳的刺痛了她的双眼,是什么?是什么在头脑里呼之欲出。
口里是腥甜的气味,“哇……”淑兰不由自主的张口,吐出的,却是乌黑乌黑的血。
怎么会?淑兰心中大骇,乌黑乌黑的,是中毒了么?小小的淑兰心中惶惶的猜测到。
“雪儿,雪儿……”声音低沉而又浑厚,带着深深的怜惜。
但是眼皮好重,好想睡一觉……好困呢……
“雪儿……别睡……雪儿……别……”声音低缠,仿佛要生生的勾住淑兰的魂魄。
他是谁?为什么声音这么悲伤?他叫的,是自己么?
忽然一阵疼痛袭来,它并不十分强烈,却绵绵不绝,似乎想要让淑兰仔细的品尝那深深的苦楚。
“雪儿,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声音仿佛有某种神奇的魔力,安抚着淑兰躁动的心。
但是,雪儿是谁?那一刹那淑兰有些嫉妒了,她不是雪儿,躺在他怀里让他心心念念的是雪儿,不是她。
淑兰就像是偷了别人的东西一样,心里有些慌乱,毕竟她不是他口中的雪儿……
“雪儿……醒醒……醒醒……雪儿……”温柔的低语唤回了淑兰的思绪,他仿佛怕惊到她,声音都不敢大些。
她身体僵僵地窝在他怀里,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呢……
小小的淑兰在那时还并不明白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的含义,只是隐约有些懵懂的依赖。
“你……你想置我于不义么?”淑兰感到自己的嘴唇一开一合,吐出了冰冷的话语。
……可是,明明,明明她没有说话啊!怎么会发出声音呢?
“雪儿……我不是……我只是想……”低低的声音里蓄满了愧疚。
“你……不该抱着我的……知道么?”语气轻描淡写地,却又如千斤巨石一般打在他的心里,她没有看向他,只是自顾自的说,“我毕竟已经嫁给了你表哥了……”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喜欢他的……”低低的声音有些着急,“我知道……你是恨那个家族的……曾经抛弃你……”
“别再说了!”她厉声说道,“今日的这些话不可再说!”
他低下了头,心中一阵绞痛,她,本该是他的呀!却因为自己的一时懦弱……
过了很久,她幽幽一叹,说道,“其实,哥哥他,对我很好的,明明知道我一开始接近他是为了……”
“不!不是你的错!”他怒吼,“为什么你不恨?为什么你竟一点都不恨?是那个家族,当初差点让你失去生命!现在又将你陷入危难!”
她失神的望着他,仿佛忆起了些往事,神情有些凄哀,“毕竟,没有那个家族,也就不会有我……”
她说话的时候,神情有些哀怨,她分不清在那千千万万个夜晚心里真正念想的是谁,但她却宁愿,宁愿就这样过下去,因为这样对谁都好,就算……就算她要离开了……
淑兰困惑,仿佛这一切都不是自己一样,她就像是个旁观者一样傻傻的看着,在这一生第一次尝到了那种涩涩的苦味,心里就像憋着什么一样,很不痛快。
那种眼神……她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为什么要那么哀怨?又为什么要那么忧愁?明明有人心疼她,明明有人爱护她,她为什么要那样难过?淑兰恨恨的想。
“我知道……你就是那时的……但现在……已经成了定局……”她意有所指的说。
“你知道?你竟知道?你知道为什么还这么狠心?为什么?”他不可置信的后退了两步,“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如此狠心,我只拼命的告诉自己,当年的事,或许你望了,或许你是错认他的,我想过很多理由,却万万没有想到,没有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泪水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悄悄滑下,掉在了染满鲜血的衣裳。
她故意别过头,固执的说道,“所以……请放手吧……”
“不放!”同样固执的声音。
“放手!”
“不放!”
她忽然笑了,笑得倾国倾城,魅惑无比,和一身的血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知道么,我要死了,在这个时候其实应该是哥哥抱着我的……但他去了哪里呢?该不是你把他……”
原本温暖的怀抱蓦地降了温,冰冷的触觉越过她的衣服,也越过她的肉体,传到了她的心里,她不由自主的一个哆嗦。
“没有。”没有多余的解释,简单干练的两个字清清楚楚的表达了他的意思:没有!
纵然伤他至深,他也不愿伤害她一点,这便是他。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让他死了心吧,这样也好……
“秸儿,优儿和兰儿,我拜托你替我照顾,将他们抚养大,还有记得帮我把我和哥哥葬在一起……”她有气无力的说道,却是这些简单的话语,令他面色灰白。
果真还是他强求了么?她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她明明是知道的,为什么还要装作不知?为什么如此的……欺骗他,伤他如斯……
“雪儿……雪儿……”依旧如开始时的低语,仿佛想唤醒那沉睡中的人儿。
“你不该在这儿的……”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幻影,淑兰愣怔,她是在说我么?
青色的裙子因反复清洗而有些发白,她平时应该是很节俭的吧,这是溟雨给淑兰的第一印象,就像竹子一样,有些萧瑟,又有些冷清。
“那些上一辈的事,不该将你牵扯进来的。”溟雨淡淡的叹了口气,说道,“我带你离开吧……今天所见的……别说出去。”她长长的睫毛微微低垂着,敛去了她的心思。
小小的淑兰并不明白,她那日所见的,却着实是个惊天的大秘密!
但她只是乖乖的点点头,也没问什么。
如果说是什么让淑兰飞速的成长,那便是亲情的背叛,十八年才得来的一份亲情,却在那个漆黑的雨夜里,支离破碎。
如果说那时淑兰最想要什么,那便是梦,她想要一个梦,一个把今夜发生的一切都装下的梦,但那终究是不可能的,只是小小的淑兰的一个痴心妄想罢了。
“不要胡思乱想,否则,你走不出这里的。”清冷的声音叮叮咚咚的敲打在淑兰的心里,就如这深夜的雨一样,却让淑兰心里没由来地一暖。
仿佛忘记了之前的事,淑兰开始变得有些欢快,“我叫淑兰。你叫什么?”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的问道。